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舟渡雲》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512·2026/4/14

暮秋薄暮,江畔孤亭。一青衣人負手遠眺。風起時,幾片赭黃梧葉掠過青石徑,輕觸水面,漾開細不可察的紋。那人目隨葉浮,忽低吟:“閒眺風微起,生憐葉乍浮。”音落,袖中滑出一卷焦黃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得起了毛。 此人姓莫名懷舟,字渡雲。離鄉十三載,今日方歸。 故里名“丹苑”,據傳古時有道士煉丹於此,霞光三日不散。如今丹灶早湮,唯剩此亭,匾額題“浮葉”二字,墨色已淡。莫懷舟將紙卷收入懷中,那上頭正是他方才所吟之句——十三年前離鄉前夜,於此亭柱縫隙所得殘篇。此後半生,總在尋覓全章。 步出亭時,西天最後一縷霞正褪成鴉青。長街燈火漸次亮起,朱門繡戶內傳出箏簫合鳴,間雜笑語。那是城中新貴蘇氏別業,今夜宴請州府豪客。莫懷舟目不斜視,青衫拂過階前落葉,徑往城南舊巷去。 老屋仍在。門環銅綠深重,推門時“吱呀”聲驚起梁間塵。十三年前父母相繼病逝,他便鎖了這門。院中老桂猶存,只是枝椏虯結,月下如潑墨寫意。正欲撣石凳就坐,忽聞牆外童子拍手歌曰:“朱閣遠豪客,紅鸞醉綺樓——” 音調稚嫩,詞句卻熟。莫懷舟渾身一震,急推門循聲去,巷口只餘滿地月光如水。那童謠末句,分明是他懷中殘篇所缺的下文。 當夜無眠。莫懷舟於桂下置一壺粗茶,取殘紙鋪於石桌。月光漫過紙面,墨跡竟泛起極淡的瑩藍。他湊近細看,那些字跡深處,似有極細的銀絲遊走,如活物般緩緩重組筆畫。待定睛時,紙上已多出數行新句: “徒行遙故里,端態懶追遊。朱閣遠豪客,紅鸞醉綺樓。嫩嵐懷慕坐,《夜半樂》清幽。” 正是日間所聞童謠全章。而最後三字“夜半樂”,忽如炭火灼目,霎時燎遍整張紙。所有字跡騰起淡紫煙霧,在空中凝成三尺見方的光幕。幕中現出長詞一闋,正是日間亭中所憶那首《夜半樂》,然字句更豐,氣象更闊: “日涼秋薄,初至丹苑,京邑盈輝層林曙。十方始陰陽,鴻虛星宇……” 莫懷舟怔怔看著。光幕流轉至“鑑古貌、三園合諧處”時,畫面突現實景:分明是丹苑城全景鳥瞰,但城中格局詭異——以浮葉亭為心,蘇氏朱閣、城隍古廟、廢棄書院三處,竟構成一個等邊三角。每處建築簷角,皆隱隱泛著與紙上相同的瑩藍。 更奇的是,三角中央,即浮葉亭正下方,光幕顯出一座倒懸的虛影樓閣,閣門匾額上書“漱玉藏經”四個古篆。 雞鳴時分,光幕散去。紙卷恢復焦黃,只多了一行硃砂小楷:“三鑰啟玄關,缺一莫前。” 次日,莫懷舟先往城隍廟。廟祝是個獨眼老者,正清掃階前香灰。聽聞來意,老者獨目精光一閃:“公子問‘三園’?那是百年前的舊話了。”他引莫懷舟至偏殿,指壁上模糊壁畫:畫中三人對坐,一儒服,一道袍,一商賈打扮,中間石桌上攤著城池圖樣。 “李姓儒生,孔姓道士,還有位蘇姓商人。”廟祝慢聲道,“三人共築丹苑城,儒掌書院育才,道守廟觀安民,商營市井通貨。築城畢,於浮葉亭下共建秘庫,藏三人畢生所得——李之儒經,孔之道典,蘇之商譜。各以信物為鑰,約曰:非三鑰齊聚,庫門不開。” “信物何在?” 廟祝搖頭:“李家後人遷往京畿,已兩代無音訊。孔道長一脈單傳,十年前最後那位雲遊無蹤。至於蘇家——”他望向東城朱閣方向,“如今那位蘇老爺,只知攀附權貴,早忘祖訓嘍。” 莫懷舟默然。懷中紙卷微微發燙。 當夜,蘇氏別業笙歌又起。莫懷舟立於暗巷,看車馬如龍。正思索如何接近蘇老爺,忽聞牆內傳來爭執: “……那破玉珏,抵不過王大人一幅字畫!” “父親!那是祖傳之物,豈可輕易——” 話音未落,一件物事從高窗拋出,“啪”地落在莫懷舟腳邊。竟是一枚羊脂白玉珏,鏤空雕成古錢形制,中央嵌有細小藍晶。觸手剎那,懷中紙卷燙如烙鐵。 窗內探出一張年輕臉龐,眉眼焦急。四目相對,青年愣住。莫懷舟拾起玉珏,輕擲還入窗內,轉身即走。不出十步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暮秋薄暮,江畔孤亭。一青衣人負手遠眺。風起時,幾片赭黃梧葉掠過青石徑,輕觸水面,漾開細不可察的紋。那人目隨葉浮,忽低吟:“閒眺風微起,生憐葉乍浮。”音落,袖中滑出一卷焦黃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得起了毛。 此人姓莫名懷舟,字渡雲。離鄉十三載,今日方歸。 故里名“丹苑”,據傳古時有道士煉丹於此,霞光三日不散。如今丹灶早湮,唯剩此亭,匾額題“浮葉”二字,墨色已淡。莫懷舟將紙卷收入懷中,那上頭正是他方才所吟之句——十三年前離鄉前夜,於此亭柱縫隙所得殘篇。此後半生,總在尋覓全章。 步出亭時,西天最後一縷霞正褪成鴉青。長街燈火漸次亮起,朱門繡戶內傳出箏簫合鳴,間雜笑語。那是城中新貴蘇氏別業,今夜宴請州府豪客。莫懷舟目不斜視,青衫拂過階前落葉,徑往城南舊巷去。 老屋仍在。門環銅綠深重,推門時“吱呀”聲驚起梁間塵。十三年前父母相繼病逝,他便鎖了這門。院中老桂猶存,只是枝椏虯結,月下如潑墨寫意。正欲撣石凳就坐,忽聞牆外童子拍手歌曰:“朱閣遠豪客,紅鸞醉綺樓——” 音調稚嫩,詞句卻熟。莫懷舟渾身一震,急推門循聲去,巷口只餘滿地月光如水。那童謠末句,分明是他懷中殘篇所缺的下文。 當夜無眠。莫懷舟於桂下置一壺粗茶,取殘紙鋪於石桌。月光漫過紙面,墨跡竟泛起極淡的瑩藍。他湊近細看,那些字跡深處,似有極細的銀絲遊走,如活物般緩緩重組筆畫。待定睛時,紙上已多出數行新句: “徒行遙故里,端態懶追遊。朱閣遠豪客,紅鸞醉綺樓。嫩嵐懷慕坐,《夜半樂》清幽。” 正是日間所聞童謠全章。而最後三字“夜半樂”,忽如炭火灼目,霎時燎遍整張紙。所有字跡騰起淡紫煙霧,在空中凝成三尺見方的光幕。幕中現出長詞一闋,正是日間亭中所憶那首《夜半樂》,然字句更豐,氣象更闊: “日涼秋薄,初至丹苑,京邑盈輝層林曙。十方始陰陽,鴻虛星宇……” 莫懷舟怔怔看著。光幕流轉至“鑑古貌、三園合諧處”時,畫面突現實景:分明是丹苑城全景鳥瞰,但城中格局詭異——以浮葉亭為心,蘇氏朱閣、城隍古廟、廢棄書院三處,竟構成一個等邊三角。每處建築簷角,皆隱隱泛著與紙上相同的瑩藍。 更奇的是,三角中央,即浮葉亭正下方,光幕顯出一座倒懸的虛影樓閣,閣門匾額上書“漱玉藏經”四個古篆。 雞鳴時分,光幕散去。紙卷恢復焦黃,只多了一行硃砂小楷:“三鑰啟玄關,缺一莫前。” 次日,莫懷舟先往城隍廟。廟祝是個獨眼老者,正清掃階前香灰。聽聞來意,老者獨目精光一閃:“公子問‘三園’?那是百年前的舊話了。”他引莫懷舟至偏殿,指壁上模糊壁畫:畫中三人對坐,一儒服,一道袍,一商賈打扮,中間石桌上攤著城池圖樣。 “李姓儒生,孔姓道士,還有位蘇姓商人。”廟祝慢聲道,“三人共築丹苑城,儒掌書院育才,道守廟觀安民,商營市井通貨。築城畢,於浮葉亭下共建秘庫,藏三人畢生所得——李之儒經,孔之道典,蘇之商譜。各以信物為鑰,約曰:非三鑰齊聚,庫門不開。” “信物何在?” 廟祝搖頭:“李家後人遷往京畿,已兩代無音訊。孔道長一脈單傳,十年前最後那位雲遊無蹤。至於蘇家——”他望向東城朱閣方向,“如今那位蘇老爺,只知攀附權貴,早忘祖訓嘍。” 莫懷舟默然。懷中紙卷微微發燙。 當夜,蘇氏別業笙歌又起。莫懷舟立於暗巷,看車馬如龍。正思索如何接近蘇老爺,忽聞牆內傳來爭執: “……那破玉珏,抵不過王大人一幅字畫!” “父親!那是祖傳之物,豈可輕易——” 話音未落,一件物事從高窗拋出,“啪”地落在莫懷舟腳邊。竟是一枚羊脂白玉珏,鏤空雕成古錢形制,中央嵌有細小藍晶。觸手剎那,懷中紙卷燙如烙鐵。 窗內探出一張年輕臉龐,眉眼焦急。四目相對,青年愣住。莫懷舟拾起玉珏,輕擲還入窗內,轉身即走。不出十步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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