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明鑑》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210·2026/4/14

光之正中,虛明凝湛,觀者各自見其形。現於虛明之處,毫釐無隱,一如對鏡。 明嘉靖年間,金陵城中有奇士秦鑑,字明心,居城東隅,庭前植竹百竿,門懸古鏡一面。鏡名“虛明”,傳為漢代方士以隕鐵所鑄,能映人心曲。秦鑑素日閉門謝客,惟黃昏時分,對鏡整衣冠,喃喃若有所語。 一日,金陵知府趙守仁夜訪,見鏡中影像竟非己身,而是一樵夫負薪圖。驚問其故,秦鑑但笑曰:“鏡中所見,皆心中所藏。”趙守仁大異,歸而病三日,醒後竟遣散府中半數僕役,人皆不解。 時值江南梅雨連綿,城中忽傳瘟疫。患者初時昏沉如醉,繼而雙目見虛影,終至癲狂。醫者束手,百姓惶恐。有遊方道人指秦宅古鏡曰:“此乃妖物作祟,當毀之。”眾人持火把欲焚其宅,秦鑑啟門出,衣冠整肅如常。 “諸君欲毀鏡,可知鏡何以虛明?”秦鑑引眾人入庭,時值申時三刻,日光斜照鏡面,鏡中忽現萬千光點,如星河倒懸。眾人各自觀鏡,農者見麥浪翻湧,商賈見珠玉盈箱,書生見金榜題名,乞兒見珍饈滿案。一童子忽指鏡驚呼:“彼處有黑氣瀰漫!” 鏡光流轉,果見城中各處皆有黑氣升騰,最盛者乃城西米商周氏宅邸。眾人面面相覷,周氏素以樂善好施聞名,家中設粥棚已三月有餘。 秦鑑撫鏡嘆道:“虛明鑑心,黑氣非疫,乃人心之痾。”言畢取素絹覆鏡,光斂影收。是夜,秦鑑攜鏡至周宅,請見家主周世昌。 周世昌年過五旬,面如滿月,笑迎賓客。秦鑑不言,徑自懸鏡於堂前,取火折點燃三柱線香。青煙嫋嫋,鏡面漸明,竟映出地窖景象:白米下埋沙石,賑災銀中摻鉛塊,更有一密室藏匿數十袋黴米。周世昌面如死灰,僕從皆駭然跪地。 “此鏡…此鏡何以知我傢俬?”周世昌顫聲問道。 秦鑑曰:“鏡不知,君心自知。疫氣起於怨憤,怨憤生於不公。君以黴米施餓殍,鉛銀充善款,怨氣凝結,乃成黑痾。”言未竟,周世昌口吐黑血,倒地不起,其狀竟與疫病無二。 消息傳開,城中富戶紛紛自查,掩埋之黴糧、摻假之藥材盡數焚燬。奇的是,三日後瘟疫漸退,患者眼中虛影皆散。知府趙守仁親至秦宅道謝,見鏡仍懸門首,鏡中知府衣冠之下,竟著粗布短褐。 “先生,此鏡究竟是何寶物?”趙守仁終忍不住問道。 秦鑑引知府至後園,指一古井道:“此鏡本井中物,三十年前大旱,井枯見底,家父得之。初時無異,後每見人心中隱秘。大人今日見鏡中衣著,可憶少年時否?” 趙守仁怔然,忽憶四十年前赴考途中,盤纏盡失,確曾與一書生互換衣衫,得其資助方至金陵。彼時誓言:“他日若為官,必著布衣理政。”不覺淚下沾襟。 自此,秦鑑與虛明鏡聲名遠播。四方之人皆欲一觀寶鏡,秦鑑立三規:一不觀未來,二不窺隱私,三不強不願者。然人心難測,禍根已埋。 金陵城中有一鹽商,名白虛,字若空。家資鉅萬,性喜奇物。聞鏡名,三請秦鑑,欲以千金購之。秦鑑婉拒:“鏡如清水,入濁瓶則汙。”白虛笑而退,眼中寒光一閃。 是年中秋,秦鑑應知府之邀赴宴,歸時宅門洞開,虛明鏡不翼而飛。庭中竹葉上留詩一首:“虛明本無主,天地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光之正中,虛明凝湛,觀者各自見其形。現於虛明之處,毫釐無隱,一如對鏡。 明嘉靖年間,金陵城中有奇士秦鑑,字明心,居城東隅,庭前植竹百竿,門懸古鏡一面。鏡名“虛明”,傳為漢代方士以隕鐵所鑄,能映人心曲。秦鑑素日閉門謝客,惟黃昏時分,對鏡整衣冠,喃喃若有所語。 一日,金陵知府趙守仁夜訪,見鏡中影像竟非己身,而是一樵夫負薪圖。驚問其故,秦鑑但笑曰:“鏡中所見,皆心中所藏。”趙守仁大異,歸而病三日,醒後竟遣散府中半數僕役,人皆不解。 時值江南梅雨連綿,城中忽傳瘟疫。患者初時昏沉如醉,繼而雙目見虛影,終至癲狂。醫者束手,百姓惶恐。有遊方道人指秦宅古鏡曰:“此乃妖物作祟,當毀之。”眾人持火把欲焚其宅,秦鑑啟門出,衣冠整肅如常。 “諸君欲毀鏡,可知鏡何以虛明?”秦鑑引眾人入庭,時值申時三刻,日光斜照鏡面,鏡中忽現萬千光點,如星河倒懸。眾人各自觀鏡,農者見麥浪翻湧,商賈見珠玉盈箱,書生見金榜題名,乞兒見珍饈滿案。一童子忽指鏡驚呼:“彼處有黑氣瀰漫!” 鏡光流轉,果見城中各處皆有黑氣升騰,最盛者乃城西米商周氏宅邸。眾人面面相覷,周氏素以樂善好施聞名,家中設粥棚已三月有餘。 秦鑑撫鏡嘆道:“虛明鑑心,黑氣非疫,乃人心之痾。”言畢取素絹覆鏡,光斂影收。是夜,秦鑑攜鏡至周宅,請見家主周世昌。 周世昌年過五旬,面如滿月,笑迎賓客。秦鑑不言,徑自懸鏡於堂前,取火折點燃三柱線香。青煙嫋嫋,鏡面漸明,竟映出地窖景象:白米下埋沙石,賑災銀中摻鉛塊,更有一密室藏匿數十袋黴米。周世昌面如死灰,僕從皆駭然跪地。 “此鏡…此鏡何以知我傢俬?”周世昌顫聲問道。 秦鑑曰:“鏡不知,君心自知。疫氣起於怨憤,怨憤生於不公。君以黴米施餓殍,鉛銀充善款,怨氣凝結,乃成黑痾。”言未竟,周世昌口吐黑血,倒地不起,其狀竟與疫病無二。 消息傳開,城中富戶紛紛自查,掩埋之黴糧、摻假之藥材盡數焚燬。奇的是,三日後瘟疫漸退,患者眼中虛影皆散。知府趙守仁親至秦宅道謝,見鏡仍懸門首,鏡中知府衣冠之下,竟著粗布短褐。 “先生,此鏡究竟是何寶物?”趙守仁終忍不住問道。 秦鑑引知府至後園,指一古井道:“此鏡本井中物,三十年前大旱,井枯見底,家父得之。初時無異,後每見人心中隱秘。大人今日見鏡中衣著,可憶少年時否?” 趙守仁怔然,忽憶四十年前赴考途中,盤纏盡失,確曾與一書生互換衣衫,得其資助方至金陵。彼時誓言:“他日若為官,必著布衣理政。”不覺淚下沾襟。 自此,秦鑑與虛明鏡聲名遠播。四方之人皆欲一觀寶鏡,秦鑑立三規:一不觀未來,二不窺隱私,三不強不願者。然人心難測,禍根已埋。 金陵城中有一鹽商,名白虛,字若空。家資鉅萬,性喜奇物。聞鏡名,三請秦鑑,欲以千金購之。秦鑑婉拒:“鏡如清水,入濁瓶則汙。”白虛笑而退,眼中寒光一閃。 是年中秋,秦鑑應知府之邀赴宴,歸時宅門洞開,虛明鏡不翼而飛。庭中竹葉上留詩一首:“虛明本無主,天地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