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0章 向死而生（五）
山石樹木終究還是給中國士兵提供了必要的掩護，一個離職湊起來的連隊，三個排一百多個士兵，現在也只剩下三十多人了。
他們就在那山坡中拉成一條或前或後的散兵線，小心翼翼的往前方行進，他們的速度極慢，用龜速來形容，亦不為過。
而這回，孟令東躲在一塊石頭的後面，就看著那些士兵在山石樹木灌木中行進的背影。
他已經把自己的盒子炮放下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支步槍。
那是他從一個陣亡的己方士兵那裡撿來的。
在上山之前，孟令東當然是觀察過山坡上的地形。
前方還有一百米左右的亂石灌木混雜的地帶，中間稀稀疏疏的，有那麼幾棵樹。
而等到他們過了這片地方，前方基本上就是灌木了，到達了那裡，距離日軍設在山腰上的陣地也只有不到200米了。
雖然說他們排也只剩下了他自己，可截止目前，孟令東知道，在這場戰鬥中，他們的傷亡那都是正常的。
三個排打沒了兩個還剩一個，那就是60多人，而對面的日軍呢？根據孟令東的觀察，最慢的日軍就是死的再少，怎麼也得有二三十個吧？
2比1的傷亡比率在他所經歷過的對日軍的戰鬥中，這都是最小的。
可也正因為如此，作為老兵的孟令東便能想到中日雙方這2比1的傷亡比例，在這場戰爭中又怎麼可能？
而在他們從山腳下往上進攻的過程中，雖然說日軍的重機槍也響過幾回，可是由於山上可以隱蔽的地方太多，日軍的重機槍並沒有完全發揮其殺傷效果。
日軍更多的是憑藉其相對準確的槍法對他們進行單兵射擊，雖然說現在自己一方已經打沒了60多人，可是從整場戰鬥來看，這樣的傷亡中國軍隊是可以接受的。
孟令東根據上山之前的觀察，緊挨著日軍設在山腰的防守陣地'200米範圍內地勢相對平坦，灌木居多，這裡類似於開闊地，才是這場戰鬥中最難透過的死亡區域。
而現在距離那邊區域還有不到百米的距離，以上種種讓他有了一種隱隱不妙的預感，好吧，自己現在全排都打的只剩下一個人了，那還是小心拖後吧。
其實不光是孟振東，就是其他剩下來計程車兵往前走的都不快。
一個是孟令東所分析的上述情況，另外一個原因則是他們現在已經上山了，離日軍近了，離自己人已經遠了。
這意味著什麼？其實孟令東心裡明白，他也知道剩下計程車兵都明白，那就是他們身後的督戰隊也好，他們的營裡也罷，都已經不能夠監督他們的作戰了。
明知上前會死，老兵油子們寧可在這樣還地形還相對複雜的百米範圍內多停留一會。
想到這裡，孟令東抬頭看了看天空。
天空是那麼的藍，樹葉是那麼的綠，想著自己所熟悉的那些同伴，已經不可能看到這藍天綠樹了，就是現在他也開始珍惜自己的生命來。
於是就在孟令通看著這藍天綠樹的當口，他忽然就聽到前面有人發出了和他一樣的感嘆：“多麼藍的天，多麼綠的樹哪！”
在這裡要注意那個人所用的最後的感嘆詞是“哪”，那聲音很大，就象了憋屈了很久的一個人，用這突然的一嗓子來發洩心中的鬱悶。
他這麼一感嘆，便也引起了同伴們的附和，接著前面又有一個人大聲的喊道：“完溜完溜，咋也看不到明天的日頭了！”
這都是有感而發，自然引起了士兵們的議論，有士兵還回過頭來看了孟令東一眼。
孟令東在最後面，士兵們當然知道，而且也不會對孟令東在最後面提出異議。
原因是戰鬥進行到了這裡，三個排長也只剩下孟令東自己了，那兩個排長都已經陣亡了。
“憑什麼咱們現在在前面拼命，他們就在後面躲著？”有士兵抱怨道。
“還能憑什麼？憑咱們命不好唄，憑咱們的死鬼排長唄！”有士兵接話道。
他說這話的意思當然是指他們三個排之所以成為第一批參戰的隊伍，那是因為他們三個排也是在連裡抓鬮抓出來的！
這就是部隊作風的不同了。
如果是那種作戰風氣很正的隊伍，都會搶著去打頭陣，生怕讓別人瞧不起。
可是像他們這種戰鬥力不強的，由老兵油子組成的隊伍，沒有什麼慷慨赴死，大家都不願意去死，可是戰鬥任務都得完成，那可不就得抓鬮嗎？
那麼，當時伸手一抓，就把他們抓到了鬼門關前的排長，不落埋怨是不可能的。
只是這名士兵說完了這句話之後才想起來孟令東在後面，便也忙回頭瞅了一眼。
現在的孟令東臉上蹭了灰塵草汁，那個士兵瞅了他一眼，卻也看不出他是個什麼表情來，可終究還是閉上了嘴。
那兩個排長已經陣亡了，現在也只剩下孟令東這麼一個排長。
要說這次戰鬥打的光說這些士兵有怨氣，他們三個排是一個排各一個排長，那連一個連長都沒有派！
為啥呢？一方面說明瞭連長也怕死，誰上誰死誰樂意上啊？能當上個連長的那在團裡師裡也是有人脈的，不為了吃點空餉不為了發財誰當官？營長朱維巖就乾脆連個連長都沒有派上來。
而另一方面也說明瞭，至少他們營長朱維巖打內心裡也認為他們死定了，三個排是分波次上來的，那就都是消耗致死的結局，或許在出發之前壓根就把他們當成死人了！
“以後別管我叫排長，老子也不是排長，都叫我孟令東！”孟令東心裡同樣有怨氣終究是氣的罵了出來。
只是孟令東嘴裡這麼罵著，心裡卻又不覺一顫，自己說的這話這話——這話自己先前說過啊！
自己先前就是跟自己排的那些兵這麼說的，可是現在呢，全排可就剩下自己了，那些人可都已經或躺或趴在進攻的路上了！
孟令東心裡悲憤至極，可理智卻又告訴他，自己絕不可以和剩下的這些士兵發火耍橫！
為啥？這些人可不是自己的兵，自己的兵都變成了死人！
就他們團那就跟江湖似的，誰說話有份量那得完全看手下有多少自己的人。
自己現在要是說別的，那這些士兵搞不好都會說，反正大家早晚都得死，那孟排長你帶頭打衝鋒去吧！
現在一聽孟令東自己不當排長了，別計程車兵也樂得沒人管，好賴不濟，至少自己這些人還活著，多活一會兒是一會兒吧！
只是就他們所處的這種苟安的局面又能持續多一會兒？
他們正在這亂石灌木中躲著呢，忽然就聽到身後傳來了“噝”的一聲，所有計程車兵本能的就趴了下來，然後就在他們前面也就二三十米的地方“轟”的就發出了一聲爆炸。
“這他娘是誰打的榴彈，眼睛長*溝子上了？”有士兵氣的就罵。
士兵們便猜這是後方又在組織火力了，這是催他們再次發起進攻了吧？
可就這榴彈打的也太不準了，就算是試射那都差點兒打到自己人的頭上，離前面日軍的陣地那沒一百米還得有八十米呢。
只是接下來讓他們吃驚的事情發生了。
那士兵罵聲剛落，後面又是“噝——”的一聲，然後就又是一聲爆炸，只是這回的炸點非但沒有更往前，而是更往後了。
那炸點卻是落在了距離最後面的孟令東也只有十多米的地方，如果不是孟令東趴了下來身後也同樣有石頭擋著的話，保不準孟令東就被炸著了！
“你們瞎了啊！”孟令東回頭就罵。
可是他才罵了一句，不光是他就是其他士兵的臉色也都變了。
他們忽然明白了過來，就這兩顆榴彈哪是衝前面日本鬼子打的，那分明就是奔他們打的，這是催他們接著向日軍發起自殺式衝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