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煙推白鳥》
江南戰亂後,我回到故園廢墟,每夜夢見青衣女子在殘荷池畔低語。 族老說那是百年前投湖的女先生魂魄,因戰火驚擾不得安寧。 某夜她突然轉向我:“你枕下的《南華經》第三卷,夾著當年未燒盡的婚帖。” 拂曉時我顫抖著翻開經卷,卻見婚帖男方姓名竟與我的族譜諱字相同。 而背面是她簪花小楷:“重來不為續前緣,只求君焚此帖於兵燹之處。” 當灰燼融入焦土時,整個廢墟開出了不見於典籍的鉛灰色蓮花。 殘陽如血,潑在姑蘇故園的斷壁頹垣上,將那些焦黑的梁木、傾圮的粉牆,染上一層不肯褪去的、沉鬱的紫。風是無聲的,或者說,這滿目的瘡痍吸盡了一切聲息,只餘下廢墟深處,一種近乎凝滯的、帶著潮腐氣味的沉默,壓在歸客的胸口。 我立在曾是影壁的地方,腳下是碎裂的太湖石,縫隙裡鑽出幾莖焦黃的野草,在暮色裡瑟瑟。視線越過叢生的荊棘與瓦礫,依稀可辨舊時廳堂的臺基輪廓,再遠處,便是一池死水,蒙著厚厚的綠翳,幾支枯折的荷梗斜刺出來,像大地痙攣後伸向天空的、僵直的手指。 這便是我的歸處了。兵燹過後,千里無雞鳴,能掙扎回到這片焦土的,本也沒有幾人。族中老僕福伯,佝僂著比我記憶中更深的背,用一雙混濁的眼打量我許久,才顫巍巍吐出兩個字:“少爺……”餘下的,便都化作了搖頭與嘆息。他指向那片死池,嘴唇哆嗦:“夜裡……莫要近水。” 頭幾夜,我宿在唯一勉強能遮風雨的西廂偏屋。屋角漏著天光,夜風從窗欞的破洞灌入,帶著池水特有的腥氣。榻是臨時搭的,鋪著潮冷的舊褥。閤眼,便是白日所見的破敗;睜眼,則是無邊的黑暗與寂寥。如此捱了三夜,疲憊已極,意識終於沉墮下去。 然那池水,卻不肯讓我安眠。 先是霧,霜也似的,沉沉地瀰漫開來,浸透了夢的邊界。而後是水聲,極輕極緩,彷彿一片羽毛,或是一縷嘆息,斷續地拂過枯荷的梗。霧靄深處,漸漸現出一角青衣,顏色是陳舊的,像藏了許久的宣紙,邊緣融在灰白的背景裡,看不真切。她背對著我,立在殘荷之間,身形伶俜,似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覺得一種巨大的、無言的哀慼,從那青色的背影裡彌散出來,與周遭霜霧融為一體,沉甸甸地,壓得夢也窒息。她想說什麼?那微微顫動的肩,那彷彿抬起又垂下的手……可最終,什麼聲音也沒有。唯有那永不消散的、愁苦的煙靄,包裹著她,包裹著殘荷,包裹著我這惶然的看客。 每夜如此。時辰或長或短,景象別無二致。醒來時,枕上總是涼的,額角卻滲出薄汗,心跳得空洞。那青衣的背影,比白日的廢墟更真切地烙在眼底。 白日裡,我幫著福伯清理院落,試圖從灰燼中刨出些舊日痕跡。偶有同樣倖存歸來的遠親或鄰人路過,站在坍塌的院牆外,唏噓幾句,又匆匆離去,各自舔舐傷口。我問起池邊異事,人人諱莫如深,或匆匆擺手,或面露驚惶。直到那日,族中一位輩分最高的叔公,讓人攙著,拄著拐,踏進了這片他也許久未來過的荒園。 叔公年逾九十,鬚髮皆如雪,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偶爾掠過一絲清明。他不要人扶,自己顫巍巍走到池邊,望著那一池濁水與枯荷,良久不語。風拂過他稀疏的白髮,那一刻,他彷彿與這廢墟一樣古老。 “那是‘女先生’。”他開口,聲音嘶啞,像破舊的風箱,“百年了……她到底沒走。” 據叔公零碎而恍惚的講述,百年前,族中曾有一位奇女子,名喚“芷清”,不愛針黹,唯嗜詩書。家中開明,竟允她設塾,教授族中幼童與鄰近女兒識字明理,故人稱“女先生”。她才學既高,心氣亦傲,及笄後拒了數門顯赫親事,卻與一位寒門遊學的士子,互許了終身。那士子姓甚名誰,叔公也記不真切了,只模糊說似是姓“顧”。後來士子赴京應試,傳言捲入了某種朝堂風波,竟一去杳無音信,生死不知。女先生芷清苦等數年,受盡流言與族中壓力,在一個秋霜濃重的拂曉,獨自走入這片荷池,再未上來。 “她投湖的地方,就在那兒,”叔公的柺杖,指向池心一叢尤其密集的枯梗,“撈上來時,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卷溼透的《南華經》。後來……後來園子幾經修繕,池子卻一直留著,都說夜裡常能見到青衣影子,聽見嘆氣聲。太平年月,她倒也安靜,只是偶爾出來走走。可這兵禍一起,殺伐氣沖天,地動山搖的,怕是驚了她的清淨,攪得怨氣不寧,這才……唉,少爺你如今回來,八字又輕,撞上了,也是命數。” 叔公說完,劇烈地咳嗽起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