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隱》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246·2026/4/14

永嘉年間,有琴師名無弦,居洛陽西郊竹館。其人清癯若鶴,十指生秋月之輝。嘗曰:“琴有三不彈:市井不彈,朝堂不彈,殺伐不彈。”然每至更深,必焚香沐浴,對空山彈無譜之曲。鄰人夜聞,或見流螢結字,或聽松濤和韻,皆謂異人。 是年冬,大將軍桓禹平羌亂歸,血甲未卸,先訪竹館。從者百騎踏雪至,驚起寒鴉蔽天。將軍按劍入室,見琴師獨坐灰燼旁——昨夜琴案已成新墳,焦尾琴臥其中,七絃俱斷。 “聞先生有《清角》遺音,可安魂定魄。”將軍擲錦匣於地,明珠滾落如淚,“願聞一曲,價任君取。” 無弦撥灰拾琴,指尖血染焦木:“琴心已死,何來遺音?”忽抬目如電,“將軍真欲聞樂耶?或欲聞殺伐?” 四壁燭火齊喑。將軍撫掌大笑,門外甲士裂窗而入,刀光映雪三十道。卻見無弦振袖而起,斷絃自焦尾琴中昂首,化作青蛇逐影。金鐵交鳴聲裡,有宮商微羽之音自刀鋒迸出——甲士皆棄刃捧耳,如醉仙樂。唯將軍獨立,鬚髮皆張:“此非《清角》,乃黃帝伐蚩尤之《霹靂引》!” “然也。”無弦十指瀝血,斷絃在虛空寫狂草,“樂之動於內,使人易道而好良;樂之動於外,使人溫恭而文雅。今將軍內懷豺聲,外飾禮樂,請聞此曲——” 最後一筆落定,樑上積雪轟然塌落,埋盡刀兵。待從者扒雪而出,竹館已空,唯焦尾琴懸於中庭,弦上冰凌凝作七言絕句。將軍讀之,汗透重甲,當夜病嘔黑血三升,自此罷兵。 此乃《琴隱》上卷,江湖始傳“無絃琴出聲時,天下刀兵不敢妄動”。 十七年後,蘭亭修禊之期,會稽山陰忽現無名琴冢。白石為碑,無字,唯冢前溪水日夜鳴響,自成《廣陵散》四十一拍。江東名士聚而辨之,至“衝冠”“別姊”諸節,皆掩涕不能終曲。 是夜月蝕,有黑衣少年負荊條跪冢前。子時三刻,冢中伸出一手,瑩白如玉,按於少年天靈。 “汝父桓禹,昔年以三千鐵騎圍雲夢澤,逼殺琴宗顧懷仙。”冢中聲如冰裂,“今來求死乎?求恕乎?” 少年額血染荊:“求道。” 冢中寂然良久。忽有風雷自九泉起,石碑迸裂,白衣人破土而出——眉間一點硃砂猶溼,竟是當年焚琴的無弦。細觀之,眼角已有霜紋,唯雙眸清光更勝從前。 “善。”無弦引溪水為弦,彈指成調,“且聽此曲。” 初如稚子捉蝶,繼如老僧補衲,忽轉金戈鐵馬,終作春冰化雨。少年聽至半途,十指插土,七竅滲血而不自知。待曲終天明,鬢髮盡白。 “此曲何名?” “無名。”無弦拭去眉間硃砂,“乃汝父當年所求《清角》。其效有三:聞者見平生殺孽,二聞者經脈逆亂,三聞者——” 話音未落,少年嘔出黑血,血中游絲閃爍,竟是他自幼所服“鎮魄金丹”的蠱蟲。十七年間,桓禹恐子生仁心,竟以苗疆秘術鎖其心魄。 “三聞者,可得自由。”無弦彈血蠱入溪,水沸如湯,“且去,莫汙我琴冢。” 少年叩首至骨見,忽仰天大笑。笑罷割袍斷髮,自剜雙目:“既見光明,何需此瞳。”擲目於地,竟化作一對玉鈴,隨風搖出清商之音。自此江南多了一盲眼歌者,晝行市井說孝義,夜宿墳場唱安魂。人稱“瞳先生”。 此間奇事傳入洛陽時,桓禹已拜大司馬。聞子自盲,竟撫掌稱慶:“吾兒終斷婦人之仁。”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永嘉年間,有琴師名無弦,居洛陽西郊竹館。其人清癯若鶴,十指生秋月之輝。嘗曰:“琴有三不彈:市井不彈,朝堂不彈,殺伐不彈。”然每至更深,必焚香沐浴,對空山彈無譜之曲。鄰人夜聞,或見流螢結字,或聽松濤和韻,皆謂異人。 是年冬,大將軍桓禹平羌亂歸,血甲未卸,先訪竹館。從者百騎踏雪至,驚起寒鴉蔽天。將軍按劍入室,見琴師獨坐灰燼旁——昨夜琴案已成新墳,焦尾琴臥其中,七絃俱斷。 “聞先生有《清角》遺音,可安魂定魄。”將軍擲錦匣於地,明珠滾落如淚,“願聞一曲,價任君取。” 無弦撥灰拾琴,指尖血染焦木:“琴心已死,何來遺音?”忽抬目如電,“將軍真欲聞樂耶?或欲聞殺伐?” 四壁燭火齊喑。將軍撫掌大笑,門外甲士裂窗而入,刀光映雪三十道。卻見無弦振袖而起,斷絃自焦尾琴中昂首,化作青蛇逐影。金鐵交鳴聲裡,有宮商微羽之音自刀鋒迸出——甲士皆棄刃捧耳,如醉仙樂。唯將軍獨立,鬚髮皆張:“此非《清角》,乃黃帝伐蚩尤之《霹靂引》!” “然也。”無弦十指瀝血,斷絃在虛空寫狂草,“樂之動於內,使人易道而好良;樂之動於外,使人溫恭而文雅。今將軍內懷豺聲,外飾禮樂,請聞此曲——” 最後一筆落定,樑上積雪轟然塌落,埋盡刀兵。待從者扒雪而出,竹館已空,唯焦尾琴懸於中庭,弦上冰凌凝作七言絕句。將軍讀之,汗透重甲,當夜病嘔黑血三升,自此罷兵。 此乃《琴隱》上卷,江湖始傳“無絃琴出聲時,天下刀兵不敢妄動”。 十七年後,蘭亭修禊之期,會稽山陰忽現無名琴冢。白石為碑,無字,唯冢前溪水日夜鳴響,自成《廣陵散》四十一拍。江東名士聚而辨之,至“衝冠”“別姊”諸節,皆掩涕不能終曲。 是夜月蝕,有黑衣少年負荊條跪冢前。子時三刻,冢中伸出一手,瑩白如玉,按於少年天靈。 “汝父桓禹,昔年以三千鐵騎圍雲夢澤,逼殺琴宗顧懷仙。”冢中聲如冰裂,“今來求死乎?求恕乎?” 少年額血染荊:“求道。” 冢中寂然良久。忽有風雷自九泉起,石碑迸裂,白衣人破土而出——眉間一點硃砂猶溼,竟是當年焚琴的無弦。細觀之,眼角已有霜紋,唯雙眸清光更勝從前。 “善。”無弦引溪水為弦,彈指成調,“且聽此曲。” 初如稚子捉蝶,繼如老僧補衲,忽轉金戈鐵馬,終作春冰化雨。少年聽至半途,十指插土,七竅滲血而不自知。待曲終天明,鬢髮盡白。 “此曲何名?” “無名。”無弦拭去眉間硃砂,“乃汝父當年所求《清角》。其效有三:聞者見平生殺孽,二聞者經脈逆亂,三聞者——” 話音未落,少年嘔出黑血,血中游絲閃爍,竟是他自幼所服“鎮魄金丹”的蠱蟲。十七年間,桓禹恐子生仁心,竟以苗疆秘術鎖其心魄。 “三聞者,可得自由。”無弦彈血蠱入溪,水沸如湯,“且去,莫汙我琴冢。” 少年叩首至骨見,忽仰天大笑。笑罷割袍斷髮,自剜雙目:“既見光明,何需此瞳。”擲目於地,竟化作一對玉鈴,隨風搖出清商之音。自此江南多了一盲眼歌者,晝行市井說孝義,夜宿墳場唱安魂。人稱“瞳先生”。 此間奇事傳入洛陽時,桓禹已拜大司馬。聞子自盲,竟撫掌稱慶:“吾兒終斷婦人之仁。”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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