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玉燈
王一言往前走,前方月門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候在那裡。
老人穿著一身嶄新的深青色袍子,腰背微微佝僂,但站得很穩。
他身後跟著幾個下人,垂手而立。
老管家王忠。
在王家待了六十多年,伺候過王鎮嶽,看著王承淵長大,如今又迎來了少主。
他看見王一言走過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少主。”
王一言停下腳步對著他點點頭,隨後繼續往裡走,王瑾瑜拽著王一言也要跟著往裡走。
王忠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擋在她面前,又躬了躬身,笑眯眯地說,“三小姐,前頭便是議事廳了。”
王瑾瑜眨眼繼續裝傻。
王忠卻笑眯眯的不買她賬,“三小姐要止步了。”
王瑾瑜鼓了鼓嘴巴,悶悶不樂地“哦”了一聲,鬆開拽著王一言的手。
議事廳那是談正事的地方。
她確實不能進。
“二哥。”
王一言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王瑾瑜仰著臉,嘴巴卻撅得老高。
“我先去娘那兒了。你快點哦。”
“嗯。”
王瑾瑜這才轉身,領著一旁候著的婢女,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王一言還站在那兒,望著她。
她衝他揮揮手,然後小跑著消失在月門後。
王一言收回目光,轉身。
議事廳的門半敞著。
門口站著兩個人,正低著頭嘀嘀咕咕。
左邊那個,一身青衣,面容清癯,正是平盧道觀察使張懷遠。
右邊那個,比他矮半個頭,一身深灰長袍,是原臨山縣丞現任登州錄事參軍的楊東裡。
兩人聽見腳步聲,同時抬頭。
看見王一言,兩人連忙站直,齊齊躬身行禮。
“侯爺。”
“北平公。”
王一言點點頭。
“進吧。”
他率先邁步,跨進門檻。
張懷遠邁步,楊東裡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
如今整個平盧道官場,誰不知道他倆身上打著“平北公”的標籤?
一個七品縣令到正三品觀察使,一個八品縣丞到六品錄事參軍,別人熬一輩子都熬不到的官階,他倆兩個月就走完了。
為什麼?就因為前面這個少年。
議事廳內,已經站滿了人。
王家各個部門的頭頭腦腦,此刻全都在場。
管賬房的,管私兵的,管商路的,管情報的,管礦山的,管海船的,黑壓壓站了二十幾號人,一個個站得筆直,大氣不敢出。
王鎮嶽和王承淵沒有出現。
這是平盧王家少主第一次主事,老一輩不在場,也不需要在場。
門被推開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
落在那道身影上。
玄青深衣,木棍已經不在了。
他們齊齊躬身。
“少主。”
王一言沒有說話。
他穿過人群,一步一步走向主位。
那椅子擺在正中央,比別的椅子高出一截,椅背上刻著王家的族徽,一頭踏浪而行的狴犴。
他走到椅前,轉身,坐下。
灰白的眸子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那些人還躬著身,沒敢直起來。
王一言開口,“坐吧。”
眾人這才直起身,紛紛落座。
張懷遠和楊東裡在角落裡找到兩把椅子,悄悄坐下。
他們不是王家人,能進這議事廳已經是破例,角落的位置,剛剛好。
王一言坐在主位上,望著那些已經坐下的王家頭頭腦腦,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開始吧。”
話音落下,議事廳內氣氛陡然一凝。
在座眾人俱是精神一振。
坐在左手第三位的是賬房總管王元,六十多歲,管了王家三十年的銀子,此刻他下意識挺直了腰背,手已經摸向袖中那本厚厚的賬冊。
右手邊第二位是私兵統領王桓,此人身上帶著股沙場殺伐氣,此刻他目光炯炯地盯著主位上的少年。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這場議事,是平盧王家少主第一次主事,除了日常例報外,也是商議那四十六頭天妖的分配。
與此同時,幽荒深處。
不知幾重山巒,不知多少萬裡。
一片未知空間內,赤紅的巖漿從地底湧出,匯聚成一條條流淌的火河,照亮這片永恆黑暗的深淵。
空氣灼熱得能融化鋼鐵,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
巖漿河的盡頭,是一片巨大的熔岩湖。
湖面寬逾百里,赤紅的漿液翻湧沸騰,偶爾有氣泡炸開,濺起滿天火星。
湖心處,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沖天而起,高不見頂,粗逾百丈。
石柱上,盤著一條龍。
通體漆黑,鱗片如墨,每一片鱗上都流轉著暗紅色的光芒。
它盤在石柱上,從底部一直盤到高處,不知有多長,只是那偶爾垂下的龍尾,就足有十餘丈。
它閉著眼沉睡。
腳步聲響起,那聲音很輕,在巖漿沸騰的轟鳴中幾乎聽不見。
但龍尾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白衣和尚從巖漿河上走來。
他赤著腳,踩在巖漿上,如履平地。
那些足以融化鋼鐵的漿液,在他腳下輕輕盪開。
他的面容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怎麼也看不清,但他腦後懸著一道光暈,那是“圓光”,寓意佛的威嚴與智慧。
他走到熔岩湖邊,停下。
抬起頭,望向那條盤在石柱上的黑龍。
“敖寂。”
龍尾又動了一下。
那雙巨大的眼睛,緩緩睜開。
豎瞳金黃,深邃如淵,它盯著那個白衣和尚,看了很久。
“玉燈。”
它的聲音悶如雷鳴,震得整座熔岩湖都在顫抖。
“黃天死了。”
“哦?”
玉燈聲音平和,“被人砍了腦袋,當祭品擺上供桌。”
敖寂笑了,笑聲悶如驚雷,震得巖漿翻湧,火星四濺。
“那傢伙整天說什麼‘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我當他有多大本事,原來也不過如此。”
玉燈沒有說話。
敖寂低頭看著他,那金色的豎瞳裡充滿壓迫感。
“他死了,你倒是挺平靜。”
“他活著,是棋子,死了,便是棄子。”
“有什麼區別?”
敖寂盯著他,看了很久,話鋒一轉。
“你不是說你抽出了他的三魂七魄了嗎?”
玉燈沒有說話。
敖寂繼續道,“為什麼他還活著?”
它活了太久,見過太多,世間早已沒有什麼事能讓它動容,但這件事,它想不通。
人沒有三魂七魄,怎麼能活?
玉燈搖了搖頭。
圓光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我不知道。”
“法壇上,他的三魂七魄確實被我抽出來了,一絲不剩,乾乾淨淨。”
“可他現在活得好好的,還在金帳王庭生擒了包括黃天在內的三個法相。”
敖寂盯著他,等著下文。
“人沒有三魂七魄,確實不能活,但他活了。”
“那只有一個解釋。”
玉燈沒說話。
敖寂替他說了,“他不是原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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