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客紅塵 第二章 西風回首
門口人影一閃,一位身穿黃衣的侍女走進來,見龍吟在這兒,微微躬身:“少爺,連劍回來了。”
“讓他來見我。”
“是。”
獨孤涵月回眸:“你讓他去南郡了?”
“是的。”龍吟看著獨孤涵月,收斂起一切憤懣、不甘與煩躁,低聲道,“我也是赤燕子民,你以為我不關心國事?”
獨孤涵月愣了一愣,輕輕笑起,蒼白的臉色稍稍有了神采:“原來你還當自己是赤燕人。若是龍臣相聽到你這句話,該覺得欣慰了。”
龍吟聽到“龍臣相”三個字,臉色微微一沉,緊抿的唇邊露出一絲冷笑:“他與我無關。”
獨孤涵月輕嘆,苦笑道:“這一點……你倒和他很相似。”
“他?”龍吟問出這個字,才明白獨孤涵月指的是蒼夜,有些意外,“難道他也是家裡的逆子?”
“他從小便是孤兒,只知有母,不知有父。他父親剛剛才知道有他的存在,一心想認他,可他卻堅決不肯。”
龍吟點頭,聲音中有些感慨:“難怪他看起來……那樣孤獨而清冷。”
獨孤涵月目光一顫:“你見到他了?”
龍吟一窒,避開獨孤涵月的目光:“不是。我只在你們婚宴上見到他。那時……他雖然穿著一身喜服,可看起來完全不能融於喜慶的氛圍中。他那樣子,就好象一隻孤獨的大雁,從月下飛過,輾轉悲鳴,無處棲身……”
獨孤涵月震動地看著他良久,輕輕咬著下唇:“想不到……你竟然這樣懂他。”
龍吟苦笑:“就因為他身上那種孤獨的氣質,才將你吸引了吧?”
“不。”獨孤涵月搖頭,雙眸中波光流動,好象陷入了回憶中,“我不知道。我說過……我自己都無法解釋。喜歡一個人,還需要理由麼?”
“你說得對。”龍吟深深地看到她眼底,聲音越發溫柔,“我就是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你。你是公主,而我,不過是個江湖中人,我們……生活在兩個世界中。可我就是無法忘記你。你知道麼?那天我偷進天牢去救你,看到你的那一剎那,你那樣消瘦、那樣憔悴、那樣無助地靠在牆上,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神采飛揚的樣子。我的心都碎了,那時候我在心裡暗暗發誓,我一定要保護你,保護你一輩子,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龍吟……”獨孤涵月靜靜地抬起眼簾,漆黑的眸子中微露歉意,“此生,我欠你的。可是,不要強迫我。你改變不了我。”
龍吟正要說什麼,門口出現一身青衣的侍衛連劍:“少爺,連劍特來複命。”
“南郡那邊怎麼樣?”龍吟走上一步。
“南郡已破,大王率眾進城了。可是出了點意外……”
“什麼意外?”
“駙馬被康軍抓走了。”連劍一邊稟報,一邊用眼睛瞟著獨孤涵月。
獨孤涵月臉色突變,猛地站起來,身子晃了晃,連忙撐住桌子:“他被誰抓走了?”
“一位英俊絕倫的白袍將軍。他只帶了幾個人到南郡,可卻殺退了我們鋪天蓋地的軍隊,救走了南郡總兵石磊,還抓了駙馬。”
“白袍將軍,英俊絕倫?”獨孤涵月的聲音顫抖起來,“他……是不是叫溫如玉?”
“聽說是康朝的什麼鯤鵬王爺。”
“大哥……真的是他,他真的沒死。”獨孤涵月喃喃自語,淚水潸然而下。
一絲笑意從龍吟唇邊浮起,帶著幾分憐惜、幾分嘲諷、幾分無奈:“你似乎忘記了,你是赤燕公主。現在兩國交兵,你的心偏向哪方?我聽……”頓了頓,終於不肯說出“父親”二字,“我聽龍思逸說,大王當初想從紫熵手中奪走溫如玉,只是因為忌憚他的武功。而陰差陽錯,沒抓到溫如玉,卻抓來了蒼夜。蒼夜是溫如玉的師弟,大王是將他當成棋子的。你夾在這中間,要如何是好?”
獨孤涵月緩緩坐下去,神情悵惘:“我也失了方寸。只是……大哥來了,夜就肯定能得救。他再也不用受噬血離魂散控制了。只要毒解了,他必定會來救我。”
龍吟心道:“他已經來了,可是我不能讓他知道你在這兒。”
“少爺,連石還在南郡那邊打探,屬下是先回來報信的。少爺若沒什麼吩咐,屬下再去郢陽探聽訊息。”
“好。你去吧。”
冷月如鉤,清輝灑在鱗次櫛比的宮殿上,如同鋪上了一層白霜。鳳凰木已凋零,西風從屋簷頂上呼嘯而過,帶著令人顫慄的寒意。
鳳闕宮冷冷清清,宮女們早早地睡了,門口只有兩名侍衛在無精打采地走來走去。一位是幹將,另一位是莫邪。
一盞宮燈從殿後緩緩移出來,燈影照出獨孤無雙清瘦蒼白的臉頰。十七歲的少年,從小身體孱弱多病,沒有象他的姐姐一樣練武。
正因為這個原因,獨孤煌對獨孤涵月的寵愛遠勝於這個長子,甚至可以說更多地冷落了他。
獨孤無雙就象深宮中自生自滅的一株野草,柔弱而堅韌,無聲無息、與世無爭。
“拜見大殿下。”幹將莫邪齊齊地跪下行禮。
“免禮平身。”獨孤無雙微笑擺手,神態舉止更象一位文弱書生,薄薄的唇上顏色淺淡,目光掠過鳳闕宮,見宮內燈光暗淡,眉間便飄過一縷愁容,似自語,又似與幹將、莫邪在說,“姐姐失蹤好幾天了,一點訊息也沒有。她若是被人救走的,為什麼不給我們送個信;若是被人劫走的,此人又是誰?你們是他的侍衛,難道就乾等在這裡,守著這空空的宮殿麼?”
幹將、莫邪低下頭去:“君統領保護大王去了南郡,屬下等沒有得到指令,不敢輕舉妄動。大殿下……”
獨孤無雙淡淡一笑,笑容有些自嘲:“不知道在這王宮之內,我這位殿下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幹將莫邪吃了一驚,面面相覷,再次跪下,恭聲道:“有大殿下一句話,屬下等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獨孤無雙微微彎腰,伸手做出相扶的動作:“我只有這麼一個姐姐,不想她有什麼意外。你們明日便出宮去尋找她的下落。”
“是。屬下遵命。”幹將站起來,躬身應是。
“大殿下……”莫邪欲言又止。
“你想問什麼?但說無妨。”獨孤無雙溫和地道。
“駙馬正在南郡打仗,這位救走公主的人會是誰?大殿下心中可有猜想?”
獨孤無雙搖頭:“我也不敢確定。但有兩個地方你們可以先去看看……”
一語未了,忽然聽到前面傳來呼喝打鬥之聲,兵器撞擊的脆響在靜夜中聽來煞是驚心。腳步聲、衣袂掠空之聲紛至沓來,顯見來人正向鳳闕宮靠近。
“有人闖進來了!”幹將忙道,“莫邪,你保護大殿下,我去前面看看。”
話音剛落,他們就看到了三個蒙面的黑影。
三雙眼睛在黑暗中閃動著凜洌的光芒,一如他們手中的長劍。冷酷、肅殺,象黑夜中的幽靈,飛奔而來的身影幾乎毫不停頓,身後緊追的侍衛被他們的劍逼得節節後退。
“大殿下,請到宮中一避。”莫邪連忙擋在獨孤無雙身前。
獨孤無雙從容地微笑:“我只是個無用之人,沒有人會對我感興趣的。”
很輕的話,卻驚動了第一位黑衣人。
他黑亮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異樣的神情,身形止住,沒有回頭,輕輕喝道:“都給我住手!”
追過來的侍衛以及另外兩位黑衣人都停了下來。侍衛們有些奇怪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隱隱感覺有什麼不對,此人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卻給人強烈的壓迫感,殺氣侵骨。
黑衣人伸手揭下面紗。
“姐夫,是你?”獨孤無雙愕然低呼。
“駙馬?”幹將、莫邪剛想行禮,蒼夜揮手止住他們,目注獨孤無雙:“無雙,我沒想到你會在這裡。若你還念著姐弟之情,請告訴我你姐姐現在何處。”
獨孤無雙苦笑:“姐夫是在責備我麼?”
蒼夜一愣,注意到他臉上委屈的表情,聲音緩下來:“我沒有這個意思。我知道你一直置身事外……只是,若你肯告訴我涵兒的下落,讓我救出她,我一輩子都會感激你的。”
“對不起,姐夫。我也不清楚。姐姐被父王關在天牢裡,幾天前有人闖進天牢,打昏了天牢守衛,將姐姐救走了。可那人武功很高,並且灑了迷藥,守衛連他長什麼樣都沒看到。我正跟幹將、莫邪說,讓他們出去尋找姐姐。”
蒼夜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獨孤涵月已經自_由了,憂的是自己仍然沒有她的下落,天地茫茫,到何處可以找到她?
“姐夫是否還要去救令尊?”獨孤無雙關心地看著蒼夜。
“你知道家父被囚?”蒼夜挑眉,目光凜然。
“是啊。父王近日……好象對我有些重視了呢。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姐姐變得叛逆了。”獨孤無雙唇邊掠過淺淺的笑容,那笑容無端讓蒼夜覺得心酸,目光不覺柔和下來。
“無雙,你終究是父王的長子,他總有一天會迴心轉意的。”蒼夜說出這句話,自己也覺得奇怪,怎麼跟這位小舅子接觸不多,卻對他有了憐惜之感。
“謝謝姐夫。姐夫儘管先去救令尊吧。等救出令尊你再來找我,那時興許已有了姐姐的訊息。”
蒼夜沉吟片刻,向三人一抱拳:“如此多謝了。蒼夜就此告別。”
“大殿下。”侍衛為難地道,“大王吩咐過,若是駙馬回來,一定要留住他……”
“留住他?”獨孤無雙冷笑,臉色一沉,眉宇間頓時有了威嚴、冷厲之色。這種神情從未在他臉上出現過,倒令眾侍衛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後退兩步。
“用強迫的手段麼?你們誰有本事留下他?”獨孤無雙沉聲喝道。
侍衛噤聲,紛紛低下頭去。
獨孤無雙轉向蒼夜:“姐夫,我送你出去。”
“無雙,你這樣……如何向父王交代?”蒼夜皺眉。
“不用擔心。”獨孤無雙抬起眼簾,看著蒼夜,目光沉靜而溫和,“我本是無足輕重之人,父王再生氣,也不過責罰我一頓而已。姐夫,走吧。”
清瘦的背影陪在蒼夜、沉淵、百里飄蓬身旁,燈光中漸漸遠去。
風中傳來低低的嘆息:“姐夫,若是有一天國破家亡,請帶著姐姐遠離赤燕,到你的世外桃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