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之子》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151·2026/4/14

一、衝融 永和十七年,江淮大疫。醫者程硯之閉門研方三月,忽擲筆長嘆:“疫非疫也,乃人心潰堤之相。” 其時金陵城西有兒名阿蠻,年十一,無名無姓,唯雙目如深潭。疫氣最盛時,獨居廢祠,晨起收殮道旁屍,午間分粥於病嫗,暮時於城牆下習字——以葦稈作筆,血水為墨,書《傷寒雜病論》殘篇於斷垣。字跡初如幼蟻潰堤,三日竟成奔雷之勢。 臘月廿三,程硯之過廢祠,見牆上血字驚立良久。其文以《金匱要略》破題,竟推演出三十二種疫氣流轉圖譜,末句硃砂書:“肺金不鳴,非金石可醫;肝木妄動,須以怒制之。” “此子何在?”程硯之顫聲問乞兒。 乞兒指城隍廟殘柱。柱下,阿蠻正以石片刮骨——左臂潰爛見白骨,面如平湖。程急奪其石:“何不自醫?” “試藥三十七日,知腐肉不去,新肌不生。”阿蠻抬眼,“先生可是程太醫?牆上第三圖推錯了,疫氣走足厥陰,非走手太陰。” 是夜,程府書房燭火徹明。程硯之攤開金陵疫氣圖,阿蠻以炭筆勾畫:“城東水源未染,而死者最眾,何也?”不等答,自續道,“因糧倉在彼,饑民聚食相濡,唾沫傳之。當封倉散糧於戶。” “爾師從何人?” “無師。”阿蠻示以左臂傷口——腐肉已剔,新肉如珊瑚初生,“以身試之而已。” 程硯之注視此子,忽見其瞳中似有雙影重疊,如深潭倒映雲天。窗外風雪驟緊,老僕叩門報:“老爺,按察使劉大人…嘔血昏厥了。” 二、頓挫 按察使劉肅,清流領袖,三日前面劾宰相“以疫鎖城,實為剿滅江南清議”。今染疫瀕死,滿城文士慟哭,謂“天柱折”。 程硯之切脈時,阿蠻忽扯其袖:“脈象浮滑中藏弦勁,非疫。” “何解?” “取銀針刺中樞穴,三深一淺。” 程硯之猶豫間,劉肅猛然睜目,嘔出黑血半盞,血中竟有金屑閃爍。阿蠻俯身嗅之:“金沙粉,混入飲食,積三十日則傷肺絡,狀類疫咳——大人近來常赴宴否?” 劉肅喘息道:“唯…唯宰相賞梅宴,連赴七日…” 滿室死寂。程硯之汗透重衣。阿蠻卻以指蘸殘血,於掌心推演:“宴上可有櫻桃酪?金沙質重,沉於甜羹底,首日少飲無礙,逐日添量,至第七日則毒發。”忽抬頭,“大人嘔血前,可聞檀香氣?” 老僕驚呼:“正是!相府送來安神檀香,昨夜初點!” “香中有赤芍,與金沙相激,催毒外發。”阿蠻淨手,“此非求死,乃求大人病而不亡,臥床三載,口不能言。” 劉肅渾身戰慄,目眥盡裂。程硯之忽將阿蠻拉至屏風後,低喝:“爾究竟何人?此等用毒手法,非太醫令不能知!” 阿蠻沉默良久,褪去左衽——心口處,刺青如漩渦,中書古篆“瞑”。 “螟蛉之子。”童聲忽轉蒼涼,“二十年死士,飼以百家毒,活者唯一。我即那一。” 原來永和初年,宰相暗設“螟蛉所”,擄孤童百人,以相生相剋之毒飼之,欲煉“人形鑑毒樞”。九年,餘七子,互噬而亡六,最末者吞盡諸毒而不死,破獄出逃,匿於金陵疫區。 “我身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衝融 永和十七年,江淮大疫。醫者程硯之閉門研方三月,忽擲筆長嘆:“疫非疫也,乃人心潰堤之相。” 其時金陵城西有兒名阿蠻,年十一,無名無姓,唯雙目如深潭。疫氣最盛時,獨居廢祠,晨起收殮道旁屍,午間分粥於病嫗,暮時於城牆下習字——以葦稈作筆,血水為墨,書《傷寒雜病論》殘篇於斷垣。字跡初如幼蟻潰堤,三日竟成奔雷之勢。 臘月廿三,程硯之過廢祠,見牆上血字驚立良久。其文以《金匱要略》破題,竟推演出三十二種疫氣流轉圖譜,末句硃砂書:“肺金不鳴,非金石可醫;肝木妄動,須以怒制之。” “此子何在?”程硯之顫聲問乞兒。 乞兒指城隍廟殘柱。柱下,阿蠻正以石片刮骨——左臂潰爛見白骨,面如平湖。程急奪其石:“何不自醫?” “試藥三十七日,知腐肉不去,新肌不生。”阿蠻抬眼,“先生可是程太醫?牆上第三圖推錯了,疫氣走足厥陰,非走手太陰。” 是夜,程府書房燭火徹明。程硯之攤開金陵疫氣圖,阿蠻以炭筆勾畫:“城東水源未染,而死者最眾,何也?”不等答,自續道,“因糧倉在彼,饑民聚食相濡,唾沫傳之。當封倉散糧於戶。” “爾師從何人?” “無師。”阿蠻示以左臂傷口——腐肉已剔,新肉如珊瑚初生,“以身試之而已。” 程硯之注視此子,忽見其瞳中似有雙影重疊,如深潭倒映雲天。窗外風雪驟緊,老僕叩門報:“老爺,按察使劉大人…嘔血昏厥了。” 二、頓挫 按察使劉肅,清流領袖,三日前面劾宰相“以疫鎖城,實為剿滅江南清議”。今染疫瀕死,滿城文士慟哭,謂“天柱折”。 程硯之切脈時,阿蠻忽扯其袖:“脈象浮滑中藏弦勁,非疫。” “何解?” “取銀針刺中樞穴,三深一淺。” 程硯之猶豫間,劉肅猛然睜目,嘔出黑血半盞,血中竟有金屑閃爍。阿蠻俯身嗅之:“金沙粉,混入飲食,積三十日則傷肺絡,狀類疫咳——大人近來常赴宴否?” 劉肅喘息道:“唯…唯宰相賞梅宴,連赴七日…” 滿室死寂。程硯之汗透重衣。阿蠻卻以指蘸殘血,於掌心推演:“宴上可有櫻桃酪?金沙質重,沉於甜羹底,首日少飲無礙,逐日添量,至第七日則毒發。”忽抬頭,“大人嘔血前,可聞檀香氣?” 老僕驚呼:“正是!相府送來安神檀香,昨夜初點!” “香中有赤芍,與金沙相激,催毒外發。”阿蠻淨手,“此非求死,乃求大人病而不亡,臥床三載,口不能言。” 劉肅渾身戰慄,目眥盡裂。程硯之忽將阿蠻拉至屏風後,低喝:“爾究竟何人?此等用毒手法,非太醫令不能知!” 阿蠻沉默良久,褪去左衽——心口處,刺青如漩渦,中書古篆“瞑”。 “螟蛉之子。”童聲忽轉蒼涼,“二十年死士,飼以百家毒,活者唯一。我即那一。” 原來永和初年,宰相暗設“螟蛉所”,擄孤童百人,以相生相剋之毒飼之,欲煉“人形鑑毒樞”。九年,餘七子,互噬而亡六,最末者吞盡諸毒而不死,破獄出逃,匿於金陵疫區。 “我身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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