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再殺
他“望”向幾人的方向,空洞的眼睛裡映不出任何影像,但被他“注視”的三人,卻莫名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起,彷彿被什麼極其恐怖的兇獸鎖定。
“你們,”王一言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問路,“是新縣令的人?”
細長眼男子一愣,臉上那點假笑收斂,“你是何人?我們公子……”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就看見對面那清瘦的瞎子,抬起了右手,對著他們三人所在的方向,隨意一劃。
對面三人只覺脖頸一涼,視線開始旋轉、翻滾。
三顆頭顱幾乎同時脫離了軀幹,臉上還凝固著前一秒或倨傲、或淫邪、或茫然的表情,滾落在巷子粗糙的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咚”三聲。
無頭的屍體晃了晃,隨即向前撲倒,鮮血迅速洇開,濃烈的鐵鏽味瀰漫在狹窄的巷弄裡。
從王一言抬手,到三具屍體倒地,不過電光石火之間。
阿鈺被王一言牢牢牽著手,都沒看清發生了什麼。
只看到阿言一劃手,對面那三個讓她感到不適的男人,頭就掉了下來了,然後身體倒下,血噴得到處都是。
她猛地瞪大眼睛,呼吸停滯,喉嚨裡發出抽氣聲。
無邊的恐懼像冰水一樣淹沒了她,讓她四肢冰涼,動彈不得。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王一言的手,指甲掐進他的皮肉裡,顫抖著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王一言。
他還是那個他,清瘦,安靜,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
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巷子裡瀰漫的血腥味刺鼻,地上那三具還在微微抽搐的無頭屍體觸目驚心。
而他就站在那裡,牽著她,站在血泊邊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恐懼,沒有慌亂,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平靜得讓她感到陌生,感到更深層次的戰慄。
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阿言,以前的阿言幽默溫和,會在夜裡抱著她渡送溫暖,會笨拙地學編草鞋,會給她講故事。
這是一種她從在他身上未見過東西。
王一言能感覺到阿鈺的顫抖,能聽到她失控的心跳,能感知到她目光中巨大的恐懼和茫然。
他沒有解釋,只是握著她的手,稍稍用力,傳遞過去溫熱平穩的真氣,穩住她要癱軟的身體。
然而,這是主街旁一條岔口,並非無人深巷,不遠處就是人來人往的街道。
一聲短促而尖利的驚叫,猛地劃破了短暫的死寂。
“殺……殺人啦!!!”
一個挑著擔子恰好走到岔口附近的小販,親眼目睹了那頭顱滾落鮮血噴濺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擔子脫手摔在地上,瓜果滾了一地,他本人則連滾帶爬地後退,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變調。
“殺人啦!!!快來人啊!!!殺人了!!!”
這喊聲像一顆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周遭。
附近的行人先是一愣,隨即順著小販顫抖手指的方向看來。
血跡,無頭屍體,站著的一對少男少女。
驚恐的騷動迅速蔓延開來。
“啊——!”
“死人了!”
“差爺!!差爺!!這邊殺人啦!!”
人群像受驚的鳥群般向後退開,卻又忍不住在稍遠的地方駐足,驚恐又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阿鈺被這驟然爆發的喊聲和騷動驚得渾身一顫,從極度的震驚中猛地回過神來。
跑!
必須跑!
當街殺人,被看見了,衙役馬上就會來!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過了恐懼,她死死拉住王一言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想拽著他往巷子深處跑,喉嚨裡發出急促的“啊啊”聲,眼淚因為焦急和恐懼洶湧而出。
可她沒能拉動分毫。
王一言站在那裡,像腳下生了根,甚至連姿勢都沒變一下。
“阿鈺。”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在這片混亂的驚叫和騷動中,清晰地傳入阿鈺耳中。
阿鈺急得拼命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依舊用力想拉他走。
“看著我。”王一言又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阿鈺顫抖著,被迫抬起滿是淚水和驚懼的眼睛,看向他。
王一言抬手,指尖輕輕擦去她眼角不斷湧出的淚水。
他的指尖乾燥而溫暖,動作溫柔。
“別怕。”
他看著阿鈺,一字一句地說道,“只要我在,沒有人能傷害你,現在,以後,都不能!”
語氣無比篤定,眼神如此平靜,讓阿鈺瘋狂跳動的心,稍微緩了一拍。
可鋪天蓋地的恐懼和“快逃跑”的念頭仍然佔據上風,她嘴唇哆嗦著,還想“啊啊”的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主街方向傳來。
“讓開!衙役辦案!”
“前面的人,站住不許動!”
三名最近的巡街衙役已經聞訊趕到,他們撥開驚慌的人群,衝到岔口,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慘狀和站在血泊邊的兩人。
“嘶——”
饒是見多了市井糾紛和命案,眼前這詭異的梟首現場還是讓為首的衙役倒吸一口涼氣。
“錚”、“錚”幾聲,腰刀紛紛出鞘,在午後陽光下閃著寒光。
幾名衙役呈半圓形逼上前,刀刃對著王一言和阿鈺,但腳步遲疑,不敢靠得太近。
地上那三具無頭屍死狀與趙四那幾人一模一樣,讓他們本能地感到極度危險。
“你們兩個別動!!!”
為首的衙役厲聲喝道,聲音卻隱隱發緊。
遠處,更多的腳步聲和呼喝聲正在迅速靠近,有更多聞訊的差役正從四面八方趕來。
岔口兩頭都被聞訊趕來的好事者和後續衙役堵住。
王一言對指著自己的數把腰刀和越來越近的包圍恍若未見。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如臨大敵的衙役一眼。
只是對渾身僵硬面色慘白的阿鈺低聲道:“跟我來。”
說罷,他牽著阿鈺,竟主動邁步,朝著縣衙所在的主街中心走去。
這一步邁出,攔在前方的幾名衙役頓時緊張地後退了半步,手中刀握得更緊,卻無人敢真的揮刀上前阻攔。
那少年身上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氣場,尤其那雙空洞的眼睛“掃”過來時,竟讓他們這些見慣場面,手上沾過血的公人,都感到一股陣寒意從脊背竄起。
王一言的步伐不疾不徐,牽著瑟瑟發抖的阿鈺,一步步朝著縣衙的方向走去。
他所過之處,攔路的衙役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縫隙,包圍上來的其他差役一時也不敢妄動,只是緊張地持刀跟著,形成一個古怪、移動的包圍圈。
街面上,人群早已譁然退開到兩旁,驚疑不定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一個清瘦拄著木棍的瞎眼少年,牽著一個嚇壞了的少女,身前身後則是一群持刀卻不敢上前的衙役,正逆著人流,從容地走向縣城權力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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