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錄》
瑤露結於寒夜,枯枝遺在曠林。丙午年正月十六,中原省城汴梁猶浸殘年餘韻,銀燈繡戶俱懸赤帛,然刺史府西園獨寂。李素披鶴氅立梅樹下,指尖拂過幽馥,忽聞步履聲促。 “大人,吏部公文至。”老僕奉上黃綾函。拆視之,乃遷隴西寶臺關監冶使,三日後赴任。素默然,碧水映其眸深若寒潭。去年此時,彼尚在瓊林宴賦“嫩竹昂明月”句,今竟發往邊陲。夫人王氏泣於屏後:“昔鮮雲垂薄陰謂不祥,果真應矣。” 一、寶臺霖 二月二龍抬頭日,素抵隴西。風沙如刃,劈開前朝戍樓殘垣。所謂“寶臺霖”者,非甘霖乃鐵礦也。關城依黑山而築,冶爐十二晝夜吐焰,匠戶面皆如熟銅。副使趙統迎於關前,笑紋裂若旱地:“此地‘佳冶夢千里’,可惜夢醒皆炭灰。” 夜宴設於觀星臺。青銅鼎炙黃羊,葡萄酒注夜光杯。趙統舉觥曰:“‘嘉觴滿萬斟’,然須摻沙河水三成,否則醉倒貽誤巡防。”滿座鬨笑。忽有琵琶裂空,胡姬旋舞如焰,座中皆“橫波轉高座”,獨素正襟危坐。趙統使眼色,乃有薊北客商捧錦盒前:“此和田玉璋,賀大人履新。” 素啟盒瞥之,玉璋下壓金葉十兩。闔盒推還:“李素俸銀足用。”舉座寂然。忽聞關外馬嘶驚霄,軍吏奔入:“野利部掠南營糧車!” 二、牙琴裂 南營在關外三十里白草灘。素執意親勘,趙統急攔:“昔任監冶使七人,亡於流矢者三,墜馬者二,餘者…”語未盡,素已策馬出關。殘月下見車轍凌亂深入戈壁,糧袋散落處,竟有中原絹帛與鹽茶。 三日後,野利部首豪遣子米擒阿骨入關請罪,獻還半數糧車。少年披銀狼裘,目如寒星:“漢家官印換我部羊毛,公平交易,何言掠奪?”懷中取契約三紙,押章赫然寶臺冶監副使印。 當夜素召趙統。燭影搖紅間,趙統忽笑:“大人可知‘流韻注牙琴’典故?琴絃過緊則裂,過鬆則啞。”自袖中取賬冊,“關城匠戶三千,月耗糧六千石,朝廷僅撥四千。野利部以糧換鐵,鐵不出關,僅鑄農具供邊民——此‘交舉飲瓊液’乃活命湯也。” 素凝視賬冊,忽見某頁墨跡異樣。趙統變色奪之,紙角飄落殘片,現“海鹽六百引”字樣。隴西何來海鹽? 三、幽馥變 四月暮春,黑山雪融成溪。素循溪查勘私礦,於鷹嘴崖見礦洞隱於瀑後。入洞十丈,豁然如廳,竟儲青鹽如山。鹽包印“淮揚漕運使監製”,旁置鐵砧數十,皆刻“兵械司”小字。 忽聞洞外蹄聲如雷。伏壁窺之,見趙統率心腹押車隊至,卸箱中物映火把寒光——皆箭鏃矛頭。米擒阿骨自暗處出,驗貨點頭,忽揚首嗅空:“梅香?” 素襟前確佩夫人所制梅囊。急退時碰落巖壁碎石。趙統厲喝:“拿下!”素奔至瀑邊縱身躍下,寒潭刺骨如萬針貫體。浮起時已在三里外淺灘,懷中緊攥鹽包殘角與箭鏃一枚。 當夜伏於野利部牧民營帳。老牧人療其傷,嘆曰:“‘冷腸非弄詭’——趙統初來時亦清官,後見潼關道節度使條陳‘以鐵易鹽,以鹽養兵’,方入漩流。”素驚:“潼關道節度使郭再榮?”“正是。大人墜潭所見青鹽,皆自江淮漕船截取,沿‘寶臺霖’商道入隴西,換鐵器輸吐蕃,利十倍。” 帳外忽馬蹄雜亂,火把映天。米擒阿骨掀簾入,銀裘沾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