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問答

開局易筋經,橫推異世·小王同志要努力·2,645·2026/3/26

王鎮嶽眸中幽光閃過,旋即歸於平靜,“多謝張縣令坦言相告。此事,老夫記下了。”隨即話題忽然一轉,“張縣令,老夫來之前聽聞,你任期將滿,另有調任?” 張懷遠心中一凜,面上不露聲色,坦然點頭,“是,吏部調令已至,平調鄰府縣丞。” 王鎮嶽“哦”了一聲,語氣聽不出情緒,“張縣令治臨山七年,頗有政聲,尤其此番應對妖禍,排程有方,堪為能吏。平調縣丞,倒是有些屈才了。” “不知張縣令本人,對日後仕途,可有別的想法?” 王鎮嶽這話問得含蓄,但意思已經相當明顯。 張懷遠沉默了片刻。 火光映照著他線條冷硬的臉,他當然聽懂了王鎮嶽的暗示。 但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著王鎮嶽,“本官為官,上俯無愧於朝廷律法,下仰對得起黎民百姓。去留升遷,自有朝廷法度與上官考功,非下官所能置喙,亦不敢妄求。” 他沒有直接拒絕王家的“好意”,但也表明自己無意透過私下交易謀取官位,至少,不會明著答應。 王鎮嶽深深地看了張懷遠一眼,“張縣令風骨,老夫佩服。你對王一言的照拂,我王家記下了。此事,我王家欠你一份人情。” 他沒有具體說這人情怎麼還,什麼時候還,但一個世家老祖的親口承諾,其分量,張懷遠自然清楚。 張懷遠拱手,“老先生言重了,分內之事。”嘴上說的輕巧,心中卻如明鏡,這份“人情”,是蜜糖,也是枷鎖。 王家丟失的麒麟兒在他的治下,此事無論結果如何,都註定將他張懷遠與平盧王氏系在了一起。 王鎮嶽微微頷首不再多話,目光再次投向王一言離去的方向。 此時的王一言剛走過小徑,踏上堅硬的官道,身後便傳來一深一淺的腳步聲。 他轉過身,灰白的眸子“望”向來人方向,臉上掠過笑意,“趙捕頭。” 王一言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清冽,“傷得不輕,還如此盡職,當真是輕傷不下火線。” 他話語裡帶著打趣,正忍痛趕路的趙猛聞言,腳步一錯,臉上表情有些精彩,沒料到這位煞神會突然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 隨即是受寵若驚般的慌亂,也顧不得肋下疼痛,連忙擺手,聲音都抬高了些,“哎喲,稽查使,您可別打趣我了!這點小傷,不礙事,不礙事!是縣尊特意吩咐,一定要卑職親自護送您回城,怕路上……呃,怕您不熟悉夜路。” 他本想說“怕路上再有不長眼的衝撞”,話到嘴邊又覺不妥,生生改了說辭。 王一言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能“聽”出趙猛語氣裡的緊張未消,但也多了先前沒有的親近感。 趙猛鬆了口氣,趕忙一瘸一拐地走向道旁拴馬處。 那裡還守著兩名衙役,見他過來,恭敬地行禮,目光卻忍不住看向靜靜立於道中的王一言,敬畏中夾雜著難以抑制的好奇。 “看個屁啊,把我馬牽來。” 趙猛喝罵一聲,自己卻去解王一言那匹“踏雪”的韁繩。 將馬牽近後,那匹神駿的黑馬見到王一言,竟主動踏前兩步,打了個響鼻,顯得頗為溫順。 趙猛將韁繩遞上,王一言接過韁繩,輕盈翻上馬背,趙猛也忍著疼,略顯笨拙地爬上自己的馬,兩匹馬並轡,緩緩前行。 夜色下的官道不再寂靜,遠處火把攢動,人影綽綽,那是縣兵在設定路障,封鎖通往西郊山林的道路。 蹄鐵叩擊著堅硬的路面,發出清脆的嘚嘚聲,打破了夜的深沉。 趙猛顯然還在為剛才林中那毀天滅地的景象後怕,加上身上帶傷,騎姿有些僵硬,不敢離王一言太近,又不敢落得太遠,顯得頗為侷促。 王一言“望”著前方黑暗中晃動的火光輪廓,忽然開口,“趙捕頭在臨山縣衙,做了多少年捕頭了?” 趙猛正因馬背顛簸而暗暗吸氣以緩解肋下疼痛,聞言忙收斂神色,“回稽查使,整整七年了。那時張縣尊剛上任,卑職還是個副捕頭,後來老捕頭退了,承蒙縣尊信任,才接了這攤子。” “七年……” 王一言微微點頭,“臨山縣不大,平常命案多不多?” 趙猛沒想到王一言會問這個,仔細想了想,謹慎答道,“回稽查使,臨山在張縣尊治下,治安比周邊幾縣好得太多。命案一年到頭總有一些。大多是市井無賴喝多了鬥毆失手,或者流民爭搶地盤口食動了刀子,再就是行商在城外偏僻處被劫殺……算下來,卑職經手的,一年大概十來樁不等。” “二十來樁……”王一言手指輕輕叩著馬鞍,臨山這樣一個邊縣,每年居然只有二十來樁命案,在如今這世道里,簡直堪稱淨土。 “那這些案子裡,最後能查明真兇,依律處置的,能有多少?” 趙猛下意識地抬手想摸後腦勺,又在中途改為揉了揉發僵的脖子,露出苦笑,“這……不敢瞞稽查使,能真正水落石出、人贓並獲、按律判罰的,十樁裡最多兩樁,許多案子,要麼苦主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要麼現場混亂證據難尋,要麼兇手腳底抹油早溜出了縣境,還有些,是牽扯到些有背景的人物,查起來束手束腳。能像今日趙四這般被當場……嗯,被正法的,實在是少之又少。” 他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王一言沉默了片刻,換了個話題,“捕頭俸祿幾何?養家餬口可還寬裕?” 趙猛這次回答得更快了些,“回稽查使,卑職是正役捕頭,月俸米一石,銀四兩,另有少許‘鞋襪錢’、‘燈火錢’等貼補,年節也有些許賞賜。若只論吃飽穿暖,供養家中老小,倒也勉強夠用。只是……” 他頓了頓,“只是這差事,刀頭舔血,奔波勞碌,風險不小。衙門裡弟兄們受傷、殉職的撫卹,歷來微薄,全看縣尊當年能從賦稅裡擠出多少,有時……唉,家中頂樑柱一倒,那便是天塌了。” 他想起今夜折損的九名弟兄,語氣沉重起來。 王一言靜靜聽著,灰白的眸子映不出官道旁搖曳的火光。 “趙捕頭,”王一言繼續開口,“今夜折損的九位弟兄,後續縣衙通常如何安排?像周大石這樣的苦主,縣裡可有章程撫卹?” 趙猛沒想到王一言會問此事,他組織了下語言,“回稽查使,按縣衙舊例,衙役因公殉職,視情形,家中可得一筆撫卹銀,通常是五兩到二十兩。若是受傷,則由衙門承擔藥費,休養期間俸祿照發半數。” 他語氣艱澀起來,“只是縣衙用度常年捉襟見肘,這筆撫卹銀能否足額、及時發放,往往全看當年賦稅收繳情況和縣尊能挪出多少。有時拖上幾月半載,也是常事。至於藥費,好些的傷藥價貴,往往也只能用些尋常草藥對付。” “今夜這九位弟兄……” 趙猛喉頭滾動了一下,“屍首難尋,情形特殊。按最壞的打算,若能定為‘因公殉職’,家中可得二十兩撫卹。但這需要詳報府衙核準,流程漫長,眼前這個冬天,他們的家眷怕是要難熬了。” “至於周大石……” 趙猛繼續道,“民婦劉氏死於妖禍,按律可算‘橫死’,縣衙濟孤堂有少許錢糧撫卹,但數額低微,杯水車薪。” 他說完,重重嘆了口氣,這些話平日裡他不會對外人說,但今夜面對這位稽查使,他一股腦說了出來,心頭沉甸甸的。 王一言沒有再問。 前方,臨山縣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浮現,城牆上的幾點燈火,在無邊的黑暗裡,固執地亮著。 ------------

王鎮嶽眸中幽光閃過,旋即歸於平靜,“多謝張縣令坦言相告。此事,老夫記下了。”隨即話題忽然一轉,“張縣令,老夫來之前聽聞,你任期將滿,另有調任?”

張懷遠心中一凜,面上不露聲色,坦然點頭,“是,吏部調令已至,平調鄰府縣丞。”

王鎮嶽“哦”了一聲,語氣聽不出情緒,“張縣令治臨山七年,頗有政聲,尤其此番應對妖禍,排程有方,堪為能吏。平調縣丞,倒是有些屈才了。”

“不知張縣令本人,對日後仕途,可有別的想法?”

王鎮嶽這話問得含蓄,但意思已經相當明顯。

張懷遠沉默了片刻。

火光映照著他線條冷硬的臉,他當然聽懂了王鎮嶽的暗示。

但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著王鎮嶽,“本官為官,上俯無愧於朝廷律法,下仰對得起黎民百姓。去留升遷,自有朝廷法度與上官考功,非下官所能置喙,亦不敢妄求。”

他沒有直接拒絕王家的“好意”,但也表明自己無意透過私下交易謀取官位,至少,不會明著答應。

王鎮嶽深深地看了張懷遠一眼,“張縣令風骨,老夫佩服。你對王一言的照拂,我王家記下了。此事,我王家欠你一份人情。”

他沒有具體說這人情怎麼還,什麼時候還,但一個世家老祖的親口承諾,其分量,張懷遠自然清楚。

張懷遠拱手,“老先生言重了,分內之事。”嘴上說的輕巧,心中卻如明鏡,這份“人情”,是蜜糖,也是枷鎖。

王家丟失的麒麟兒在他的治下,此事無論結果如何,都註定將他張懷遠與平盧王氏系在了一起。

王鎮嶽微微頷首不再多話,目光再次投向王一言離去的方向。

此時的王一言剛走過小徑,踏上堅硬的官道,身後便傳來一深一淺的腳步聲。

他轉過身,灰白的眸子“望”向來人方向,臉上掠過笑意,“趙捕頭。”

王一言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清冽,“傷得不輕,還如此盡職,當真是輕傷不下火線。”

他話語裡帶著打趣,正忍痛趕路的趙猛聞言,腳步一錯,臉上表情有些精彩,沒料到這位煞神會突然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

隨即是受寵若驚般的慌亂,也顧不得肋下疼痛,連忙擺手,聲音都抬高了些,“哎喲,稽查使,您可別打趣我了!這點小傷,不礙事,不礙事!是縣尊特意吩咐,一定要卑職親自護送您回城,怕路上……呃,怕您不熟悉夜路。”

他本想說“怕路上再有不長眼的衝撞”,話到嘴邊又覺不妥,生生改了說辭。

王一言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能“聽”出趙猛語氣裡的緊張未消,但也多了先前沒有的親近感。

趙猛鬆了口氣,趕忙一瘸一拐地走向道旁拴馬處。

那裡還守著兩名衙役,見他過來,恭敬地行禮,目光卻忍不住看向靜靜立於道中的王一言,敬畏中夾雜著難以抑制的好奇。

“看個屁啊,把我馬牽來。”

趙猛喝罵一聲,自己卻去解王一言那匹“踏雪”的韁繩。

將馬牽近後,那匹神駿的黑馬見到王一言,竟主動踏前兩步,打了個響鼻,顯得頗為溫順。

趙猛將韁繩遞上,王一言接過韁繩,輕盈翻上馬背,趙猛也忍著疼,略顯笨拙地爬上自己的馬,兩匹馬並轡,緩緩前行。

夜色下的官道不再寂靜,遠處火把攢動,人影綽綽,那是縣兵在設定路障,封鎖通往西郊山林的道路。

蹄鐵叩擊著堅硬的路面,發出清脆的嘚嘚聲,打破了夜的深沉。

趙猛顯然還在為剛才林中那毀天滅地的景象後怕,加上身上帶傷,騎姿有些僵硬,不敢離王一言太近,又不敢落得太遠,顯得頗為侷促。

王一言“望”著前方黑暗中晃動的火光輪廓,忽然開口,“趙捕頭在臨山縣衙,做了多少年捕頭了?”

趙猛正因馬背顛簸而暗暗吸氣以緩解肋下疼痛,聞言忙收斂神色,“回稽查使,整整七年了。那時張縣尊剛上任,卑職還是個副捕頭,後來老捕頭退了,承蒙縣尊信任,才接了這攤子。”

“七年……”

王一言微微點頭,“臨山縣不大,平常命案多不多?”

趙猛沒想到王一言會問這個,仔細想了想,謹慎答道,“回稽查使,臨山在張縣尊治下,治安比周邊幾縣好得太多。命案一年到頭總有一些。大多是市井無賴喝多了鬥毆失手,或者流民爭搶地盤口食動了刀子,再就是行商在城外偏僻處被劫殺……算下來,卑職經手的,一年大概十來樁不等。”

“二十來樁……”王一言手指輕輕叩著馬鞍,臨山這樣一個邊縣,每年居然只有二十來樁命案,在如今這世道里,簡直堪稱淨土。

“那這些案子裡,最後能查明真兇,依律處置的,能有多少?”

趙猛下意識地抬手想摸後腦勺,又在中途改為揉了揉發僵的脖子,露出苦笑,“這……不敢瞞稽查使,能真正水落石出、人贓並獲、按律判罰的,十樁裡最多兩樁,許多案子,要麼苦主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要麼現場混亂證據難尋,要麼兇手腳底抹油早溜出了縣境,還有些,是牽扯到些有背景的人物,查起來束手束腳。能像今日趙四這般被當場……嗯,被正法的,實在是少之又少。”

他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王一言沉默了片刻,換了個話題,“捕頭俸祿幾何?養家餬口可還寬裕?”

趙猛這次回答得更快了些,“回稽查使,卑職是正役捕頭,月俸米一石,銀四兩,另有少許‘鞋襪錢’、‘燈火錢’等貼補,年節也有些許賞賜。若只論吃飽穿暖,供養家中老小,倒也勉強夠用。只是……”

他頓了頓,“只是這差事,刀頭舔血,奔波勞碌,風險不小。衙門裡弟兄們受傷、殉職的撫卹,歷來微薄,全看縣尊當年能從賦稅裡擠出多少,有時……唉,家中頂樑柱一倒,那便是天塌了。”

他想起今夜折損的九名弟兄,語氣沉重起來。

王一言靜靜聽著,灰白的眸子映不出官道旁搖曳的火光。

“趙捕頭,”王一言繼續開口,“今夜折損的九位弟兄,後續縣衙通常如何安排?像周大石這樣的苦主,縣裡可有章程撫卹?”

趙猛沒想到王一言會問此事,他組織了下語言,“回稽查使,按縣衙舊例,衙役因公殉職,視情形,家中可得一筆撫卹銀,通常是五兩到二十兩。若是受傷,則由衙門承擔藥費,休養期間俸祿照發半數。”

他語氣艱澀起來,“只是縣衙用度常年捉襟見肘,這筆撫卹銀能否足額、及時發放,往往全看當年賦稅收繳情況和縣尊能挪出多少。有時拖上幾月半載,也是常事。至於藥費,好些的傷藥價貴,往往也只能用些尋常草藥對付。”

“今夜這九位弟兄……”

趙猛喉頭滾動了一下,“屍首難尋,情形特殊。按最壞的打算,若能定為‘因公殉職’,家中可得二十兩撫卹。但這需要詳報府衙核準,流程漫長,眼前這個冬天,他們的家眷怕是要難熬了。”

“至於周大石……”

趙猛繼續道,“民婦劉氏死於妖禍,按律可算‘橫死’,縣衙濟孤堂有少許錢糧撫卹,但數額低微,杯水車薪。”

他說完,重重嘆了口氣,這些話平日裡他不會對外人說,但今夜面對這位稽查使,他一股腦說了出來,心頭沉甸甸的。

王一言沒有再問。

前方,臨山縣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浮現,城牆上的幾點燈火,在無邊的黑暗裡,固執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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