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借酒交心
第三十一章 借酒交心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希望自己沒有投生於元家.沒有出生在大院裡.”元卿淡淡地道.同樣的話.他在三年前曾經激烈地嚷過.但現在他卻是說的雲淡風輕.
胡悅寧在心裡把詭異的地方想了一遍.簡潔地問:“為什麼.”
“因為.那裡是一個深淵.一個有著吃人不吐骨頭惡獸的深淵……”元卿自嘲地笑了笑.喝了口酒.眼睛似乎更幽暗了.“是她把我帶到了世上.而且還是世人眼中的那種含著金鑰匙出生的權貴大家.所以我恨不了她.但是以往發生的一些事情卻也讓我愛不了她.”
胡悅寧不諳人情世故.但此刻.卻能感受到元卿口吻裡對他自己深深的嫌惡.她莫名覺得難受.心疼.
這種感覺她太清楚了.
其實那天在醫院裡清醒後.胡悅寧就敏感地發現了一個問題來醫院看望自己的人裡面.有她的老公、妹妹、閨蜜、婆婆、公公和其他一堆人.可就是沒有她自己的親生父母.
為什麼她沒有勇氣跟他們一起去死.記起爸媽後.她問自己.為什麼她會這樣無情無義地把爸媽忘掉.情緒有時來得悄無聲息.卻如暴風驟雨.一旦無法理清這種極端.就會生不如死.
後來.在妹妹欣寧和蘇燕回的一點點“回憶錄”式地提醒中.胡悅寧才漸漸地找回了這部份的記憶.在去英國之前的那段時間裡.於她而言.簡直就是一場惡夢一樣的存在.
人生在世.最可怕的是失去生存的意志.最易失去生存意志的則是徹徹底底地厭惡自己的存在.且一刻都無法容忍.然而最可悲的卻是.厭惡自己後.還有某些千絲萬縷的羈絆.輕輕纏繞著你生命最後的燭火.於是你只能如行屍走肉.苟延殘喘.活而無望.
她承認她膽子小.很沒有用.遇到問題或許一開始還可以硬著頭皮試圖解決.一旦問題升級惡化.她就只會丟盔棄甲地選擇逃離.然後過著表面上看上去沒心沒肺地舒坦日子.
那麼.他呢……元卿身上又發生了什麼.
胡悅寧嘆口氣.握了握他的手.“怎麼這樣想呢.我們每個人的出生都無從選擇.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同理你不是出生在尋常百姓家.又怎能確定人家就一定會過的舒坦呢.我想.還是你給自己戴的枷鎖太重了.”
元卿自嘲地笑了.微微挑了眉.“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外界所關注.小到在外吃頓飯.大到交女朋友結婚生子都受到家庭環境的制約和全國人民的矚目.你還會覺得輕鬆麼.”
胡悅寧這才恍然.“可是.你不能選擇你的父母.你的出生.同樣.你們的父母也無法選擇他們的孩子.不是同樣也是無辜的麼……你想想.既然雙方都沒辦法的情況下.且木已成舟.那麼為什麼要給自己這麼大的心理負擔呢.可能我不太會說話.但我只是想說.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
“是啊.這個世上誰都不容易……在老天的安排下.每個人都是那麼的無辜.無從選擇……我早就應該看明白了……卻還是糾結.有時我就在想.是不是早先自己作孽作的太多了.老天這是在降罪於我……可是為什麼還會傷害到我在意的人呢.”元卿越說情緒越激動.因為喝了酒.煩躁也漸漸跳脫了控制.胡悅寧有一點說的沒有錯.他的心裡負擔真的是很重.不過現在不是他父母的事兒了.而是眼前這個小女人.
是個負擔.也是個甜蜜的負擔.讓他心甘情願承受的負擔.胡悅寧不會知道.這三年來.每每他感到心裡憋悶找不到出口.見不著希望之時.他就會一個人到松濤墓園來看看大伯父.
倒不是說他元卿的心裡境界是多麼的高深.他只是覺得現在能讓他傾述的親人似乎只有他的大伯父了……只會傾聽他的苦悶.不會反駁不會拒絕亦不會外洩……
胡悅寧卻是急了.幾步走到他跟前.“你冷靜一點.別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不是我要攬.而是事實如此.”元卿眼睛裡越發黯沉.三年前的他於柏櫻的事不過是個導火索.他想是偏了一根筋似的瘋狂地想著要逃離元家的掌控.他不要做一個家族傀儡.因此他自私地傷害了心裡明明在意的很.也愛著的胡悅寧.讓一個真正無辜的人變成了眼前這副模樣……
而現在她醒了.卻是將他拋除在了腦外.她的世界裡不在有他這個人的存在.
記不得是在哪裡看到過的.一個人之所以是“活著的”不是因為他還有呼吸.他還需要吃喝補給.而是在於他存在於他在意的人的腦海裡.若是他在意的人腦海裡不再有他.那麼他也就不存在於這個世間了.
就好像他的大伯父.雖然已仙逝多年.卻一直在他和大哥的心裡.所以大伯父並沒有“死去”.在今天仍然可以聽他的傾述.
可是.胡悅寧卻忘了他元卿.有時他一個人想想.自己與她的相識到現在.似乎自己給她帶來的滅難遠遠多於幸福感.現在她忘記了自己應該是她的福氣.而他應該放手才是.
可是.如果失去了她.他便找不到這世上還有什麼值得他留戀了.
他又該.怎麼辦.
胡悅寧其實一直能感覺到他是充滿了不為人知的人.卻料不到他背後的故事竟這樣錯綜複雜.她從沒想過要去了解他.包括他的故事.他的身世.他的背景.他的性情.就連他現在的這個軍部外交總署署長的身份.還是聽蘇燕回他們說的.今天她也不過是希望他能有個當口訴心事.不要憋出病來.從本意上看.她並不是真的要去打探他的家事和過往歷史.
可是如今.結果卻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聽元卿有一句沒一句地說完之後.胡悅寧震驚之餘有些懊惱.是不是做錯了.他這不是相當於挖自己的傷疤給她看嗎.
她走上前將他的酒拿過來.輕輕抿了一小口.“無論旁人表現得有多麼理解你.也無法真正感同身受.我也一樣.所以……我陪你喝一點.算是幫你分擔點愁緒.喝過咱明天又是一條好漢了啊.”
元卿靜靜地看著她.過了片刻忽而笑了.把酒瓶拿回來.“別多喝.你酒量不大.”
胡悅寧辯解:“哪有.我酒量還行啊.”
“你確定.我記得你在我面前就撒過酒瘋來著.”元卿十分不給面子的反駁著.
胡悅寧的臉微紅.“騙人.我只記得一次……”就那次.差點出事來著……幸好她大姨媽來得及時.
元卿嘆息著.“不止.還有不止一次.”
“哪一次.”看他的表情.胡悅寧有點慌亂.不像是騙人啊.“……我幹了什麼.”
“不是你幹了什麼.而是我趁機幹了什麼……”
胡悅寧:“……”
好吧.元卿有點醉了.怎麼回家成了兩人現在最大的難題.
他坐在墓園大門前的矮石階上.用力地揉著太陽穴.看樣子有點難受.
他今天帶過來的這白酒度數不小.胡悅寧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感覺跟喝了兩瓶啤的勁兒一樣大.她蹲在他跟前.擺了擺手.“我說.元卿同志.你還是很不舒服嗎.”
他咳了幾聲.聲音軟綿綿的.“嗯.”
他只這麼一個“嗯”就讓胡悅寧聽了莫名地想笑.這一聲根本是在撒嬌.跟他這張臉的風格太不符了.不行不行.在這麼嚴肅的時刻怎麼能有這種詼諧的情緒.她端正了下自己的態度.“那你還能開車嗎.”
“對不起.得等等.”
元卿倚在門柱邊.皺著眉閉著眼.臉色已經恢復如常.如果不是她知道他喝過酒.還真看不出來.
胡悅寧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回應.湊過去看才發現他睡著了.
她嘆了口氣.現在要怎麼辦.讓她開車嗎.可是她醒來之後就沒有自己碰過車.而且她也吃不準自己之前的車技如何.實在是不敢上路啊.可是若不是自己開的話.難不成叫代駕司機.不不.他身份特殊.還是叫熟人來安全些.她仔細尋思了一番後.拿出手機.
給蘇燕回打.“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給COCO打.“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給胡欣寧打.算了.連打都不用打了.她人在長寧又不在帝都.這不是遠水救不了近火麼.
胡悅寧的眼角微抽.可偏偏關機無人接聽都是可以理解的.但能不能不要在現在啊.就這麼巧.她看老天爺不是看他元卿過的太舒坦.而是看她不順眼吧.
她咬著唇.瞥了元卿一眼.慢慢挪過去.戳一下.“我說.元卿同志.”沒反應.再戳一下.他微微動了動.“醒醒.你有沒有認識的人.能馬上叫過來開車送我們回去的.”她那邊認識的人寥寥無幾.所以現在只能寄希望於他這邊了.
元卿懶懶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