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無名之始·記憶的迷霧

九幽覺醒,燭龍重生·十羚庭·6,739·2026/3/26

一種遙遠而模糊的聲音,如同隔著厚重的冰層和流淌的深水傳來,持續地、耐心地叩擊著沉淪在無邊黑暗中的意識壁壘。那聲音初時極微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滲漏進來的迴響,漸漸地,它變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山澗溪流永不停歇的潺潺低語,又像是春日暖風拂過茂密林海時發出的、連綿不絕的沙沙輕吟。這聲音帶著一種原始的、令人心安的自然韻律,成為了連線混沌與清醒的第一座橋樑。 緊隨其後恢復的,是一絲微弱卻執著的光感。它頑強地穿透了緊閉的、沉重的眼瞼,帶來一片朦朧而溫暖的橘紅色光暈,彷彿冬日裡隔著窗紙看到的、即將熄滅的爐火餘燼。這光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柔和,驅散著意識邊緣最後一絲頑固的冰冷與黑暗。 他——這個暫時失去了所有名姓、過往、甚至自我認知的青年——的意識,如同深海中被暗流裹挾了太久太久的潛水者,開始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掙脫那無形的束縛,掙扎著向上浮起。每一個念頭的萌生,都像是在黏稠的瀝青中推動巨石,耗費著難以想象的氣力。一股沉重到極致的疲憊感,並非源於肌肉的痠痛,而是源自靈魂本源的虛弱,如同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棉被,將他從頭到腳緊緊包裹,連動一動手指都覺得是莫大的負擔。 他試圖思考,試圖在空茫的腦海中抓住一點什麼,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疑問——“我是誰?”——但回應他的,只有一片無邊無際、濃得化不開的混沌迷霧。這迷霧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地、無序地翻滾、流動,彷彿其中隱藏著無數破碎的影像和消散的回聲,卻又什麼也抓不住,什麼也看不真切。 他努力地,幾乎是耗盡了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精神,一點點地,對抗著那沉重的眼皮,終於,將它們撐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 最初闖入視野的,是過於明亮的光線,讓他下意識地立刻又閉上了眼睛,眼角甚至沁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溼潤。他喘息著,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再次嘗試,更加緩慢地、試探性地睜開了雙眼。 眼前的景物如同水墨畫在宣紙上緩緩暈開,從模糊的光斑和色塊,逐漸凝聚成清晰的線條和形狀。 他首先確認了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一張非常簡陋的木床,床架是用未經精細打磨的原木榫卯拼接而成,可以看到木材天然的紋理和結節。身下墊著厚厚一層乾燥而柔軟的茅草,散發出陽光暴曬後特有的、乾淨而溫暖的氣息。茅草之上,鋪著一層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磨損起毛邊的粗布床單,觸感粗糙卻意外地親膚。身上蓋著一床同樣樸素的薄被,填充物似乎是某種本地生長的、輕盈而蓬鬆的植物草絮,保暖效果不錯,壓在身上也沒有沉重感。 他的視線帶著初醒的茫然,緩緩移動,打量著這個容身之所。這是一個空間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逼仄的木屋內部。牆壁是用粗細不一的圓木粗略地拼合而成,木頭與木頭之間的縫隙,用混合了乾草和碎石的黃泥仔細地填充、抹平,雖然粗糙,卻有效地阻擋了外界的風寒。屋頂的結構更顯原始,是用堅韌的藤條將成捆的乾燥茅草一層層捆綁、鋪設在高處的木樑上,形成厚實而傾斜的頂棚。此刻,幾縷金黃色的陽光,正從茅草頂棚某些細微的縫隙間頑強地穿透下來,在略顯昏暗的屋內空氣中,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見的、斜斜的光柱。無數微小的塵埃在這光柱中安靜地、不知疲倦地飛舞、盤旋、閃爍,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演繹著無聲的舞蹈。 屋內的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貧乏。一張看起來用了有些年頭的粗糙木桌,桌面被磨得光滑,邊緣有些不起眼的磕碰痕跡,靜靜地擺在靠牆的位置。一把同樣做工簡單、沒有任何裝飾的木凳,陪伴在桌子旁邊。靠另一面牆,立著一個半人高、肚腹圓潤的陶製大水缸,缸口蓋著一塊切割圓潤的木蓋。水缸旁,放著幾個用細竹篾精心編織而成的籃子和簸箕,裡面攤晾著一些已經半乾的草藥,形態各異,顏色從翠綠到灰褐不等,散發出一種混合的、清苦中帶著微甘的草木氣息,為這簡陋的木屋增添了一抹屬於生命的色彩與藥香。牆角處,一堆劈砍得長短粗細都差不多的木柴,被碼放得整整齊齊,顯示出主人良好的生活習慣。整個空間,雖然處處透露出物質的匱乏和生活的艱辛,卻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精心打理過的整潔與溫馨所充盈,每一件物品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甚至連茅草屋頂都看不到明顯的蛛網。 他轉動著還有些僵硬、不太聽使喚的脖頸,目光茫然地、一遍遍地掃視著這陌生的一切。這裡是哪裡?他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具身體……這虛弱無力的感覺……是屬於他的嗎? 一股強烈的想要坐起身來的衝動驅使著他,他試圖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然而,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的虛弱感和眩暈感如同潮水般猛地襲來,讓他眼前發黑,耳中嗡鳴,剛剛抬起一點的身體又無力地跌躺了回去,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四肢百骸傳來一種深沉的痠軟感,彷彿這具軀殼並不完全屬於他自己,或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疲憊。他只好放棄努力,重新深深地陷進茅草鋪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貪婪地呼吸著木屋中的空氣。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而熟悉的氣味——茅草乾燥的清香,草藥清苦中帶著微辛的氣息,泥土牆壁散發出的、沉靜的土腥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乾淨的、帶著陽光和皂角味道的、屬於少女的淡淡體香。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氛圍。 就在這時,木屋那扇虛掩著的、用柔韌的竹條精心編織而成的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伴隨著“吱呀”一聲輕響,一個纖細的身影逆著門外明亮的天光,站在了門口。 光線勾勒出她略顯單薄卻充滿活力的輪廓。隨著她邁步走進屋內,面容也逐漸從背光的陰影中清晰起來。正是那個在桃花谷中發現他的採藥女——小棠。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肘部和膝處打著同色系補丁的粗布衣裙,但看起來比之前乾淨整潔了許多,烏黑的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編成一條粗粗的、油光水滑的麻花辮。她手裡端著一個沉甸甸的粗陶碗,碗口冒著騰騰的熱氣,一股濃鬱而純正的藥香隨之在屋內瀰漫開來,壓過了其他所有的氣味。 看到青年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原本就清澈的眸子裡不再是緊閉時的安寧,而是充滿了茫然與空洞,正直直地望著茅草鋪就的屋頂,小棠的臉上立刻綻放出毫不掩飾的驚喜笑容,那雙如同山泉般明亮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眼角眉梢都帶著純然的喜悅。 “你醒啦!”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山谷中敲擊溪石的清泉,帶著山裡姑娘特有的爽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發自內心的關切,“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身上有沒有哪裡覺得特別疼或者不舒服?”她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到床邊,將藥碗小心地放在旁邊的木桌上,發出輕微的“叩”聲。 青年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回應這善意的問候,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只能發出一些意義不明的、沙啞的氣音。他眼中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迷茫和深刻的困惑,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笑容明媚的少女,對這個完全陌生的木屋環境,對自己此刻虛弱無力、空空如也的狀態,都感到一種近乎本能的、巨大的陌生感和隔離感。 小棠見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臉上露出痛苦和焦急的神色,立刻明白了過來。她連忙轉身,走到那個陶製水缸邊,拿起掛在缸沿的木瓢,動作麻利地舀了半瓢清澈的、帶著一絲涼意的山泉水,然後又找到一個乾淨的陶碗,將水倒了進去。她端著水碗回到床邊,俯下身,用一隻手小心地、穩穩地托起他的後頸,幫助他將頭部抬起一個舒適的角度,另一隻手則將碗沿輕輕湊到他的唇邊。 “來,先喝點水,慢慢喝,彆著急。”她的聲音放得更輕、更柔了,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清涼甘甜的山泉水滑過乾涸灼熱的喉嚨,帶來一陣短暫卻極其寶貴的舒緩。青年貪婪地、卻又努力控制著速度,小口小口地吞嚥著,喉結上下滾動。幾口清水下肚,那股火燒火燎的乾渴感終於被壓了下去,喉嚨也似乎恢復了一些功能。他重新躺回枕上,目光卻依舊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停留在小棠那張帶著關切和善意的臉上,眼中充滿了無聲的探尋和疑問。 “你……是誰?”他的聲音依舊沙啞而微弱,帶著一種初學語言的孩童般的不確定感和生澀,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空茫中艱難地挖掘出來的,“這裡……是哪裡?” 小棠看著他眼中那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茫然,心中已然明瞭。她將水碗輕輕放回木桌,然後在床邊的那個小木凳上坐了下來,雙手自然地交疊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溫和而包容的、令人安心的笑容,開始用她那清脆的聲音,耐心地解釋起來。 “我叫阿蘅,”她清晰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彷彿在為一個新生的生命命名,“這裡是桃花谷,一個比較偏僻的山谷,我家就在離這不遠的谷口那邊。三天前,我像往常一樣進谷採藥,就在西邊那片開得最好的桃樹林裡,發現你昏倒在地上,身邊什麼都沒有,就把你帶回來了。”她的話語條理清晰,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努力不帶給對方任何壓力。 阿蘅?桃花谷? 這兩個完全陌生的詞彙,如同兩顆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在青年的腦海中漾開了一圈圈微弱的漣漪,但這漣漪很快就消散了,沒有激起任何記憶的浪花,也沒有喚醒任何熟悉的感覺。湖面之下,依舊是深不見底的、空洞的黑暗。他努力地皺緊眉頭,集中全部精神,試圖在那一大片混沌的迷霧中,捕捉任何與“阿蘅”或者“桃花谷”相關的、哪怕是最細微的記憶碎片或者熟悉感。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空白。以及……一些更加模糊、更加光怪陸離、如同海市蜃樓般無法抓住的、飄忽的影子。 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長到彷彿跨越了無盡的歲月,長到讓他醒來後,依舊被那夢境的餘韻所包裹,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 夢裡似乎有……無邊無際的、深邃的黑暗,如同最濃稠的墨汁。而在那黑暗的背景之上,是無數閃爍著的、或明或暗的光點,它們靜止不動,又彷彿在按照某種極其宏大而精密的規律緩緩執行。像……像是被打碎的、蘊含著無窮能量的寶石,隨意地灑落在了一塊無邊無沿的黑色絨布上?那是……星星?星空?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短暫流星,帶著一種莫名的、宏大而浩瀚的感覺,彷彿他曾置身於那片無垠之中,但這種感覺轉瞬即逝,無法形成任何具體的、連貫的影象,只留下一種空曠的、冰冷的餘味。 夢裡似乎還有……無比巨大的、蜿蜒盤旋的、覆蓋著熠熠生輝的金色鱗片的……龐大存在?它在流動的、如同熔岩般熾熱而耀眼的光芒中翻滾、舒展,每一次動作都彷彿引動著周圍空間的震顫,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嚴與古老的氣息。那是什麼?是神話傳說中的……龍?這個詞彙突兀地從記憶的深淵底部冒了出來,伴隨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本能般的敬畏與某種更深層次的、彷彿源自血脈的熟悉感,但這感覺同樣如同指尖流沙,無法握住,無法深究,只留下一點淡淡的、奇異的悵惘。 夢裡似乎還有……震耳欲聾的、彷彿能撕裂蒼穹的巨響;有無數道刺目到極致、蘊含著毀滅與新生兩種極端力量的光芒在劇烈地對撞、湮滅、再生;有一種……將一切秩序打碎、又將一切混沌重塑的、毀滅與創造交織在一起的、劇烈到無法形容的衝突感?那是……廝殺?是戰爭?是超越了凡人理解的、神魔般的戰鬥?為什麼當這些模糊的意象掠過心頭時,他的靈魂深處會泛起一絲冰冷的、彷彿是站在至高點上俯瞰一切的、屬於旁觀者的漠然?但同時,又有一股更深的、浸透了骨髓與靈魂的、經歷了無數次輪迴般的極致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這些碎片化的感覺、模糊的意象、複雜而矛盾的情緒,如同陽光下的彩色泡沫,閃爍著短暫而虛幻的光芒,當他試圖集中精神,去仔細看清、去理解、去抓住它們時,它們便“噗”地一聲,輕易地破裂、消散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種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無助的悵然若失的空洞感。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夢境必定是無比漫長,無比恢弘,甚至帶著一種沉重到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重量,但具體的內容、具體的人物、具體的事件,卻如同被籠罩在了一層厚厚得無法穿透的、翻滾不息的迷霧之中,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掙扎,都無法窺見其後的真相。 “我……”他抬起那隻虛弱無力的手,用指尖用力地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眉頭緊緊地蹙成了一個川字,臉上寫滿了掙扎、困惑與一種近乎痛苦的無力感,“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星星?很大的……黑暗,和光點……還有……很大的……會動的……金色的影子?記不清了……什麼都記不清了……”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充滿了不確定性,聲音也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含混的自言自語。 阿蘅(小棠)安靜地聽著,沒有出言打斷他,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同情和理解的神色更加濃鬱了。她常年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山野之間,見識過被兇暴野獸驚嚇過後暫時失去記憶的獵人,也曾在夏夜的篝火旁,聽村裡的老人們講述過那些關於山精野怪迷惑過往旅人心智的、古老而神秘的傳說。眼前這個青年,來歷不明,突兀地昏迷在無人山谷,身上連一件蔽體的衣物都沒有,醒來後又全然不記得自己的姓名、來歷和過往,眼神純淨得像初生的嬰兒,卻又帶著經歷巨大創傷後的空洞,想必是遭遇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巨大變故和驚嚇。 “想不起來就別勉強自己了,”阿蘅柔聲安慰道,聲音如同春風拂過新生的柳梢,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她將桌上那碗一直溫著的、散發著濃鬱藥香的粗陶碗重新端了過來,遞到他的面前,“你先把這碗藥喝了吧。這是我用這幾天在山裡採的、最好的安神草和補氣根熬的,裡面還加了一點老山參須,最能安神定驚,補益氣血,對你的身子恢復大有好處。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就靠我一點點用勺子喂些米湯和清水吊著性命,身子虛得很,現在最需要的是靜養和補充元氣。” 黑褐色的藥汁在粗陶碗中微微盪漾,濃鬱而純粹的草藥氣味更加直接地撲面而來。青年看著碗裡那深色的液體,又抬起眼,看了看阿蘅那雙清澈見底、不含一絲雜質的、充滿了真誠與關切的眼睛,那目光如同山谷中最純淨的泉水,洗滌著他內心的不安。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相信這份陌生的善意,就著阿蘅穩穩端著碗的手,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將那極其苦澀的藥汁喝了下去。藥味確實很衝,很苦,讓他忍不住緊緊皺起了眉頭,喉頭幾次泛起作嘔的衝動,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吞嚥了下去。很快,一股溫熱的暖流從胃部開始升騰,如同汩汩的溫泉,帶著藥力,緩緩地流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虛弱似乎真的被驅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懶洋洋的、想要沉沉睡去的舒適感。 喝完藥,阿蘅及時地遞給他一塊乾淨的、微微溼潤的布巾,讓他擦了擦嘴角殘留的藥漬。 “謝謝……”他低聲道,這兩個字是他此刻唯一能明確表達的、發自內心的善意與感激。 “不用謝,”阿蘅接過空碗,臉上露出一個淳樸而溫暖的笑容,彷彿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你醒了就好,這就是最大的好訊息了。這桃花谷地方偏僻,除了谷口零零散散住著的我們這幾戶靠山吃山的人家,平時很少有人進來。山谷往東邊走大概三十里地,有個大一點的鎮子,叫桃源鎮,算是這方圓百里內最熱鬧的地方了,有集市,有客棧,也有醫館。等你身子好些了,能下地走路了,或許可以去鎮上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人認識你,或者有沒有關於你家人的訊息。” 桃源鎮?又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名,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回聲。 他沉默了下去,目光再次變得空洞而迷茫,怔怔地望著空氣中那些依舊在光柱裡不知疲倦飛舞的微塵。名字?來歷?目的?家人?這些構成一個人存在於世最基礎、最核心的座標,在他這裡,全都是一片令人恐慌的空白。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疑問——自己,究竟該不該擁有一個名字?自己,究竟算不算一個……完整的人? 阿蘅看著他臉上那失魂落魄、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了的表情,心中不由得一軟,那股天生的善良和同情心再次湧了上來。她放柔了聲音,又補充道:“你也別太著急,更別害怕。我阿爹說過,人要是摔著了頭,或者受了極大的驚嚇,一時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也是常有的事,叫做‘離魂症’。”她試圖用自己理解的知識來安慰他,“先安心在這裡養著,把身子養好才是最最要緊的。我阿爹年輕時走南闖北,懂些醫術,比我這半吊子強多了。他前幾天去鎮上給人瞧病,順便採買些東西,估摸著就這一兩天也該回來了。等他回來,讓他再給你仔細瞧瞧,說不定能有辦法。” 青年抬起頭,視線重新聚焦在阿蘅的臉上。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正好有一縷落在她的側臉上,為她那健康的小麥色肌膚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臉上那溫和而帶著鼓勵的、毫無保留的笑容,如同這簡陋木屋裡最明亮、最溫暖的一盞燈,帶著一種質樸的、卻能直抵人心的力量。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些什麼,想問問更多,想表達自己內心那洶湧澎湃卻又無從說起的困惑、茫然、以及對自身存在意義的巨大疑問。 但最終,所有的語言,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掙扎,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堵在了胸口。千言萬語,在腦海中翻滾、碰撞、碎裂,最終,只化作了一句帶著無盡空茫、彷彿來自虛空本身的、輕得幾乎要隨風飄散的低語: “謝謝你。”他頓了頓,眼神如同在暴風雪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到歸途的幼獸,充滿了無助與彷徨,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我……我不記得了。” ------------

一種遙遠而模糊的聲音,如同隔著厚重的冰層和流淌的深水傳來,持續地、耐心地叩擊著沉淪在無邊黑暗中的意識壁壘。那聲音初時極微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滲漏進來的迴響,漸漸地,它變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山澗溪流永不停歇的潺潺低語,又像是春日暖風拂過茂密林海時發出的、連綿不絕的沙沙輕吟。這聲音帶著一種原始的、令人心安的自然韻律,成為了連線混沌與清醒的第一座橋樑。

緊隨其後恢復的,是一絲微弱卻執著的光感。它頑強地穿透了緊閉的、沉重的眼瞼,帶來一片朦朧而溫暖的橘紅色光暈,彷彿冬日裡隔著窗紙看到的、即將熄滅的爐火餘燼。這光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柔和,驅散著意識邊緣最後一絲頑固的冰冷與黑暗。

他——這個暫時失去了所有名姓、過往、甚至自我認知的青年——的意識,如同深海中被暗流裹挾了太久太久的潛水者,開始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掙脫那無形的束縛,掙扎著向上浮起。每一個念頭的萌生,都像是在黏稠的瀝青中推動巨石,耗費著難以想象的氣力。一股沉重到極致的疲憊感,並非源於肌肉的痠痛,而是源自靈魂本源的虛弱,如同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棉被,將他從頭到腳緊緊包裹,連動一動手指都覺得是莫大的負擔。

他試圖思考,試圖在空茫的腦海中抓住一點什麼,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疑問——“我是誰?”——但回應他的,只有一片無邊無際、濃得化不開的混沌迷霧。這迷霧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地、無序地翻滾、流動,彷彿其中隱藏著無數破碎的影像和消散的回聲,卻又什麼也抓不住,什麼也看不真切。

他努力地,幾乎是耗盡了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精神,一點點地,對抗著那沉重的眼皮,終於,將它們撐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

最初闖入視野的,是過於明亮的光線,讓他下意識地立刻又閉上了眼睛,眼角甚至沁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溼潤。他喘息著,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再次嘗試,更加緩慢地、試探性地睜開了雙眼。

眼前的景物如同水墨畫在宣紙上緩緩暈開,從模糊的光斑和色塊,逐漸凝聚成清晰的線條和形狀。

他首先確認了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一張非常簡陋的木床,床架是用未經精細打磨的原木榫卯拼接而成,可以看到木材天然的紋理和結節。身下墊著厚厚一層乾燥而柔軟的茅草,散發出陽光暴曬後特有的、乾淨而溫暖的氣息。茅草之上,鋪著一層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磨損起毛邊的粗布床單,觸感粗糙卻意外地親膚。身上蓋著一床同樣樸素的薄被,填充物似乎是某種本地生長的、輕盈而蓬鬆的植物草絮,保暖效果不錯,壓在身上也沒有沉重感。

他的視線帶著初醒的茫然,緩緩移動,打量著這個容身之所。這是一個空間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逼仄的木屋內部。牆壁是用粗細不一的圓木粗略地拼合而成,木頭與木頭之間的縫隙,用混合了乾草和碎石的黃泥仔細地填充、抹平,雖然粗糙,卻有效地阻擋了外界的風寒。屋頂的結構更顯原始,是用堅韌的藤條將成捆的乾燥茅草一層層捆綁、鋪設在高處的木樑上,形成厚實而傾斜的頂棚。此刻,幾縷金黃色的陽光,正從茅草頂棚某些細微的縫隙間頑強地穿透下來,在略顯昏暗的屋內空氣中,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見的、斜斜的光柱。無數微小的塵埃在這光柱中安靜地、不知疲倦地飛舞、盤旋、閃爍,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演繹著無聲的舞蹈。

屋內的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貧乏。一張看起來用了有些年頭的粗糙木桌,桌面被磨得光滑,邊緣有些不起眼的磕碰痕跡,靜靜地擺在靠牆的位置。一把同樣做工簡單、沒有任何裝飾的木凳,陪伴在桌子旁邊。靠另一面牆,立著一個半人高、肚腹圓潤的陶製大水缸,缸口蓋著一塊切割圓潤的木蓋。水缸旁,放著幾個用細竹篾精心編織而成的籃子和簸箕,裡面攤晾著一些已經半乾的草藥,形態各異,顏色從翠綠到灰褐不等,散發出一種混合的、清苦中帶著微甘的草木氣息,為這簡陋的木屋增添了一抹屬於生命的色彩與藥香。牆角處,一堆劈砍得長短粗細都差不多的木柴,被碼放得整整齊齊,顯示出主人良好的生活習慣。整個空間,雖然處處透露出物質的匱乏和生活的艱辛,卻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精心打理過的整潔與溫馨所充盈,每一件物品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甚至連茅草屋頂都看不到明顯的蛛網。

他轉動著還有些僵硬、不太聽使喚的脖頸,目光茫然地、一遍遍地掃視著這陌生的一切。這裡是哪裡?他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具身體……這虛弱無力的感覺……是屬於他的嗎?

一股強烈的想要坐起身來的衝動驅使著他,他試圖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然而,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的虛弱感和眩暈感如同潮水般猛地襲來,讓他眼前發黑,耳中嗡鳴,剛剛抬起一點的身體又無力地跌躺了回去,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四肢百骸傳來一種深沉的痠軟感,彷彿這具軀殼並不完全屬於他自己,或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疲憊。他只好放棄努力,重新深深地陷進茅草鋪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貪婪地呼吸著木屋中的空氣。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而熟悉的氣味——茅草乾燥的清香,草藥清苦中帶著微辛的氣息,泥土牆壁散發出的、沉靜的土腥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乾淨的、帶著陽光和皂角味道的、屬於少女的淡淡體香。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氛圍。

就在這時,木屋那扇虛掩著的、用柔韌的竹條精心編織而成的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伴隨著“吱呀”一聲輕響,一個纖細的身影逆著門外明亮的天光,站在了門口。

光線勾勒出她略顯單薄卻充滿活力的輪廓。隨著她邁步走進屋內,面容也逐漸從背光的陰影中清晰起來。正是那個在桃花谷中發現他的採藥女——小棠。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肘部和膝處打著同色系補丁的粗布衣裙,但看起來比之前乾淨整潔了許多,烏黑的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編成一條粗粗的、油光水滑的麻花辮。她手裡端著一個沉甸甸的粗陶碗,碗口冒著騰騰的熱氣,一股濃鬱而純正的藥香隨之在屋內瀰漫開來,壓過了其他所有的氣味。

看到青年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原本就清澈的眸子裡不再是緊閉時的安寧,而是充滿了茫然與空洞,正直直地望著茅草鋪就的屋頂,小棠的臉上立刻綻放出毫不掩飾的驚喜笑容,那雙如同山泉般明亮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眼角眉梢都帶著純然的喜悅。

“你醒啦!”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山谷中敲擊溪石的清泉,帶著山裡姑娘特有的爽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發自內心的關切,“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身上有沒有哪裡覺得特別疼或者不舒服?”她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到床邊,將藥碗小心地放在旁邊的木桌上,發出輕微的“叩”聲。

青年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回應這善意的問候,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只能發出一些意義不明的、沙啞的氣音。他眼中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迷茫和深刻的困惑,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笑容明媚的少女,對這個完全陌生的木屋環境,對自己此刻虛弱無力、空空如也的狀態,都感到一種近乎本能的、巨大的陌生感和隔離感。

小棠見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臉上露出痛苦和焦急的神色,立刻明白了過來。她連忙轉身,走到那個陶製水缸邊,拿起掛在缸沿的木瓢,動作麻利地舀了半瓢清澈的、帶著一絲涼意的山泉水,然後又找到一個乾淨的陶碗,將水倒了進去。她端著水碗回到床邊,俯下身,用一隻手小心地、穩穩地托起他的後頸,幫助他將頭部抬起一個舒適的角度,另一隻手則將碗沿輕輕湊到他的唇邊。

“來,先喝點水,慢慢喝,彆著急。”她的聲音放得更輕、更柔了,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清涼甘甜的山泉水滑過乾涸灼熱的喉嚨,帶來一陣短暫卻極其寶貴的舒緩。青年貪婪地、卻又努力控制著速度,小口小口地吞嚥著,喉結上下滾動。幾口清水下肚,那股火燒火燎的乾渴感終於被壓了下去,喉嚨也似乎恢復了一些功能。他重新躺回枕上,目光卻依舊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停留在小棠那張帶著關切和善意的臉上,眼中充滿了無聲的探尋和疑問。

“你……是誰?”他的聲音依舊沙啞而微弱,帶著一種初學語言的孩童般的不確定感和生澀,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空茫中艱難地挖掘出來的,“這裡……是哪裡?”

小棠看著他眼中那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茫然,心中已然明瞭。她將水碗輕輕放回木桌,然後在床邊的那個小木凳上坐了下來,雙手自然地交疊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溫和而包容的、令人安心的笑容,開始用她那清脆的聲音,耐心地解釋起來。

“我叫阿蘅,”她清晰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彷彿在為一個新生的生命命名,“這裡是桃花谷,一個比較偏僻的山谷,我家就在離這不遠的谷口那邊。三天前,我像往常一樣進谷採藥,就在西邊那片開得最好的桃樹林裡,發現你昏倒在地上,身邊什麼都沒有,就把你帶回來了。”她的話語條理清晰,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努力不帶給對方任何壓力。

阿蘅?桃花谷?

這兩個完全陌生的詞彙,如同兩顆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在青年的腦海中漾開了一圈圈微弱的漣漪,但這漣漪很快就消散了,沒有激起任何記憶的浪花,也沒有喚醒任何熟悉的感覺。湖面之下,依舊是深不見底的、空洞的黑暗。他努力地皺緊眉頭,集中全部精神,試圖在那一大片混沌的迷霧中,捕捉任何與“阿蘅”或者“桃花谷”相關的、哪怕是最細微的記憶碎片或者熟悉感。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空白。以及……一些更加模糊、更加光怪陸離、如同海市蜃樓般無法抓住的、飄忽的影子。

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長到彷彿跨越了無盡的歲月,長到讓他醒來後,依舊被那夢境的餘韻所包裹,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

夢裡似乎有……無邊無際的、深邃的黑暗,如同最濃稠的墨汁。而在那黑暗的背景之上,是無數閃爍著的、或明或暗的光點,它們靜止不動,又彷彿在按照某種極其宏大而精密的規律緩緩執行。像……像是被打碎的、蘊含著無窮能量的寶石,隨意地灑落在了一塊無邊無沿的黑色絨布上?那是……星星?星空?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短暫流星,帶著一種莫名的、宏大而浩瀚的感覺,彷彿他曾置身於那片無垠之中,但這種感覺轉瞬即逝,無法形成任何具體的、連貫的影象,只留下一種空曠的、冰冷的餘味。

夢裡似乎還有……無比巨大的、蜿蜒盤旋的、覆蓋著熠熠生輝的金色鱗片的……龐大存在?它在流動的、如同熔岩般熾熱而耀眼的光芒中翻滾、舒展,每一次動作都彷彿引動著周圍空間的震顫,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嚴與古老的氣息。那是什麼?是神話傳說中的……龍?這個詞彙突兀地從記憶的深淵底部冒了出來,伴隨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本能般的敬畏與某種更深層次的、彷彿源自血脈的熟悉感,但這感覺同樣如同指尖流沙,無法握住,無法深究,只留下一點淡淡的、奇異的悵惘。

夢裡似乎還有……震耳欲聾的、彷彿能撕裂蒼穹的巨響;有無數道刺目到極致、蘊含著毀滅與新生兩種極端力量的光芒在劇烈地對撞、湮滅、再生;有一種……將一切秩序打碎、又將一切混沌重塑的、毀滅與創造交織在一起的、劇烈到無法形容的衝突感?那是……廝殺?是戰爭?是超越了凡人理解的、神魔般的戰鬥?為什麼當這些模糊的意象掠過心頭時,他的靈魂深處會泛起一絲冰冷的、彷彿是站在至高點上俯瞰一切的、屬於旁觀者的漠然?但同時,又有一股更深的、浸透了骨髓與靈魂的、經歷了無數次輪迴般的極致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這些碎片化的感覺、模糊的意象、複雜而矛盾的情緒,如同陽光下的彩色泡沫,閃爍著短暫而虛幻的光芒,當他試圖集中精神,去仔細看清、去理解、去抓住它們時,它們便“噗”地一聲,輕易地破裂、消散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種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無助的悵然若失的空洞感。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夢境必定是無比漫長,無比恢弘,甚至帶著一種沉重到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重量,但具體的內容、具體的人物、具體的事件,卻如同被籠罩在了一層厚厚得無法穿透的、翻滾不息的迷霧之中,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掙扎,都無法窺見其後的真相。

“我……”他抬起那隻虛弱無力的手,用指尖用力地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眉頭緊緊地蹙成了一個川字,臉上寫滿了掙扎、困惑與一種近乎痛苦的無力感,“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星星?很大的……黑暗,和光點……還有……很大的……會動的……金色的影子?記不清了……什麼都記不清了……”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充滿了不確定性,聲音也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含混的自言自語。

阿蘅(小棠)安靜地聽著,沒有出言打斷他,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同情和理解的神色更加濃鬱了。她常年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山野之間,見識過被兇暴野獸驚嚇過後暫時失去記憶的獵人,也曾在夏夜的篝火旁,聽村裡的老人們講述過那些關於山精野怪迷惑過往旅人心智的、古老而神秘的傳說。眼前這個青年,來歷不明,突兀地昏迷在無人山谷,身上連一件蔽體的衣物都沒有,醒來後又全然不記得自己的姓名、來歷和過往,眼神純淨得像初生的嬰兒,卻又帶著經歷巨大創傷後的空洞,想必是遭遇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巨大變故和驚嚇。

“想不起來就別勉強自己了,”阿蘅柔聲安慰道,聲音如同春風拂過新生的柳梢,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她將桌上那碗一直溫著的、散發著濃鬱藥香的粗陶碗重新端了過來,遞到他的面前,“你先把這碗藥喝了吧。這是我用這幾天在山裡採的、最好的安神草和補氣根熬的,裡面還加了一點老山參須,最能安神定驚,補益氣血,對你的身子恢復大有好處。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就靠我一點點用勺子喂些米湯和清水吊著性命,身子虛得很,現在最需要的是靜養和補充元氣。”

黑褐色的藥汁在粗陶碗中微微盪漾,濃鬱而純粹的草藥氣味更加直接地撲面而來。青年看著碗裡那深色的液體,又抬起眼,看了看阿蘅那雙清澈見底、不含一絲雜質的、充滿了真誠與關切的眼睛,那目光如同山谷中最純淨的泉水,洗滌著他內心的不安。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相信這份陌生的善意,就著阿蘅穩穩端著碗的手,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將那極其苦澀的藥汁喝了下去。藥味確實很衝,很苦,讓他忍不住緊緊皺起了眉頭,喉頭幾次泛起作嘔的衝動,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吞嚥了下去。很快,一股溫熱的暖流從胃部開始升騰,如同汩汩的溫泉,帶著藥力,緩緩地流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虛弱似乎真的被驅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懶洋洋的、想要沉沉睡去的舒適感。

喝完藥,阿蘅及時地遞給他一塊乾淨的、微微溼潤的布巾,讓他擦了擦嘴角殘留的藥漬。

“謝謝……”他低聲道,這兩個字是他此刻唯一能明確表達的、發自內心的善意與感激。

“不用謝,”阿蘅接過空碗,臉上露出一個淳樸而溫暖的笑容,彷彿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你醒了就好,這就是最大的好訊息了。這桃花谷地方偏僻,除了谷口零零散散住著的我們這幾戶靠山吃山的人家,平時很少有人進來。山谷往東邊走大概三十里地,有個大一點的鎮子,叫桃源鎮,算是這方圓百里內最熱鬧的地方了,有集市,有客棧,也有醫館。等你身子好些了,能下地走路了,或許可以去鎮上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人認識你,或者有沒有關於你家人的訊息。”

桃源鎮?又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名,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回聲。

他沉默了下去,目光再次變得空洞而迷茫,怔怔地望著空氣中那些依舊在光柱裡不知疲倦飛舞的微塵。名字?來歷?目的?家人?這些構成一個人存在於世最基礎、最核心的座標,在他這裡,全都是一片令人恐慌的空白。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疑問——自己,究竟該不該擁有一個名字?自己,究竟算不算一個……完整的人?

阿蘅看著他臉上那失魂落魄、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了的表情,心中不由得一軟,那股天生的善良和同情心再次湧了上來。她放柔了聲音,又補充道:“你也別太著急,更別害怕。我阿爹說過,人要是摔著了頭,或者受了極大的驚嚇,一時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也是常有的事,叫做‘離魂症’。”她試圖用自己理解的知識來安慰他,“先安心在這裡養著,把身子養好才是最最要緊的。我阿爹年輕時走南闖北,懂些醫術,比我這半吊子強多了。他前幾天去鎮上給人瞧病,順便採買些東西,估摸著就這一兩天也該回來了。等他回來,讓他再給你仔細瞧瞧,說不定能有辦法。”

青年抬起頭,視線重新聚焦在阿蘅的臉上。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正好有一縷落在她的側臉上,為她那健康的小麥色肌膚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臉上那溫和而帶著鼓勵的、毫無保留的笑容,如同這簡陋木屋裡最明亮、最溫暖的一盞燈,帶著一種質樸的、卻能直抵人心的力量。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些什麼,想問問更多,想表達自己內心那洶湧澎湃卻又無從說起的困惑、茫然、以及對自身存在意義的巨大疑問。

但最終,所有的語言,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掙扎,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堵在了胸口。千言萬語,在腦海中翻滾、碰撞、碎裂,最終,只化作了一句帶著無盡空茫、彷彿來自虛空本身的、輕得幾乎要隨風飄散的低語:

“謝謝你。”他頓了頓,眼神如同在暴風雪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到歸途的幼獸,充滿了無助與彷徨,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我……我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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