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薪》
壽宴散,雪初落。 董府九重燈猶明,碎雪映作流金。上將董起略,年九秩,推勤務兵弗受,獨入中庭。紫貂氅曳青磚,簌簌聲如四十年前北疆鐵騎踏冰。 “父親。”少校董果自廊下出,奉醒酒湯。 老者仰面承雪,霜面九十年,自淮水少年至北疆統帥,皺中嵌大別山烽煙、長江血浪、戈壁塵沙。此夜壽宴,十七軍區花籃盈廳,十九上將金帖滿匣。 “果兒,”聲混酒氣,“今五十有三矣?” “五十有四。” “五十四,少校。”董起略笑如冰裂,“吾同歲,肩已三星。汝祖同歲——” “——殉國淞滬,追贈上將。”董果置碗於石案,“天寒,請歸。” 老者倏然轉身,目炯如炬:“汝竟不怨?不恨?董氏三代將門,至汝——”揮手指廳中巨匾,乃開國元勳親書“虎帳龍韜,“至汝,乃守檔案鐵櫃,理黴爛戰報耳!” 雪驟密。董果拂肩章雪粒,少校一槓三星,於滿庭將星間,確如粟米之光。 “父親,”聲緩而沉,“愚兒不及慈父萬一。然有一事,父不及兒。” 董起略眯目。此神情三十年前曾令敵參謀長噩夢,二十年前使談判對手傾杯,十年前教勸退舊部噤聲。 “何不如?”三字如鐵。 董果抬眼直視:“公兒不如我兒。公父不如我父。” 雪落無聲。 良久,老者縱聲大笑,驚簷角棲鴉,撲簌簌撞碎一庭雪幕。 “善!善哉‘公兒不如我兒’!”奪醒酒湯仰飲盡,擲地鏘然,“來,今夜不寐。為吾言此‘不如’。” 一、父影 董起略父董鎮嶽,歿於民國二十六年深秋。 時年十七,就讀滬上教會中學。十月廿六晨,英文教師詹森倉皇入室:“日軍炮火已越蘇州河,國軍……正退。” 散學時,流言已如疫。或雲董鎮嶽旅全軍覆沒,或雲親見其胸中三彈被抬下。董起略冒雨奔霞飛路,泥濘汙筆挺校服褲。 租界公寓內,母正理細軟。見子,僅三字:“赴南京。” “父何在?” 母手微頓,復疊旗袍入箱。窗外難民潮湧向車站。“汝父,軍人也。”聲靜可怖,“軍人惟二歸:凱旋,或殉國。” 越三日,登漢口客輪。甲板人塞如罐,一傷兵裹血繃帶,倚桅哼江北小調。董起略擠近,遞半塊硬餅。 “小哥何處人?” “上海。” 傷兵濁目驟亮:“上海……好地方。我旅守四行倉庫,八百眾……”咳血濺繃帶,“董旅長,真豪傑。末日,彈盡,提大刀立庫門,唱《滿江紅》……” “孰董旅長?” “董鎮嶽!七十二旅旅長,不知耶?”忽攥董起略手,“若見其家人,告之——董旅長未辱華夏。刃卷奪敵槍繼戰,腸流塞回再戰……” 船搖江心。董起略視其目中光漸黯,終凝如濁璃。水手默以草蓆卷屍,沉江。無儀,無碑,惟血水東流。 是冬,追贈令至武漢。青天白日勳章一,追贈上將狀一,薄棺一——內無遺體,惟血軍裝一襲,捲刃大刀一柄。 母靈前直立徹夜,無泣。晨,收勳章狀文入樟木箱,獨留大刀懸正壁。 “汝父死二次。”語子,“一死於四行倉庫,二死於軍委會公文。爾欲其活第三次,或令董氏絕將種?” 三月後,董起略考入黃埔十六期。報名錶“父職”欄,工楷書四字:殉國軍人。 二、子途 淮海戰役尾聲,雪甚今夜。 師長董起略伏戰壕,望遠鏡中,杜聿明部終線瓦解。通信兵匍匐至:“司令員電!” 執聽筒,陳毅朗笑貫耳:“董老虎,予爾一任——率一團插陳官莊,端杜聿明指揮部!” “得令!” “且住。”聲忽沉,“爾父董鎮嶽否?” 董起略怔:“然。” “善,善。”司令員默片刻,“卅一年前,吾於滬上見之。時為學生,立四行倉庫外,聞其唱《滿江紅》。”電中暫寂,“董師長,勿辱先人。” 雪夜急行三十里,凌晨抵陳官莊。莊內火沖天,潰兵如蟻。突擊連方入莊口,遇敵垂死反撲。 機槍火舌裂雪幕。董起略滾入彈坑,左臂一熱,軍裝綻血花。衛生員欲前,厲喝退:“勿顧我!二營左,三營右,撕口子!” 總攻信號彈升空時,見一國軍少將立於焚吉普側,從容整軍裝,舉槍對太陽穴。 槍未響——董起略飛刀先至,擊落手槍。 少將轉身,慘笑:“何必?” “陳官莊守將,劉峙甥,黃埔九期。”董起略撕襯衣裹傷,“降,戰畢。” “畢耶?”仰天笑,“舅父在徐州剿總時嘗言:戰陣惟二種人——活英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