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虛孔書》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267·2026/4/14

世人皆道青玉筆乃仙界遺物, 得之可改天命。 我卻用它雕了一支永遠不會開花的竹筆, 只為在生死簿上, 尋一個早已被天道抹去的名字。 殘陽如血,潑在“藏拙齋”斑駁的匾額上,將那三個字的陰影拉得極長,直似要探入街對面粼粼的汙水溝裡去。齋內幽暗,與外間塵囂隔著一層朦朧的昏黃光暈,空氣裡浮沉著舊宣紙、宿墨、還有一絲極淡、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潮氣。掌櫃伏在榆木大案後,頭顱低垂,似睡非睡,灰白的髮髻鬆鬆垮垮,像一團將散未散的霧。 門軸“吱呀”一聲呻吟,影子先人一步,斜斜地切了進來。來人披一襲玄色斗篷,兜帽壓得極低,面目隱在暗處,只有腰間懸著的一塊羊脂玉佩,溫潤地透著光,偶爾與袍角下露出的雲紋錦履一映,便知不是凡品。 “取出來了?”來人聲音乾澀,壓得很低,卻像鈍刀刮過粗陶。 掌櫃沒抬頭,枯瘦如竹節的手指從案下摸索出一物,輕輕推過案面。那是一個玄色織錦的長匣,非布非木,觸手生涼,細看之下,竟有暗紋如水般在錦面下無聲流轉。 斗篷人呼吸似乎滯了一瞬,旋即伸出戴了麂皮手套的手,欲啟長匣。指尖將觸未觸之際,掌櫃那渾濁如古井的眼珠,倏地向上翻起,定定落在他臉上:“莫急。” “規矩我懂。”斗篷人縮回手,自懷中取出一隻扁平的烏木盒,推開,裡面絲絨襯墊上,靜靜臥著九枚銅錢。錢紋古奧,非今非昔,邊緣泛著幽綠的銅鏽,中間方孔卻黑沉沉的,彷彿能吸進光去。“前朝帝陵深處,掘地三丈,棺槨壓勝之物。夠否?” 掌櫃眼皮微耷,目光在那九枚厭勝錢上掃過,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重又垂下,恢復那半死不活的模樣。 斗篷人這才深吸一口氣,屏住,小心翼翼地揭開長匣搭扣。沒有光華萬丈,沒有異香撲鼻。匣內黑絲絨上,躺著一支筆。 筆管是一截竹子,尋常湘妃竹的底子,卻潤澤得不像竹,倒像浸透了千年月華的冷玉,透著一種內斂的、沉靜的碧色,幽深,近乎墨綠。管身上天然生著幾圈暈紋,如煙似霧。奇的是,筆管中段,竟有一個綠豆大小的虛孔,對穿而過,孔壁光滑無比,映著齋內微弱的光,彷彿一個凝固的、永恆的窺視之眼。筆頭雪白,看不出是何獸毫,攏聚在一起,緊緊收束成含苞待放的姿態,恰是九瓣——九瓣攢成花骨朵,瓣瓣分明,卻又渾然一體,凝著一股絕不開放的倔強。 這就是青玉筆。傳說裡,可點石成金,可枯骨生肉,可於生死簿上硃筆輕勾,逆天改命的仙界遺物。 斗篷人喉結滾動,極力剋制著顫抖,取出竹筆。筆一入手,沉甸甸的,寒意直透麂皮,順著經脈往上爬。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大案一角堆著的幾刀素宣上。他抽出一張,鋪平,以手撫之,紙面粗礪。他沒有研墨,只將竹筆那九瓣含苞的筆尖,虛虛懸於紙上寸許之地。 筆尖無墨,落紙無聲。 然而,筆尖之下,素白的宣紙上,墨跡卻憑空而生——不,不是墨跡,是字跡,是筆畫,是帶著金石鐫刻般力度的痕跡,深深凹陷進紙纖維裡,顏色是枯葉將腐未腐的暗黃。一個個蠅頭小楷,鐵畫銀鉤,漸次浮現,彷彿有一支無形的刻刀,正遵循著執筆人心底最深的念想,鏤刻著天機。 紙上現出的,是生辰,是籍貫,是生平瑣事,是某年某月某日於某地發生的某事……皆是斗篷人自身過往。他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世人皆道青玉筆乃仙界遺物, 得之可改天命。 我卻用它雕了一支永遠不會開花的竹筆, 只為在生死簿上, 尋一個早已被天道抹去的名字。 殘陽如血,潑在“藏拙齋”斑駁的匾額上,將那三個字的陰影拉得極長,直似要探入街對面粼粼的汙水溝裡去。齋內幽暗,與外間塵囂隔著一層朦朧的昏黃光暈,空氣裡浮沉著舊宣紙、宿墨、還有一絲極淡、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潮氣。掌櫃伏在榆木大案後,頭顱低垂,似睡非睡,灰白的髮髻鬆鬆垮垮,像一團將散未散的霧。 門軸“吱呀”一聲呻吟,影子先人一步,斜斜地切了進來。來人披一襲玄色斗篷,兜帽壓得極低,面目隱在暗處,只有腰間懸著的一塊羊脂玉佩,溫潤地透著光,偶爾與袍角下露出的雲紋錦履一映,便知不是凡品。 “取出來了?”來人聲音乾澀,壓得很低,卻像鈍刀刮過粗陶。 掌櫃沒抬頭,枯瘦如竹節的手指從案下摸索出一物,輕輕推過案面。那是一個玄色織錦的長匣,非布非木,觸手生涼,細看之下,竟有暗紋如水般在錦面下無聲流轉。 斗篷人呼吸似乎滯了一瞬,旋即伸出戴了麂皮手套的手,欲啟長匣。指尖將觸未觸之際,掌櫃那渾濁如古井的眼珠,倏地向上翻起,定定落在他臉上:“莫急。” “規矩我懂。”斗篷人縮回手,自懷中取出一隻扁平的烏木盒,推開,裡面絲絨襯墊上,靜靜臥著九枚銅錢。錢紋古奧,非今非昔,邊緣泛著幽綠的銅鏽,中間方孔卻黑沉沉的,彷彿能吸進光去。“前朝帝陵深處,掘地三丈,棺槨壓勝之物。夠否?” 掌櫃眼皮微耷,目光在那九枚厭勝錢上掃過,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重又垂下,恢復那半死不活的模樣。 斗篷人這才深吸一口氣,屏住,小心翼翼地揭開長匣搭扣。沒有光華萬丈,沒有異香撲鼻。匣內黑絲絨上,躺著一支筆。 筆管是一截竹子,尋常湘妃竹的底子,卻潤澤得不像竹,倒像浸透了千年月華的冷玉,透著一種內斂的、沉靜的碧色,幽深,近乎墨綠。管身上天然生著幾圈暈紋,如煙似霧。奇的是,筆管中段,竟有一個綠豆大小的虛孔,對穿而過,孔壁光滑無比,映著齋內微弱的光,彷彿一個凝固的、永恆的窺視之眼。筆頭雪白,看不出是何獸毫,攏聚在一起,緊緊收束成含苞待放的姿態,恰是九瓣——九瓣攢成花骨朵,瓣瓣分明,卻又渾然一體,凝著一股絕不開放的倔強。 這就是青玉筆。傳說裡,可點石成金,可枯骨生肉,可於生死簿上硃筆輕勾,逆天改命的仙界遺物。 斗篷人喉結滾動,極力剋制著顫抖,取出竹筆。筆一入手,沉甸甸的,寒意直透麂皮,順著經脈往上爬。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大案一角堆著的幾刀素宣上。他抽出一張,鋪平,以手撫之,紙面粗礪。他沒有研墨,只將竹筆那九瓣含苞的筆尖,虛虛懸於紙上寸許之地。 筆尖無墨,落紙無聲。 然而,筆尖之下,素白的宣紙上,墨跡卻憑空而生——不,不是墨跡,是字跡,是筆畫,是帶著金石鐫刻般力度的痕跡,深深凹陷進紙纖維裡,顏色是枯葉將腐未腐的暗黃。一個個蠅頭小楷,鐵畫銀鉤,漸次浮現,彷彿有一支無形的刻刀,正遵循著執筆人心底最深的念想,鏤刻著天機。 紙上現出的,是生辰,是籍貫,是生平瑣事,是某年某月某日於某地發生的某事……皆是斗篷人自身過往。他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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