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鏡:爾面何顏,我面何色?》
世間相傳南海有奇鏡,能映照人心最深處的慾念與恐懼。 我散盡家財購得此鏡,卻見鏡中空無一物。 當夜府中忽現無數鏡影,每面鏡中皆立一陌生人,齊聲問我:“你究竟是誰?” 南海之濱有異聞,言深海歸墟之側,波渦暗湧間,偶有上古遺物隨潮汐浮沉,其中一鏡,名“虛明”,非銅非玉,質似玄冰而溫潤,光映毫芒。相傳此鏡不照形骸,不鑑衣冠,獨映觀者心淵最深之慾念、最隱之懼怖,纖毫畢現,無可遁形。得見者,或癲狂,或悟道,百代以來,語焉不詳,然傳愈神,求者如鶩,終不可得。 有金陵沈氏子,名渙,字文瀾,世家子也。祖以鹽策起家,累世豪富。文瀾少聰穎,然性殊異,不樂金帛狗馬聲伎之娛,獨嗜奇物異聞,千金市骨,萬錢購櫝,聞南海鏡說,心嚮往之,寤寐思服。乃罄其資財,遣精幹忠僕,組船隊,募熟諳海道之漁師舵工,更以重利許之,前後凡五載,舟楫幾覆者數,人命有損,終得一物。 是日,海天如墨,颶風方過,殘雲裂帛般散開,一縷赤金之光正投射於驚濤未平之海面某處,似有物呼應,幽光一閃。船老大拼死命下鉤探撈,起獲一匣,非木非石,觸手生溫,密閉無痕。歸至沈府,闔府皆觀。文瀾焚香靜心,屏退左右,獨處密室,指撫匣面,匣蓋自啟,柔光瀉出,並無炫目之芒,但覺滿室似浸入清淺水底,通透異常。 匣中鋪陳黯黑絲絨,託著一鏡,形制古拙,邊緣有云水暗紋,果然非銅非玉,鏡面朦朦,似覆薄霜,又如蘊著一團將散未散的霧。文瀾整衣冠,屏息凝神,近前俯視——但見鏡中朦朦然,空空然,惟自家身後密室陳設略微可見,己之形容相貌、衣冠紋飾,竟杳然無跡,恍若無物面對虛空。 他怔住,側移半步,鏡中仍空;揮手,無影;低喚,無聲。唯那團溫潤光暈,虛虛籠著,映得他眉眼俱浸在一種奇異的蒼白裡。散盡家財,五載奔波,幾度生死,竟得一面“空鏡”?不甘、疑惑、乃至一絲自嘲的荒謬感湧上心頭。然他心性終究沉靜,默然注視良久,將鏡懸於密室北壁,不發一語,掩門而出。 是夜,沈府極靜。白日喧闐散盡,只餘更漏點滴,蟲鳴喓喓。文瀾於書齋獨坐,對孤燈,手中書卷遲遲未翻一頁。子夜時分,萬籟俱寂至極致處,忽聞極輕極脆一聲“叮”,如冰稜微折,自密室方向傳來。旋即,第二聲、第三聲……連綿成片,非金石碰撞,更似無數極薄琉璃、玄冰,在無形之力下蔓延、滋生、彼此叩響。 文瀾心中一凜,秉燭推扉。廊下月色慘白,如鋪寒霜。及至密室門前,那“叮咚”細響已匯聚成隱約潮音,卻凝滯不透,只在門內流轉。他推門入。 燭火一晃,險些熄滅。穩住再看,饒是文瀾見多識廣,心志堅穩,亦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僵立當場。 白日空闊的密室,已不復舊觀。四壁、穹頂、地面,乃至空中虛無處,皆生出一面面“鏡”來。非盡是“虛明鏡”那般古拙形制,有方有圓,有長有缺,或邊框雕花繁複,或邊緣扭曲如浪,更多是無框無形,光為邊際的一團團“明輝”。鏡面皆朦朦然,與那“虛明鏡”一般質感。鏡與鏡之間,映照交疊,光影互涉,視線投入,頓覺目眩神迷,彷彿踏入一個由無盡反射構成的虛幻之籠,莫辨東西,難分虛實。 更駭異者,幾乎每一面鏡中(除卻極少數空茫者),皆有一“人”影。 那絕非沈文瀾自身形容。 左近一面圓鏡中,立一中年文士,青衫磊落,卻面容枯槁,眼神熾熱如焚,死死盯著面前虛空一堆閃爍金光的幻象,十指痙攣抓握,口中唸唸有詞,盡是“金榜”“翰林”“首輔”之類。其貪執之態,灼灼逼人。 右上一狹長鏡面裡,一武將按劍怒目,甲冑殘破,周身似有血色虛影纏繞,腳下伏屍累累,他兀自狂吼衝殺,對著鏡外虛無之敵,眼中瘋狂與恐懼交織,如陷修羅鬼蜮,永無出期。 斜下角一面破碎鏡片中,蜷縮一老嫗,懷抱空空襁褓,哀泣無聲,白髮蕭然,周圍景象破碎流離,盡是炊煙散盡、兒女遠去的荒村暮色,孤苦無依之氣,彌散如寒霧。 有鏡映紅粉骷髏,對鏡理妝,笑語嫣然,轉瞬皮肉腐落;有鏡顯饕餮之徒,面對山海珍饈,卻腹如巨甕,永填不滿,涕淚交流而吞嚥不止;有鏡現妒恨女子,指尖掐入掌心,目眥欲裂,窺探他人之成雙入對、美滿團圓…… 眾生百相,千般欲求,萬種驚怖,皆被封存於此一室鏡影之中,栩栩如生,無聲上演。那些面孔、姿態、情緒,文瀾或覺陌生,或感一絲遙遠模糊的熟悉,然確非己身。 他步步深入,鏡陣隨之微妙流轉,讓出通路,又於身後合攏。光影交錯,無數鏡中人的目光,似乎或直接、或間接,或經幾次折射,最終皆幽幽落在他這唯一的“實體”訪客身上。目光重量,竟如有質,或灼熱,或冰冷,或粘膩,或刺骨。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