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月滿塘舟自橫》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142·2026/4/14

一、煙月鎖寒塘 銀塘通夜白,非雪非霜,乃是月華浸透十里水泊,凝作一片冷玉乾坤。金餅隔林明,非燈非燭,實是秋月懸於疏梧之上,恍如瑤臺失落的鏡鑑。更深入靜時,雁鳴自蘆荻深處乍起,一聲裂帛,劃破水天岑寂,復歸於無邊清冷。塘畔老柳垂絲,皆染銀輝,風過處颯颯似有幽語。 塘西有陋室三楹,窗對寒水,內坐一人,青衫磊落,名喚沈素章。此時他擱下手中狼毫,望著紙上墨跡未乾的《定風波》,唇邊浮起極淡的苦笑。詞中“昨夢尋君萬裡攀”的“君”,非人非仙,乃是他追尋半生的“道”。自弱冠辭家,訪名山、叩古剎、尋隱者,三十載光陰擲於江湖煙雨,而今鬢已星星,所求者仍如鏡花水月。 夜風穿牖,燭火搖曳。沈素章忽覺倦意洶湧,伏案便寐。恍惚間,聽得塘水汩汩有聲,推窗望去——但見銀塘中央,一葉扁舟無槳自橫,舟上立著個蓑衣人,身影朦朦,與月交融。 “客欲渡否?”那人聲音隔著水霧傳來,蒼古若松風。 沈素章心念微動,不及細思,足尖已踏出水軒。怪哉,步履所及,塘水凝結如冰璃,步步生蓮紋。行至舟前,蓑衣人面貌仍在陰影中,只伸出一手,指節嶙峋如老梅根。 “坐穩。”二字吐出,小舟倏然疾馳,破開銀白水面,竟向那輪金餅似的明月直去。沈素章回首,陋室、柳岸、人間燈火,皆融化在氤氳煙月裡,轉瞬不見。 二、金餅照幽途 舟行非在水上,倒似滑行於星河。四野無聲,唯見星斗如撒珠璣,明滅不定。蓑衣人始終背對,忽開口吟道:“銀塘本是崑崙眼,金餅原為太古燈。君看雁字書天過,寫盡興亡總不成。” 沈素章心頭一震:“尊駕是……” “擺渡人。”蓑衣人截斷話頭,“專渡迷道之客。你詞中問‘何往’,老夫便來引一程。” 言罷,舟身輕震,已然著陸。舉目望去,沈素章倒吸涼氣——眼前並非仙山瓊閣,而是一座巍峨城池,城樓匾額大書三字:“浮名關”。城門洞開,內中景象光怪陸離: 但見長街兩側,金玉鋪地,綺羅滿架。行人皆衣冠楚楚,面泛紅光,手中或捧斗大金印,或持盈尺玉笏。一人正高聲數榜:“甲榜第三十二名,賜珊瑚樹一株,明珠十斛!”便有喝彩如雷。另一廂,忽聞慟哭,原來有人懷中官印化作青煙,頃刻間錦衣變敝袍,旁人紛紛避如蛇蠍。沈素章細觀那些得志者眉眼,歡欣之下卻藏著惶惶,彷彿懷中寶物隨時要生出翅膀飛走。 蓑衣人袖手旁觀:“此乃汝心中第一關。三十年前,你辭別老母時說:‘功名如露,富貴如電,兒必求不朽真道。’可這些年來,見故人簪花騎馬,聞舊友玉堂金馬,真無半分微波?” 沈素章默然。憶起某個雨夜,寄居破廟,聞窗外笙簫隱隱,乃是新知府赴任遊街。那一瞬,確有過針尖刺心之感。此刻直面這“浮名關”,方知那刺並未全消,只是深埋成骨中一根暗釘。 “進去走走?”蓑衣人語氣似笑非笑。 沈素章整衣肅容:“不必。浮名如葉上露,見日即晞。此關惑目,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煙月鎖寒塘 銀塘通夜白,非雪非霜,乃是月華浸透十里水泊,凝作一片冷玉乾坤。金餅隔林明,非燈非燭,實是秋月懸於疏梧之上,恍如瑤臺失落的鏡鑑。更深入靜時,雁鳴自蘆荻深處乍起,一聲裂帛,劃破水天岑寂,復歸於無邊清冷。塘畔老柳垂絲,皆染銀輝,風過處颯颯似有幽語。 塘西有陋室三楹,窗對寒水,內坐一人,青衫磊落,名喚沈素章。此時他擱下手中狼毫,望著紙上墨跡未乾的《定風波》,唇邊浮起極淡的苦笑。詞中“昨夢尋君萬裡攀”的“君”,非人非仙,乃是他追尋半生的“道”。自弱冠辭家,訪名山、叩古剎、尋隱者,三十載光陰擲於江湖煙雨,而今鬢已星星,所求者仍如鏡花水月。 夜風穿牖,燭火搖曳。沈素章忽覺倦意洶湧,伏案便寐。恍惚間,聽得塘水汩汩有聲,推窗望去——但見銀塘中央,一葉扁舟無槳自橫,舟上立著個蓑衣人,身影朦朦,與月交融。 “客欲渡否?”那人聲音隔著水霧傳來,蒼古若松風。 沈素章心念微動,不及細思,足尖已踏出水軒。怪哉,步履所及,塘水凝結如冰璃,步步生蓮紋。行至舟前,蓑衣人面貌仍在陰影中,只伸出一手,指節嶙峋如老梅根。 “坐穩。”二字吐出,小舟倏然疾馳,破開銀白水面,竟向那輪金餅似的明月直去。沈素章回首,陋室、柳岸、人間燈火,皆融化在氤氳煙月裡,轉瞬不見。 二、金餅照幽途 舟行非在水上,倒似滑行於星河。四野無聲,唯見星斗如撒珠璣,明滅不定。蓑衣人始終背對,忽開口吟道:“銀塘本是崑崙眼,金餅原為太古燈。君看雁字書天過,寫盡興亡總不成。” 沈素章心頭一震:“尊駕是……” “擺渡人。”蓑衣人截斷話頭,“專渡迷道之客。你詞中問‘何往’,老夫便來引一程。” 言罷,舟身輕震,已然著陸。舉目望去,沈素章倒吸涼氣——眼前並非仙山瓊閣,而是一座巍峨城池,城樓匾額大書三字:“浮名關”。城門洞開,內中景象光怪陸離: 但見長街兩側,金玉鋪地,綺羅滿架。行人皆衣冠楚楚,面泛紅光,手中或捧斗大金印,或持盈尺玉笏。一人正高聲數榜:“甲榜第三十二名,賜珊瑚樹一株,明珠十斛!”便有喝彩如雷。另一廂,忽聞慟哭,原來有人懷中官印化作青煙,頃刻間錦衣變敝袍,旁人紛紛避如蛇蠍。沈素章細觀那些得志者眉眼,歡欣之下卻藏著惶惶,彷彿懷中寶物隨時要生出翅膀飛走。 蓑衣人袖手旁觀:“此乃汝心中第一關。三十年前,你辭別老母時說:‘功名如露,富貴如電,兒必求不朽真道。’可這些年來,見故人簪花騎馬,聞舊友玉堂金馬,真無半分微波?” 沈素章默然。憶起某個雨夜,寄居破廟,聞窗外笙簫隱隱,乃是新知府赴任遊街。那一瞬,確有過針尖刺心之感。此刻直面這“浮名關”,方知那刺並未全消,只是深埋成骨中一根暗釘。 “進去走走?”蓑衣人語氣似笑非笑。 沈素章整衣肅容:“不必。浮名如葉上露,見日即晞。此關惑目,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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