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泉》
景和三年,京師苦旱,夏暑尤酷。太液池水涸三尺,牡丹焦葉,蟬噤垂楊。天子詔求甘霖之法,禱於南郊,不應。時有司奏:“洛陽李氏,七世釀酒,家傳‘甘露醴泉’秘法,或可解暑。” 使者馳驛至洛陽,見家主李嗣真於槐蔭堂。嗣真年四十許,青衫素履,聞詔默然。童子捧出一甕,泥封已黯,蛛絲絡壁。啟之無酒香,唯見甕底結白霜如雪。以銀匙取霜粒,投玉盞,注新汲井水。但見霜化霧起,盞中漸生碧色,似春苔初萌,滿室頓生清涼。使者驚問其故,嗣真曰:“此寒泉髓也,先大父採終南曉露,配三十六味,九蒸九曬而成。然……”語未盡,忽掩甕止之。 “先生何慮?” “法雖存,意已絕。”嗣真望庭中老梅,“甘露須寅時初刻,採未著地之露,葉必選新抽竹梢、半開荷錢、初展蘭芽三味。今蘭圃毀於兵燹,荷塘填為邸第,竹林斫作箭桿——露源既絕,此甕便是天下最後一盞寒泉髓。” 使者變色:“聖意豈可違?” 嗣真長揖:“某隨公入京,願以殘技試之。” 二 七月既望,嗣真至西苑。奉旨開“醴泉宴”,王公畢集。綵棚張於太液池畔,雖置冰鑑,猶熱風灼面。嗣真布青竹案,列素瓷九器。中置青銅鑑,徑三尺,注尋常泉水。 “請諸公觀天象。” 時近黃昏,紫雲西垂。嗣真解背上青布囊,取出一截中空竹筒,長二尺餘,竹節處留細孔如針眼。又展素絹,上綴乾枯荷瓣、蘭葉、竹衣各九片,色如陳紙。 眾竊議:“枯槁之物,焉得清露?” 嗣真不語,登臨水榭飛簷。以竹筒承晚風,荷瓣覆孔,蘭葉貼節,竹衣纏梢。忽見竹筒微顫,孔中滲出極細水珠,晶瑩不可方物,順竹紋蜿蜒而下,滴滴落入銅鑑。其聲泠泠,如碎玉投盤。 奇哉!是日無雨無霧,竹筒何來水露?尚書劉公趨前細觀,見竹衣間凝有細密水珠,映晚霞泛七彩光。“此非露,”嗣真於簷上道,“乃草木夜息晝吐之精氣。荷存溼性,蘭含幽潤,竹具虛懷——三精遇風相激,化氣為液,名曰‘曉枝甘露’。” 語畢,最後一滴墜鑑。銅鑑中水忽旋如渦,水面浮起薄霜。嗣真躍下,以銀匕攪動九匝,舀水入瓷。分奉九席,諸公飲之。 初入口淡若白水,三息後,舌底漸生清甜,似嚼新蔗;喉間沁涼,如臥雪洞;五臟六腑若被山泉浣過,汗收熱散,神志澄明。滿座寂然,唯聞池中殘荷風響。 劉尚書撫案嘆:“真醴泉也!”忽覺盞底有物,視之,乃半片枯蘭,竟復碧色如新折。 三 當夜,嗣真宿於西苑客舍。漏下三鼓,忽聞叩扉聲。童子秉燭,見一老叟鶉衣蓬髮,提雙耳陶罐立於月下。 “聞先生善釀寒泉,老拙攜‘味’來獻。” 罐啟,異香撲鼻,非麝非檀,似百草初刈之清氣混著雨後石苔的腥鮮。嗣真驚起:“此香……含松針、忍冬、地衣、石菖蒲,還有一味——”他深嗅良久,“是‘醒骨風’?此草生於絕壁,猿猱難攀,公從何得?” 老叟笑而不答,指罐中物。但見青碧黏漿,中浮星點金芒,如夏夜流螢。“老拙居西山三十年,採四時草木朝暮之氣。晨取松巔初陽蒸騰之息,暮收巖隙夜露沉降之精,春擷花魂,秋納霜魄——皆化於此漿。”忽斂容,“然漿須泉養,泉須魂守。今獻此味,求借先生寒泉法,完一樁四十年心事。” 嗣真燃燈細觀漿液,見金芒竟隨火光遊走,似有生命。“公非俗人。敢問何事?” “釀一味天下無雙的‘回春泉’。”老叟目透精光,“昔年華山陳摶老祖,睡中得飲甘露醴泉,遺半部《蟄龍譜》言:‘醴泉至極,可洗髓換骨’。老拙尋訪三代釀酒世家,唯李氏寒泉髓近道。然先生之法取露於形,老拙取味於神——若形神相合,或可重現仙醪。” 嗣真默然。青囊中枯荷蘭竹簌簌作響,似與罐中漿液呼應。簷外月移中庭,滿地竹影如波。 四 醴泉宴後三日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