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屋記》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471·2026/4/14

楔子 隆慶十七年冬,北地奇冷。自霜降後大雪連綿四十日,河冰厚三尺,飛鳥絕跡,炊煙稀落。是時,有老吏行至涿州,見道旁茅屋傾頹,唯餘半壁殘垣立於風雪。忽聞屋中隱約有女子吟哦,其聲悽清如裂帛。老吏推門入,但見一青衣女子伏於破案,墨跡未乾,紙上有詞半闋,正乃“天寒冰厚”之句。 女子聞聲抬頭,眸中無淚,唯餘寒星兩點。老吏問其姓氏,不答;問其所苦,搖首。但以指尖輕點案上詞稿,忽有晶瑩墜紙,視之非淚,乃冰珠耳。 老吏大異,欲再詢時,女子已起身推門,沒入風雪不復見。案上唯留詞稿,墨跡竟透紙背三寸,入木三分。老吏攜稿歸,每與人觀,見者皆嘆“此非人間筆墨”。後稿輾轉流傳,遂成《冰髓詞》一卷,凡九十九首,然世間僅傳其九十八,末一首永佚。 今述其故事,補遺篇,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 第一章冰屋 涿州城北三十里,有村名“留雲”。村名雖雅,實乃苦寒之地。村西有獨戶,茅屋三楹,住沈氏一家。沈父本為縣學書吏,因捲入漕糧案被黜,攜妻女避禍於此,已十載矣。 女名冰卿,年方二八,通詩書,工針黹。每至冬夜,父咳疾發作,冰卿則於灶前烹藥,火光映面如寒玉。母周氏目盲多年,常坐榻上紡線,線墜地而不知,冰卿則悄拾之。 是年冬尤酷。臘月二十三,灶王日前夜,風雪驟狂。茅草頂忽被掀開一洞,雪片如掌,紛落床頭。沈父掙扎欲起補屋,咳至嘔血。冰卿急以木盆接漏,盆滿則傾,傾而復接,如是者徹夜。 天將明時,風稍息。冰卿見父昏睡,母倦極而眠,遂披舊氅出門。欲取院中儲草補屋,卻見草垛早被雪埋盡。正彷徨間,忽聞馬蹄踏冰聲自遠而近。 馬上乃一青年,玄裘白駒,眉目清峻。見冰卿獨立雪中,翻身下馬,揖道:“某自京師往薊州,風雪迷途,敢問娘子,此去官道幾何?” 冰卿低首指路,語音清泠。青年聽罷卻不即行,仰觀破屋,忽道:“屋漏如此,老幼何以御冬?”不待答言,解下鞍後革囊,取出一卷油布、數枚鐵釘,竟踏雪登垣,補起漏處。 冰卿怔立院中,見那人手法熟稔,不過半炷香功夫,已將破洞補妥。下牆時雙手凍得通紅,呵氣成霜。 “萍水相逢,何以厚助至此?”冰卿終於開口。 青年微笑:“家父嘗為工匠,幼時常隨其補屋造梁。見危不助,心不安耳。”言罷欲行。 冰卿忽道:“請留姓名。” 青年駐馬回身,風雪愈急,其聲卻清晰入耳:“薊州衛,林斷雲。” 馬蹄聲遠,雪地上蹄印漸被新雪覆蓋,彷彿從未有人來過。冰卿佇立良久,覺掌心微痛,低頭方知,不知何時已攥緊拳,指甲入肉,血珠凝成珊瑚色冰晶。 第二章珠恩 三日後,歲除。 沈家米罄,冰卿晨起赴鄰村借糧。歸途過冰河,忽聞裂響,腳下冰面崩開尺許縫隙。背囊沉重,身欲墜,忽有一臂自後挽住。 回眸竟又是那人——林斷雲。今日未著裘衣,只一襲青布棉袍,如尋常書生。 “娘子每見必在險處。”他笑,穩穩扶至岸上。 冰卿面頰微熱,低聲道謝。斷雲見其背囊中不過半鬥糙米、一把乾菜,忽解下腰間布袋:“某受人所託,送年貨與村中故人,孰知故人已遷,這些便轉贈府上罷。” 袋中有白米、臘肉、凍梨,竟還有一包茯苓糕、兩帖膏藥。冰卿堅辭不受,斷雲正色道:“豈不聞‘草露垂珠一點恩’?雪中微物,何必掛懷。” 聞此七字,冰卿如受電掣。此乃昨夜父咳不止,她於病榻前所作《減字木蘭花》中句,從未示外,此人何以得知? 斷雲似窺其疑,從容道:“某前日補屋時,見案上有殘稿,偶然瞥得一句。詞意清絕,敢問全篇可得聞否?” 冰卿默然良久,方輕吟全詞。吟至“吞悲涼透,歡愛銷沉何再有”時,聲微顫;至“侍奉爹孃未遂君”句,竟哽咽不能續。 斷雲聽罷,仰面觀雪,良久方道:“某有一言,恐嫌唐突——娘子詞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楔子 隆慶十七年冬,北地奇冷。自霜降後大雪連綿四十日,河冰厚三尺,飛鳥絕跡,炊煙稀落。是時,有老吏行至涿州,見道旁茅屋傾頹,唯餘半壁殘垣立於風雪。忽聞屋中隱約有女子吟哦,其聲悽清如裂帛。老吏推門入,但見一青衣女子伏於破案,墨跡未乾,紙上有詞半闋,正乃“天寒冰厚”之句。 女子聞聲抬頭,眸中無淚,唯餘寒星兩點。老吏問其姓氏,不答;問其所苦,搖首。但以指尖輕點案上詞稿,忽有晶瑩墜紙,視之非淚,乃冰珠耳。 老吏大異,欲再詢時,女子已起身推門,沒入風雪不復見。案上唯留詞稿,墨跡竟透紙背三寸,入木三分。老吏攜稿歸,每與人觀,見者皆嘆“此非人間筆墨”。後稿輾轉流傳,遂成《冰髓詞》一卷,凡九十九首,然世間僅傳其九十八,末一首永佚。 今述其故事,補遺篇,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 第一章冰屋 涿州城北三十里,有村名“留雲”。村名雖雅,實乃苦寒之地。村西有獨戶,茅屋三楹,住沈氏一家。沈父本為縣學書吏,因捲入漕糧案被黜,攜妻女避禍於此,已十載矣。 女名冰卿,年方二八,通詩書,工針黹。每至冬夜,父咳疾發作,冰卿則於灶前烹藥,火光映面如寒玉。母周氏目盲多年,常坐榻上紡線,線墜地而不知,冰卿則悄拾之。 是年冬尤酷。臘月二十三,灶王日前夜,風雪驟狂。茅草頂忽被掀開一洞,雪片如掌,紛落床頭。沈父掙扎欲起補屋,咳至嘔血。冰卿急以木盆接漏,盆滿則傾,傾而復接,如是者徹夜。 天將明時,風稍息。冰卿見父昏睡,母倦極而眠,遂披舊氅出門。欲取院中儲草補屋,卻見草垛早被雪埋盡。正彷徨間,忽聞馬蹄踏冰聲自遠而近。 馬上乃一青年,玄裘白駒,眉目清峻。見冰卿獨立雪中,翻身下馬,揖道:“某自京師往薊州,風雪迷途,敢問娘子,此去官道幾何?” 冰卿低首指路,語音清泠。青年聽罷卻不即行,仰觀破屋,忽道:“屋漏如此,老幼何以御冬?”不待答言,解下鞍後革囊,取出一卷油布、數枚鐵釘,竟踏雪登垣,補起漏處。 冰卿怔立院中,見那人手法熟稔,不過半炷香功夫,已將破洞補妥。下牆時雙手凍得通紅,呵氣成霜。 “萍水相逢,何以厚助至此?”冰卿終於開口。 青年微笑:“家父嘗為工匠,幼時常隨其補屋造梁。見危不助,心不安耳。”言罷欲行。 冰卿忽道:“請留姓名。” 青年駐馬回身,風雪愈急,其聲卻清晰入耳:“薊州衛,林斷雲。” 馬蹄聲遠,雪地上蹄印漸被新雪覆蓋,彷彿從未有人來過。冰卿佇立良久,覺掌心微痛,低頭方知,不知何時已攥緊拳,指甲入肉,血珠凝成珊瑚色冰晶。 第二章珠恩 三日後,歲除。 沈家米罄,冰卿晨起赴鄰村借糧。歸途過冰河,忽聞裂響,腳下冰面崩開尺許縫隙。背囊沉重,身欲墜,忽有一臂自後挽住。 回眸竟又是那人——林斷雲。今日未著裘衣,只一襲青布棉袍,如尋常書生。 “娘子每見必在險處。”他笑,穩穩扶至岸上。 冰卿面頰微熱,低聲道謝。斷雲見其背囊中不過半鬥糙米、一把乾菜,忽解下腰間布袋:“某受人所託,送年貨與村中故人,孰知故人已遷,這些便轉贈府上罷。” 袋中有白米、臘肉、凍梨,竟還有一包茯苓糕、兩帖膏藥。冰卿堅辭不受,斷雲正色道:“豈不聞‘草露垂珠一點恩’?雪中微物,何必掛懷。” 聞此七字,冰卿如受電掣。此乃昨夜父咳不止,她於病榻前所作《減字木蘭花》中句,從未示外,此人何以得知? 斷雲似窺其疑,從容道:“某前日補屋時,見案上有殘稿,偶然瞥得一句。詞意清絕,敢問全篇可得聞否?” 冰卿默然良久,方輕吟全詞。吟至“吞悲涼透,歡愛銷沉何再有”時,聲微顫;至“侍奉爹孃未遂君”句,竟哽咽不能續。 斷雲聽罷,仰面觀雪,良久方道:“某有一言,恐嫌唐突——娘子詞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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