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心思
校場上的風帶著些汗味。
王一言轉身,不再看蘇清芷含淚的眼。
他走向因強行貫通經脈而虛脫喘息的李三。
“調息一刻,接著練。”
蘇清芷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的背影,袖中的手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王瑾瑜悄悄拉了拉母親的衣袖,仰起小臉,眼睛裡滿是困惑,“娘,二哥他怎麼不理我們了?”
蘇清芷蹲下身,將女兒摟進懷裡,聲音很輕,“二哥只是不記得了。”
“那我們可以讓他想起來呀!”
王瑾瑜天真地說,“我給他講故事,講家裡的事,講大姐在劍閣練劍,講爹每次出門都帶回好玩的東西……”
“瑜兒,”蘇清芷撫著女兒的頭髮,“有些事情,急不得。”
她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王一言身上。
少年正伸手按住另一名衙役的後背,那衙役渾身劇顫,額上青筋暴起,卻咬著牙不肯出聲。
賀先生在一旁低聲解釋道,“夫人,少爺他是在用自己的真力,為這些衙役強行貫通經脈。”
蘇清芷眸光一凝,仔細看去。
那衙役渾身劇顫,額角青筋暴起,顯是正經受著極大的痛苦。
但與此同時,其周身氣血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旺盛,皮膜之下隱隱泛起修煉有成才有的潤澤。
“以力貫通?”蘇清芷聲音微緊,“這般蠻橫,豈不傷及根基?”
“怪就怪在這裡,”賀先生語氣中也帶著不可思議,“少爺的真氣霸道衝關,卻每每在經脈將損未損之際及時滋養修補。這些衙役非但未留暗傷,反而個個氣血大壯,筋脈寬度與韌性遠勝尋常苦修數年之功。只是……”
“過程實在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蘇清芷望著場中那咬緊牙關,汗出如漿的身影,再看向王一言那雙冷酷的灰白眸子,心中震動。
她出身世家,見過族中長輩以溫和真氣為小輩洗練經脈,也見過藥浴、推拿、乃至陣法輔助等種種手段,無一不是循序漸進,以護持根基為先。
何曾見過這般摧折又重塑,在極痛中催發生機的方式?
這法門殘酷卻又高效,非大毅力者不能承受,非大魄力者不敢施行。
心中既痛於兒子這些年可能經歷的苦難,又凜然於他此刻展現出的意志與力量。
場中,王一言收回手,那名衙役踉蹌兩步,被同伴扶住,臉上卻綻開一個虛脫又暢快的笑。
“下一個。”
王一言的聲音平淡無波。
蘇清芷沉默良久,才輕聲問:“他每日如此?”
“不是,”賀先生答,“今日才開始,這些衙役,都是從縣衙中精選出的,心性堅韌,自願受訓。少爺說臨山需要自己能站得住的人。”
蘇清芷沉默良久。
“他眼睛……”她終於問出口,“可還有治?”
賀先生搖頭,“老家主已傳訊讓蘇木先生前來,目前不知。”
她看著場中少年那雙灰白無焦的眼,心中刺痛。
她想起十一年前,那個三歲的孩子最愛趴在窗邊看庭院裡的海棠。
春日花開時,他會踮著腳,伸出小手去接飄落的花瓣,然後咯咯笑著跑回來,把花瓣塞進她手裡。
“娘,花!”奶聲奶氣的聲音,眼睛亮晶晶的,如今那雙眼睛灰白空洞,映不出任何顏色。
時間在蘇清芷的回憶中流淌過。
場中,王一言也結束了自己貫通經脈的舉動。
二十名衙役都癱坐在地,渾身汗溼,卻個個眼睛發亮。
他們能感覺到體內奔湧的氣血,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力量感。
“今日到此結束。”
王一言說,“回去後按我教的法門自行調息,不可懈怠。”
“是!”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嘶啞卻有力。
王一言轉身,拄著木棍往校場外走。
經過蘇清芷身邊時,腳步未停。
“王稽查使。”蘇清芷開口。
王一言停步,側過臉。
“妾身在城中暫住,”蘇清芷儘量讓聲音平穩,“若稽查使得空可來一敘。”
沒有回應。
王一言繼續向前走去,木棍點地的聲音規律。
阿鈺小跑著跟上去,很自然地牽住他空著的左手。
蘇清芷看著那兩個背影,喉間哽塞。
賀先生低聲問,“夫人,可要屬下安排……”
“不必。”
蘇清芷搖頭,“我自己走走。”
她牽著王瑾瑜,緩緩走出校場。
午後的陽光將母女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屋的路上,阿鈺走得有些慢。
王一言察覺到她的異樣,“累了?”
阿鈺搖頭,卻還是走不快。
她今日第一次嘗試易筋經的感應法門,雖只是最基礎的靜坐調息,卻也耗神。
走到河邊時,王一言停下,“歇會兒。”
兩人在河邊的大石上坐下。
溪水潺潺,帶著涼意。
王一言將木棍擱在膝上,側耳聽著水聲。
阿鈺從懷中掏出小本子和炭筆,這是王一言給她做的,方便她隨時寫字。
她翻開本子,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寫完後舉到王一言面前。
【她很難過。】
王一言“看”著字跡的軌跡,“誰?”
【你娘。】
王一言沉默片刻,“她是不是我娘,還未可知。”
阿鈺又寫,【她是。眼睛像你。】
王一言失笑,“像不一定是。”
阿鈺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寫,【感覺。】
“感覺會出錯。”
阿鈺搖頭,繼續寫,【她看你和看我,不一樣。】
王一言沒說話。
阿鈺等了等,見他沒有反應,又寫,【你為何不認她?】
這個問題她寫得很快。
王一言“望”著溪流的方向,“阿鈺,如果你爹現在來找你,你會認他嗎?”
阿鈺的手一顫。
她慢慢寫,【不。】
【他不要我。】
王一言:“如果說,他當年是不得已,這些年一直在找你呢?”
阿鈺咬著嘴唇,炭筆在紙上懸了很久,最後只寫了一個字,【不】
王一言點頭,“阿鈺,我和你的情況不同。我是被‘弄丟’的。一個三歲的孩子,在守衛森嚴的世家內宅裡被‘弄丟’十一年,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阿鈺怔住。
【有人害你?】
“也許。”
王一言說,“也許害我的人還在王家,也許他們現在裝作歡迎我回去,只是為了別的目的。”
阿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掌心有勞作留下的繭,指關節處有凍瘡癒合後的淡粉色疤痕。
她忽然拉起王一言的手,在他掌心慢慢寫:
【可她在哭。】
【真心的。】
王一言感覺到掌心傳來的筆畫,每一筆都寫得很重。
“真心也會被利用。”
他說,“阿鈺,這世道比你想象的更復雜。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愛是真的,但一個世家主母對家族利益的考量也是真的。如果兩者衝突,你猜她會選哪個?”
阿鈺無法回答。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那個在她記憶裡只剩模糊影子的女人。
孃親死的時候她還太小,只記得一雙溫柔的手和枕邊淡淡的藥香。
如果孃親還活著,會為了她對抗整個陸家嗎?
她不知道。
河水聲淙淙,遠處傳來歸鳥的鳴叫。
夕陽開始西斜,將河面染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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