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草木皆兵(上)

九州仙俠錄·不再不在·2,190·2026/3/27

“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是越來越不明白了,”馮維麟仰頭去看天花板,“若不是這件事,即便不顧全同窗之誼,他也沒理由同梁家過不去呀,一在上海一在蘇州,一做錢莊一辦紡織,你說要是他真想涉足紡織業,可梁家也不過是殷實之家,這樣的小本生意他如何看得上?若不是因為你,他實在不必去與梁家為難,還使這樣趕盡殺絕的狠手段。” 亦笙不做聲了,然而心底,卻還是不大相信的,倒不是她看輕了自己,而是太明白紀桓的為人了,他的分寸永遠在他掌控之中,是斷然不會意氣用事的。 而馮維麟停了一停,嘆一口氣,轉了話鋒,“可是,若是他真是這麼心疼你,一點委屈都不願意讓你受,那他自己做的又叫什麼事?難道說旁人連碰都不能碰一下,他自己卻怎麼傷你都無所謂?我也不明白了,你怎麼就那麼能遷就他,我不過把你的傷口包紮得醜了一點你都要埋怨,他都背棄你要娶你姐姐了,你怎麼還能跟個沒事人一樣的,難道還打算效仿娥皇女英不成――” “你胡說什麼?誰告訴你紀桓哥哥要娶我姐姐了!”馮維麟的話沒有說完,已被亦笙斷然打斷,她驀地站了起來,一張臉蛋因為生氣漲得通紅。 馮維麟一愣,見她這樣怒氣衝衝的,倒疑心是不是自己弄錯了,“難道他沒和你姐姐訂婚?不對呀,梁覓的家信上分明就是這麼說的。” 一面說著,一面從懷裡掏出一張信紙來,那是方才梁覓讀完之後情緒激動而遺落下的家信,那時的他湊巧約著衛康安去找她,連招呼都還沒來得及打,便見她又氣又急拿著幾頁紙衝出了宿舍。 他有些擔心又不明所以,遂從地上拾起她掉落的一頁紙,無頭無尾,滿紙的字,他一讀之下,才知那是一封家信,恰有這樣的內容,梁父殷殷叮囑梁覓說,紀桓未婚妻盛亦箏的妹妹盛亦箏同在巴黎大學,讓她務必去討好她,透過她去說動她姐姐好勸說紀桓放過樑家。 他見她這樣怒氣衝衝的出去,料著她只會是去找亦笙的麻煩,當下也顧不得其他,遂拉了衛康安一道就往亦笙的宿舍奔來。 此時此刻,雖然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對,然而見亦笙這個樣子卻也顧不上深想了,當下展開信,卻還沒來得及去看,便被女孩子一把搶了過去。 他看著她的臉色越來越白,握著信紙的手也越來越抖,猶如秋風中的樹葉一般。 她頭上纏著的繃帶原就被她將結解松,現下卻不早不晚的散了下來,半是裹著半是鬆散的纏在她的頭上臉上和肩頸間,很是狼狽。 而她卻絲毫不去理會,全副心神完全集中在那殘缺的書信上面。 馮維麟別開眼睛,不忍再看,卻又覺得,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剛深吸了一口氣想要開口,卻見女孩子突然放下信紙,抬起頭來。 “亦笙……”他有些遲疑的喚她。 女孩子面色蒼白,然而卻是對著他微微笑了。 “這上面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她的嘴唇抖動得厲害,仿若風雨之中失了顏色的薔薇花瓣,一面努力維持著笑意,一面故作輕鬆的說著,“他前些日子還給我寄來東西,告訴我‘但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怎麼可能會同姐姐訂婚?我不相信,一個字也不相信――” 忽然感到手背上有溫熱的溼意,她低下頭,怔住了,驟然停了話音,彷彿被自己的眼淚嚇到。 “亦笙……”他又再喚她。 她卻並不做聲,依舊低著頭,注視著自己手背上的濡溼,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後突然急急背轉了身子,扶著桌角,極力鎮靜著讓自己站穩。 “你出去,我想要一個人。”她說。 她的聲音是那樣的抖,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掉,連帶讓他的心也跟著抽疼難受。 然而他所能做的,卻只是轉身離開,然後輕輕為她關上了房門。!~! 隆冬的上海,溫暖只是憧憬的幻象。 亦笙緊了緊大衣,站在甲板上,看著這個自小長大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一點一點在視野裡清晰了起來。 近鄉情怯。 她的行李並不多,只是隨身的一個箱子,走得太過匆忙,太多東西都來得及收拾,而她,也實在分不出心神去在意那些細枝末節的事。 事實上是先寫了信的,卻無論如何也等不了那遙遙無期真假未辨的迴音,隔了太遠,一切都是虛的,惟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會騙人。 事到如今,只怕她的人還要比那信先到。 在碼頭僱了一輛人力車,那車伕看是一位衣著時髦的小姐要坐車,去的又是盛公館,便不肯說價錢,只管滿臉堆笑讓亦笙上車,說是小姐看著合適賞幾塊辛苦費便行。 亦笙也不多說,傷了車子,那車伕一面拉著車子跑,一面討好地套著近乎,期望客人心情好了,一會兒能多賞點兒。 “小姐是出洋回來的吧?一看舉止便知道,渾身上下都透著時髦和新派呢!” 亦笙隨便“嗯”了一聲,並沒有心思去搭理他。 那車伕卻絲毫不介意,自顧自又說道:“小姐要到盛公館,是趕來參加盛家二小姐的喜事的吧?紀家少爺可真是好福氣,能娶到盛二小姐這樣天仙般的美人....” “停車,停車!” 那車伕未完的話,被亦笙驟然出聲打斷,他嚇了一大跳,不明白這個漂亮時髦的小姐為什麼突然情緒激動了起來,難道說每人都聽不得誇別的女人漂亮?於是連連賠笑道:“我也不過是隨口一說,盛家小姐出入都有汽車接送,又豈是我們這樣的販夫走卒能見到的?聽說,盛家還有一位三小姐,當年在女校的時候就頂出名,也是出洋去了....” 亦笙去沒功夫理會他的嘮叨,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錢來放在車座上,也不等他找了,自顧自下車體了行李往前走去。 “哎,小姐,這還沒到呢,您怎麼就下來了?”那車伕醒悟過來,拉著車子追了上來。 “我不樂意坐了,你別跟著我了行不行?” 亦笙一面說著一面提著箱子疾步向前走,彷彿走得越快就越可以將那些她不願接受的話語和事實拋下。 一口氣走到家門口,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門房聽差都是過去的舊人,一見是她,驚詫之下,卻是很快地上前來接過她手中的行李,“三小

“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是越來越不明白了,”馮維麟仰頭去看天花板,“若不是這件事,即便不顧全同窗之誼,他也沒理由同梁家過不去呀,一在上海一在蘇州,一做錢莊一辦紡織,你說要是他真想涉足紡織業,可梁家也不過是殷實之家,這樣的小本生意他如何看得上?若不是因為你,他實在不必去與梁家為難,還使這樣趕盡殺絕的狠手段。”

亦笙不做聲了,然而心底,卻還是不大相信的,倒不是她看輕了自己,而是太明白紀桓的為人了,他的分寸永遠在他掌控之中,是斷然不會意氣用事的。

而馮維麟停了一停,嘆一口氣,轉了話鋒,“可是,若是他真是這麼心疼你,一點委屈都不願意讓你受,那他自己做的又叫什麼事?難道說旁人連碰都不能碰一下,他自己卻怎麼傷你都無所謂?我也不明白了,你怎麼就那麼能遷就他,我不過把你的傷口包紮得醜了一點你都要埋怨,他都背棄你要娶你姐姐了,你怎麼還能跟個沒事人一樣的,難道還打算效仿娥皇女英不成――”

“你胡說什麼?誰告訴你紀桓哥哥要娶我姐姐了!”馮維麟的話沒有說完,已被亦笙斷然打斷,她驀地站了起來,一張臉蛋因為生氣漲得通紅。

馮維麟一愣,見她這樣怒氣衝衝的,倒疑心是不是自己弄錯了,“難道他沒和你姐姐訂婚?不對呀,梁覓的家信上分明就是這麼說的。”

一面說著,一面從懷裡掏出一張信紙來,那是方才梁覓讀完之後情緒激動而遺落下的家信,那時的他湊巧約著衛康安去找她,連招呼都還沒來得及打,便見她又氣又急拿著幾頁紙衝出了宿舍。

他有些擔心又不明所以,遂從地上拾起她掉落的一頁紙,無頭無尾,滿紙的字,他一讀之下,才知那是一封家信,恰有這樣的內容,梁父殷殷叮囑梁覓說,紀桓未婚妻盛亦箏的妹妹盛亦箏同在巴黎大學,讓她務必去討好她,透過她去說動她姐姐好勸說紀桓放過樑家。

他見她這樣怒氣衝衝的出去,料著她只會是去找亦笙的麻煩,當下也顧不得其他,遂拉了衛康安一道就往亦笙的宿舍奔來。

此時此刻,雖然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對,然而見亦笙這個樣子卻也顧不上深想了,當下展開信,卻還沒來得及去看,便被女孩子一把搶了過去。

他看著她的臉色越來越白,握著信紙的手也越來越抖,猶如秋風中的樹葉一般。

她頭上纏著的繃帶原就被她將結解松,現下卻不早不晚的散了下來,半是裹著半是鬆散的纏在她的頭上臉上和肩頸間,很是狼狽。

而她卻絲毫不去理會,全副心神完全集中在那殘缺的書信上面。

馮維麟別開眼睛,不忍再看,卻又覺得,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剛深吸了一口氣想要開口,卻見女孩子突然放下信紙,抬起頭來。

“亦笙……”他有些遲疑的喚她。

女孩子面色蒼白,然而卻是對著他微微笑了。

“這上面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她的嘴唇抖動得厲害,仿若風雨之中失了顏色的薔薇花瓣,一面努力維持著笑意,一面故作輕鬆的說著,“他前些日子還給我寄來東西,告訴我‘但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怎麼可能會同姐姐訂婚?我不相信,一個字也不相信――”

忽然感到手背上有溫熱的溼意,她低下頭,怔住了,驟然停了話音,彷彿被自己的眼淚嚇到。

“亦笙……”他又再喚她。

她卻並不做聲,依舊低著頭,注視著自己手背上的濡溼,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後突然急急背轉了身子,扶著桌角,極力鎮靜著讓自己站穩。

“你出去,我想要一個人。”她說。

她的聲音是那樣的抖,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掉,連帶讓他的心也跟著抽疼難受。

然而他所能做的,卻只是轉身離開,然後輕輕為她關上了房門。!~! 隆冬的上海,溫暖只是憧憬的幻象。

亦笙緊了緊大衣,站在甲板上,看著這個自小長大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一點一點在視野裡清晰了起來。

近鄉情怯。

她的行李並不多,只是隨身的一個箱子,走得太過匆忙,太多東西都來得及收拾,而她,也實在分不出心神去在意那些細枝末節的事。

事實上是先寫了信的,卻無論如何也等不了那遙遙無期真假未辨的迴音,隔了太遠,一切都是虛的,惟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會騙人。

事到如今,只怕她的人還要比那信先到。

在碼頭僱了一輛人力車,那車伕看是一位衣著時髦的小姐要坐車,去的又是盛公館,便不肯說價錢,只管滿臉堆笑讓亦笙上車,說是小姐看著合適賞幾塊辛苦費便行。

亦笙也不多說,傷了車子,那車伕一面拉著車子跑,一面討好地套著近乎,期望客人心情好了,一會兒能多賞點兒。

“小姐是出洋回來的吧?一看舉止便知道,渾身上下都透著時髦和新派呢!”

亦笙隨便“嗯”了一聲,並沒有心思去搭理他。

那車伕卻絲毫不介意,自顧自又說道:“小姐要到盛公館,是趕來參加盛家二小姐的喜事的吧?紀家少爺可真是好福氣,能娶到盛二小姐這樣天仙般的美人....”

“停車,停車!”

那車伕未完的話,被亦笙驟然出聲打斷,他嚇了一大跳,不明白這個漂亮時髦的小姐為什麼突然情緒激動了起來,難道說每人都聽不得誇別的女人漂亮?於是連連賠笑道:“我也不過是隨口一說,盛家小姐出入都有汽車接送,又豈是我們這樣的販夫走卒能見到的?聽說,盛家還有一位三小姐,當年在女校的時候就頂出名,也是出洋去了....”

亦笙去沒功夫理會他的嘮叨,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錢來放在車座上,也不等他找了,自顧自下車體了行李往前走去。

“哎,小姐,這還沒到呢,您怎麼就下來了?”那車伕醒悟過來,拉著車子追了上來。

“我不樂意坐了,你別跟著我了行不行?”

亦笙一面說著一面提著箱子疾步向前走,彷彿走得越快就越可以將那些她不願接受的話語和事實拋下。

一口氣走到家門口,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門房聽差都是過去的舊人,一見是她,驚詫之下,卻是很快地上前來接過她手中的行李,“三小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