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不惜一切
這一刻,林文錚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很沉、很重,像是灌滿了鉛,耳朵裡的聲音也開始變得遙遠而模糊,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搖晃。
齊景明白大褂的身影,閆朗深色大衣的輪廓,醫院慘白的牆壁和燈光……全都扭曲、重疊在一起。
就在林文錚身體軟軟地倒向冰冷地面的一側,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秒——
離她最近的閆朗,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迅猛地上前一步,長臂一伸,在她摔倒在地之前,將她穩穩接住,打橫抱了起來。
入手是冰涼溼透,緊貼肌膚的粗糙衣料,和她輕得過分,彷彿沒有重量的身子。
她雙眼緊閉,長睫如溼蝶般垂下,脣色灰白,呼吸微弱幾不可聞,已然徹底失去了意識。
「林文錚!」
閆朗的聲音第一次失了平穩,一直維持的冷靜面具下,終於出現了一絲清晰的裂痕,那裡面翻湧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急。
他迅速將她冰冷的身子往懷裡攏了攏,觸手一片驚人的冰涼,眉頭緊鎖,對快步折返的齊景明急聲道:
「人暈倒了!」
「這邊!送檢查室!快!」
齊景明也是一驚,連忙引路。
李望之聞聲從醫生辦公室門口回頭,正看見閆朗抱著昏迷的林文錚大步走向另一間空檢查室的一幕,臉上頓時寫滿了驚愕與更深切的擔憂。
閆朗抱著輕飄飄的林文錚,大步跟著齊景明走向檢查室,卻在門口停下,側首,對正要轉身去安排浴桶復溫的齊景明沉聲道,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閆益,我就交給你了!不惜一切代價,用盡所有辦法,都要把他給我救活!」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回懷中人蒼白脆弱,毫無生氣的臉上,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獨佔與決斷:
「她這裡,我來守著。」
齊景明立即點頭,神色肅然。
「好!閆益,我親自盯著!你放心!」
說罷,匆匆轉身離去。
他知道,只有他親自在閆益的搶救室裡坐鎮,閆朗才能分出心神守在這邊。
很快,聽到動靜的醫生和護士推著平車趕來。
閆朗小心地將林文錚放在檢查室的病牀上,他立在牀邊,看著醫生和護士為她緊急處理,測量體溫血壓,檢查傷勢,一步未移。
鏡片後的眸光沉沉湧動,落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緊閉的眼瞼,烏紫的嘴脣上,翻騰著無人能懂,亦不願被人看懂的複雜情緒。
護士輕聲詢問昏迷女子的姓名、年齡,是否需要通知她的家人。
閆朗只淡淡搖頭,目光未曾離開牀上的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沉定與理所當然。
「不必。我就是。」
林文錚是被一陣強烈的,腸胃痙攣般的飢餓感喚醒的。
意識從一片沉重的黑暗深淵中緩緩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嚨火燒火燎的幹痛,和胃裡空蕩蕩的灼燒感。
然後,是全身無處不在的痠痛,尤其是左腳踝,即便在昏睡中,也持續傳來鈍痛和緊繃感。
她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清晰。
頭頂是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一盞罩著白色燈罩的昏黃電燈懸在棚頂,發出穩定而柔和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一絲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藥香。
她微微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到自己左臂的衣袖被挽起,胳膊上插著針頭,透明的膠管連接著旁邊架子上的玻璃瓶,冰涼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而持續地流入她的血管。
看來是被安排住院了。
瞧這房間的佈置和安靜程度,竟還是單人病房的待遇。
她撐著身下柔軟卻陌生的牀墊,試圖坐起來。
剛一動,才發現左腳的傷處又被厚厚的紗布和夾板給牢牢固定住了,動彈不得。試著動了動右腳,還好。
身上穿著乾燥柔軟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取代了那身溼透骯髒的護士服。
她躺回去,望著天花板,慢慢整理著混亂的思緒。
如今窗外的天竟還是漆黑一片,也不知她昏睡了多久。
正胡亂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不是護士輕盈規律的步伐。
這腳步聲更沉穩,更緩慢,帶著一種存在感極強的韻律,在寂靜的走廊裡迴響。
接著,那腳步聲竟在她病房的門外停了下來。
林文錚心下一緊,幾乎是本能地,迅速地閉上了眼睛,只留下一條極細微的縫隙。
呼吸也下意識地放得更加輕緩、綿長。
有過之前幾次裝睡的經驗,她現在裝起來已然駕輕就熟。
很快,門把手被輕輕轉動的聲音響起——
有人進來了。
而且,那人徑直朝著她的病牀而來。
腳步聲很輕,落在地板上幾乎無聲,但她能感覺到那股逐漸逼近的,無形的壓力。
很快,她便聞到了一股清冽的菸草味——
很淡,混著室外夜風的微涼寒氣,像是剛從外面抽完煙回來。
突然,她感覺牀沿微微一陷——
那人竟然就這樣,在她牀邊坐下了。
林文錚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加速跳動起來,撞擊著胸腔。
她努力控制著呼吸的平穩,全身的肌肉卻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然後,她感覺到自己的左手,那隻沒有打針的手,被人輕輕託起。
那是一隻溫熱而乾燥的,屬於男人的大手。
掌心貼著她微涼的手背,帶著薄繭的指腹,沿著她手腕內側細膩的皮膚,以一種極其緩慢,甚至堪稱輕柔的力度,慢慢向上摸索,彷彿在仔細探查著什麼,又彷彿只是無意識的觸碰。
最終,指尖停留在了她腕骨上方——
那裡有幾道之前被領帶勒出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深紅色淤痕。
林文錚心裡一慌,差點沒繃住呼吸。
接著,她感覺到冰涼的,帶著草藥清香的膏體,被小心翼翼地塗抹在那些傷痕上。
那人的指腹帶著常年握筆或持物的薄繭,動作卻很輕,很緩,一下一下,耐心地將微涼的藥膏勻開,用指溫輕輕揉按,讓藥力滲入皮膚。
那觸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甚至……一絲若有似無的憐惜?!
藥膏是清涼的,緩解了那些細微的,幾乎被她忽略的刺痛和瘙癢。
可他的觸碰,卻像帶著微弱的電流,所過之處,讓她皮膚下的神經末梢不由自主地戰慄,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林文錚心裡已隱約猜出,此刻坐在牀邊的人,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