舊夢 606.

作者:顧時戈

606.

這是一句真話,景帆真的是感謝杜憲的。

景帆來自一個普通的家庭,父母都是老師,如果不是杜憲,她這一生或許也就普普通通地過了,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這樣的一面。

杜憲聽到這句話眼裡也是疑惑,其實這幾天他都渾渾噩噩的,有些本來已經確定的事情全部都變成了不確定,他對面前的這個女人沒有任何辦法,似乎唯一能做的補償就是和她結婚。

這一點杜憲不是沒想過,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陶景帆不願意。

“你還記得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吧,你帶著我吃過這個城市最高檔的飯菜,給我買過價值和我家人一個工資一樣多的衣服和包,你帶我去海邊潛水,帶我觸控過熱帶魚,你請我看電影的時候包了整個影院,讓我感覺自己像個公主一樣。後來,你帶我出國,帶我見識到這個世界上,我從來沒有想過,沒有見過的東西。杜憲,我是感激你的,這樣說或許你覺得我很虛榮,但正是你這些行為,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是不一樣的,讓我在以後的日子裡想靠著自己站到那樣的高度,進入那個我沒見過的世界。”

“你知道吧,我念大學之前,不,應該說是遇到你之前,我都是隨便穿衣服的,憑著自己感覺任意地搭配,也不會刻意去追求精緻的髮型,更不會用刀叉吃螃蟹這些餐桌上的禮儀,是你杜憲,改變了我的品味和眼光。你相信嗎,你給我開啟了一道門,一道讓我知道原來自己也可以變得不一樣的門。”

雖然,是潘多拉的盒子,放出了魔鬼,但景帆終究是接受了這一切。

杜憲不知道說什麼了,她沒想過景帆會說出這些話,聽到自己曾經帶她做過的事情,他竟是有一點陌生,原來,她和自己曾經有過很多過去的,只是這些過去,對於自己來說,都太平常了。

杜憲其實是個很尖銳的人,他聽到景帆的話,先是詫異,但很快就回到了現實中來,他又想起了自己和她重逢的那天,那天的陶景帆確實衣著打扮都想當得體,即使是進醫院來看診也是化著合適的淡妝了。入院以後,除了那次失控,總體來說,她都是安靜而且從容的,從容到很多時候甚至逼亂了自己的步伐。

杜憲不得不承認,如今的陶景帆看上去,其實和世家裡的女兒相差無幾。整個人比起幾年前,的確上升了幾個檔次,就連自己的姐姐,也說她看上去和他們是一類人。

這一切,的確大大地出乎了杜憲的意料,他更是沒想過,改變這一切的,竟然是自己的母親和自己。

但有一點,杜憲卻不能認同,剛剛陶景帆的意思是要靠她自己站到這個世界來。

她到底是天真了,怎麼可能呢,先不說杜家是世家,幾代從商了,就連父親也是經過好些年的奮鬥才換來的,陶景帆想憑著自己的雙手達到這樣的高度在杜憲看來基本是痴人說夢。

其實有個更好的辦法,不是嗎?

和自己結婚,她就能進入這個世界了。

如果半個小時前,杜憲還有一點懷疑,但此刻,這種懷疑已經煙消雲散了。既然陶景帆想進入這個世界,那杜憲完全可以給她開啟另一扇門的。

張醫生也說了,如果她還想要孩子,那自己也可以在這三個月和她好好努力一下,總有三分之一的希望吧!

杜憲一直相信上天眷顧的都是有準備的人,就連生孩子,杜憲也相信勤能補拙這個道理。

“陶景帆,”杜憲打斷了對方,他其實有一點猶豫,但杜憲知道如果現在遲疑了,之後他一定會找出很多的理由來否決現在的想法,這些年,他的目標也越發清晰了,結婚的物件當然也是有條件的,雖然母親一直說只要他喜歡,誰都可以。

但責任在那,杜憲也習慣很多事以家庭為重,母親雖然依著自己,但父親呢,爺爺呢,他們不是都希望公司能夠在自己身上更上一層樓嗎?

只是,此刻,杜憲有了另外的一種想法,他想承擔自己該承擔的東西。

杜憲坐在那,面容沉靜地開口:“你可以和我結婚嗎?”他猶豫了一下,又添上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願意嫁給我嗎?”

陶景帆愣住了,剛剛杜憲打斷她的話已經讓她有些意外,那個人身上良好的教養又怎麼會隨意打斷對方,而且打斷對方後,就扔出了這樣一個炸彈。

她認真看著杜憲,看著杜憲的眼睛,那裡面漆黑一片,景帆思索了一下,她看到了認真,嚴肅,愧疚,還有……僥倖。

景帆想了一下自己剛剛說過的話,仔細回味了一下,終於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呵,怕是自己讓他誤會了。

她笑了,這次笑得極為誇張,一邊搖頭一邊笑,甚至手中拿著的杯子都因此顛婆了幾下,茶水溢了出來,蕩在淺黃色的桌面,留下了一點印跡。

景帆又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笑意才停了下來。

“你啊,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懂過我。”她說得很慢,但卻沒有一絲一毫地怨恨情緒,更沒有傷心,或者諷刺,只不過是平靜地宣佈了一個事實罷了。

但這話到底不該由她說出來,杜憲懂不懂你,和她有關係嗎?

景帆便又跟著添了一句:“你本身也是不需要懂我的,但是杜憲,我只希望你能聽明白我的意思,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杜憲看到她笑的時候就知道了結果,陶景帆的笑容很蒼白,不是面容,是笑容。雖然動作幅度稍大,但那份笑意根本沒有達到她的眼底。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吧,葉闌珊和陳默沒出什麼問題吧!”景帆放下了杯子,蕩在袖口上的那一點茶漬她只看了眼,並沒有去擦拭。

杜憲顯然不知道怎麼會扯到葉闌珊身上,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否認了。

景帆又面帶歉意地笑了下:“我並不是故意要提起他們的,我只想確認一下你不是又一次因為葉闌珊來接近我。”

聽到這樣直接的陳述,杜憲面色驟變,放在身側的手也立刻握在了一起,雖然對方只是提了一下自己當年的動機,但杜憲內心的負罪感卻讓他無法坦然迎接這樣的指責。她終於還是知道了啊!

陶景帆自然看到了杜憲的反應,但是她懶得管了,便接著說了下去:“如果不是因為她,那你剛剛向我求婚,是求婚吧!嗯,結婚這個提議的發出者是你自己對吧!”

“是,如果你是因為我在這裡提出才拒絕的話,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準備好再向你求婚的。”

景帆又想笑了,杜憲一定沒注意自己說出求婚兩個字時,嘴角抽搐了一下,語氣也加重了,就連那兩個字也是一口氣憋出來的。

“你誤會了,我說過的,那天在醫院是我失控了,剛剛我說想靠我自己站在那個世界去也是我的目標,並沒有想要透過你嫁入豪門的意思,或許你心裡在嘲笑我,說我不自量力,不過杜憲,我並沒有說過我要變成豪門吧,我只不過想要過得好一些,過得讓曾經的自己羨慕一些罷了。所以,是你誤會了。你的那個世界,對我而言並不是揮金如土的意思,只是可以看得更遠,更高的意思。至少,我再也不會像沒見過世面的人一樣了。”

喉嚨有些幹,景帆便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水,接著說:“我很感激你母親的意思其實有兩個原因,一個方面是她給我指出了一條明路,讓我學會選擇,學會以自己的意志為主,而並不是想著依靠別人。讓我明白即使我作為一個女人,也應該獨立,自主。做什麼事情之前要學會考慮,從自己以後的人生來考慮,甚至要考慮到會不會後悔,還有能不能承擔得起。比如那個孩子,其實當時的行為,我現在也能理解,並且贊同。

我養不活他,我當時還愛著你,如果我真的把孩子生下來了,那麼我始終沒有辦法忘掉你,並且會一直對你抱有希望。

更何況,我覺得,讓一個孩子成為私生子,才是對他最大的侮辱。即使你愛我,更何況,你不愛我,所以我更不會生下他來。”

生下一個孩子,那要對他負責任。

對他以後的生活,成長,教育,都要負責任,那個年齡的景帆根本承擔不起。

她大學沒有畢業,沒有工作,更沒有經濟能力,即使杜家願意提供幫助,但是那是自己的孩子呢,生下來她總要為他計劃很多吧!

要撫養他容易,但是要把他教育成一個好人卻很難。景帆自認做不到,即使現在,景帆也覺得當時的自己不可能做到。

所以,這個孩子,註定不會來到人世。

而現在,自己可以養孩子了,卻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再有。

到底還是有些難過的,但景帆已經來不及考慮這些了,比起還沒發生的事情,她更願意先和杜憲說清楚。

“第二點,我感激你母親的其實是她給我的支票。沒有那筆錢,我在這個地方大概就活不下來了吧!

謝謝你了。

杜憲,謝謝你曾經過的全部。

無論是快樂,還是痛苦。”

景帆是真誠的,她說的都是事實,杜憲給予的東西的確是改變了她的生活,不管是痛苦還是其他。

是痛苦,是疼,是苦,這些都是生命給予你的考驗,從佛法上來講,甚至是生命給你的恩賜。就像《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中所說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這是我們到世間來走一遭的紀念,我們所受過的痛,體驗過的苦難,遭遇的不幸,流過的血和眼淚,在某一日都會是你最寶貴的回憶,是你來之不易的經驗。

景帆有時候真的是這樣想的,也許有人要說他矛盾了,杜憲心裡也這樣覺得,那日在醫院景帆給她造成的印象太過清晰,那天的她真的一點也像今天這般灑脫。

不過女人的心,本來就是海底針,我們在面對不幸時,心裡本來就反覆不定,偶爾歇斯底里也在正常的範圍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