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塵露》
楔子 終南陰嶺有寒泉一眼,四時凝碧。泉畔古柏參天,每至寅卯之交,枝葉垂露如綴明珠。鄉野傳聞,此露非凡水,乃天精地髓所化,飲之可明心見性。然數十載間,偶有樵夫見白衣人立泉邊接露,欲近觀之,輒失其蹤。 一、客至 丙午年孟春,山雪初融。 青袍客扶杖入谷時,寒泉正騰起三尺白氣。他望見柏樹下那道身影——白衣廣袖,左手持青玉盞,右手執竹帚,正仰面接取枝頭將墜未墜的露珠。帚尖輕託葉底,露水沿竹絲滑入盞中,竟無半滴外濺。 “可是雲棲先生?”青袍客立於三丈外行禮。 白衣人動作未停。待第七滴露入盞,方轉身頷首。此人面若三十許,目如寒星,惟兩鬢霜色透出年紀:“足下踏雪而來,所求非醫即卜。” “求一字。” “何字?” “生。” 白衣人忽笑。這一笑間,柏枝無風自動,千百露珠齊齊墜落。青袍客只覺眼前光暈流轉,那些水滴竟在半空凝住,映出晨光如碎金灑玉。待定睛時,露水已盡歸盞中,白衣人袍袖未溼半分。 “隨我來。”白衣人持盞走向茅屋。 屋內陳設簡極:一榻、一幾、一爐、一櫃。几上紫砂壺嘴猶帶熱氣。白衣人傾盞中露入壺,不多不少,恰七分滿。沸水衝下時,異香滿室——非茶非花,似松針融雪、又似古書初展的氣息。 “此露名‘曉枝清’,每年唯正月初七至元宵,日出前後半刻可採。”白衣人推杯至客前,“飲罷,說你的故事。” 二、舊事 青袍客名陸鴻漸,揚州鹽商之後。三十年前,其父陸文淵攜密卷避禍入終南,歸家後三日暴卒,臨終前緊握幼子手腕,以指蘸血書“寒泉”二字。家道自此中落,密卷不知所蹤。 “父親逝後第七日,有黑衣客夜探府邸。”陸鴻漸飲露茶,喉間甘冽漸化作苦澀,“彼時我藏身夾壁,見來人在書房尋覓不得,竟以刀劃破所有典籍。天明後清點,獨缺《水經註疏》殘本——那是父親歸家時唯一攜帶的書冊。” 白衣人靜聽,指尖在幾面輕叩。叩聲奇異,似泉滴空潭,又似更漏遲響。 “我苦尋三十載,三年前方知《水經註疏》中夾著半幅星圖。”陸鴻漸從懷中取出拓片,“另半幅,據說在終南寒泉守露人手中。” 拓片展開,群星連線成詭異圖案,中有古篆小注:“甘露通幽冥,寒泉映死生。” 白衣人凝視星圖,良久嘆息:“你父親當年所見,不是密卷。” “那是何物?” “是一個人。” 燭火驟暗。陸鴻漸忽覺冷意徹骨——並非窗外山寒,而是某種沉澱數十年的悲涼,正從白衣人周身瀰漫開來。 三、露影 四十年前,也是這般孟春天氣。 青年陸文淵為繪《天下名泉圖》入終南。那日晌午,他在寒泉畔初見接露人——那時還不是白衣,而是一襲洗得發灰的藍衫,鬢髮烏黑,接露手法尚顯生澀。 “先生採露何為?” “贖罪。”藍衫人答得簡截。 陸文淵留宿三日,見此人每夜子時必至泉邊,以銀針測水質,記錄月相星位。第四日暴雨,藍衫人突發高熱,夢中囈語不絕。陸文淵親侍湯藥,夜半聽得兩句: “太液池幹……承露盤傾……” “三百童男……血肉作引……” 天明時,藍衫人轉醒,見陸文淵熬得雙目通紅,默然良久,忽道:“陸公子可願聽個故事?” 四、深宮秘 故事起於永樂年間。 有方士獻長生術於帝,言需築九丈承露臺,以童男童女心血養玉盤,接引北斗甘露。帝初斥為邪說,然晚年病篤,竟密令營造。首批徵三百童子,囚於西苑地宮,飼以藥餌,待月滿之期取血。 監工中有年輕匠人李素,精天文水利。某夜當值,聞地宮哭聲徹夜,歸家後見幼子酣睡面容,五內如焚。翌日獻計:言北斗甘露需地脈寒泉為引,終南山中有泉眼通幽冥,若移工程於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