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照肝膽》
楔子·雪夜驚變 永昌三年冬,北境大雪七晝夜。 臘月廿三子時,幽州刺史府東角門“吱呀”開了一縫。老僕王順探出半張臉,見巷中停著輛灰篷馬車,車前掛的羊角燈在風雪中明明滅滅,燈罩上依稀可見半個“謝”字。 “使君在何處?”車內人聲沉如古井。 “書房暖炕上,咳了整宿。”王順側身讓道,雪粒子趁機鑽進他後頸,激得他渾身一顫。 來人披玄狐大氅,兜帽壓得極低,踏雪而行竟無半分聲響。穿過三重月門,但見書房窗紙透出昏黃光影,映著院中那株三百年的老梅——虯枝上積雪已厚三寸,偏有幾朵紅梅破雪而出,豔得像要滴下血來。 “文淵兄。”推門時,來人卸了兜帽。 炕上人猛然抬首。燭光跳躍間,但見此人年不過四十,面容清癯如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正是幽州刺史崔琰。他盯著來人看了半晌,忽而大笑:“謝子安!你這太原謝氏的家主,不在晉陽圍爐煮雪,倒來我這苦寒之地討凍?” 謝蘊抖落氅上寒霜,自懷中取出一卷帛書,輕輕推至炕桌:“文淵,你看此物。” 崔琰展開,目光觸及首行八字,指尖倏然發白。那帛是御用冰綃,字是硃砂摻金粉所書: “朕困於豺狼,神器將傾,凡我臣子,速勤王事。” 落款處,一方小小的、鮮紅的——“承運之寶”。 “何處得來?”崔琰聲音沙啞。 “三日前,貴妃遣心腹宮女縋城而出,藏於髮髻中帶出的。”謝蘊壓低聲音,“今上被軟禁在蓬萊別苑,已百日未見朝臣。羽林衛皆換上了司馬家的私兵,宮門晝夜緊閉。朝中凡有異議者……”他做了個抹頸的手勢。 崔琰閉目,腦海中浮現去歲中秋宮宴。年輕的皇帝舉杯時,袖口露出腕上淤青,卻仍笑著對眾臣說:“諸卿,滿飲此杯。”那時他便疑心,如今想來,那笑裡藏的全是刀。 “司馬昭之心。”崔琰睜眼,眸中寒光迸射,“他要學曹孟德?” “不止。”謝蘊自袖中又取一紙,“這是他昨日發出的‘求賢令’,名義上廣納天下英才,實則要各州郡遣子弟入洛為質。令中寫明,凡刺史、太守之子,年十五以上者,須於正月十五前抵達京師。” 崔琰長子崔玠,今年剛滿十六。 窗外風聲淒厲,如萬千鬼哭。老梅枝“咔嚓”一聲,斷落在雪地裡。 第一章·暗湧 臘月廿六,涿郡。 校場點將臺上,沈馳按劍而立。北風捲著雪沫子撲在他臉上,那張被邊關風沙雕琢了三十年的面孔,此刻凝如鐵鑄。臺下三千玄甲軍肅立無聲,只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將軍。”副將趙破虜趨前低語,“剛得的消息,太原謝氏、琅琊王氏、潁川荀氏,三家家主昨夜齊聚崔使君府中,密談至四更。” 沈馳不語,目光投向南方。天際灰濛濛一片,那是洛陽的方向。 “還有……”趙破虜喉結滾動,“洛陽有商隊帶來口信,說……說夫人病了。” 沈馳按劍的手背青筋暴起。 夫人謝氏,謝蘊堂妹,去歲攜幼子入洛省親,竟被司馬氏扣作人質。司馬家傳來的話很客氣:“洛中名醫薈萃,宜於調養。”這一“調養”,便是九個月。 “將軍,咱打吧!”趙破虜雙目赤紅,“三千兒郎,哪個不是您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只要您發句話,今夜就能南下……” “然後呢?”沈馳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三千人,能破洛陽十萬守軍?還是能讓司馬仲達放開城門?” 趙破虜語塞。 沈馳解下腰間酒囊,猛灌一口。劣質燒刀子灼過喉嚨,卻暖不了胸腔裡那塊寒冰。他想起十七年前,也是這樣的雪天,老刺史崔烈拍著他的肩說:“沈二郎,幽州的北門,老夫交給你了。”那時他不過是個校尉,麾下只有三百殘兵。 如今老刺史早已作古,其子崔琰將幽州經營得鐵桶一般。可他沈馳守了十七年的,究竟是什麼?是大魏的江山,是崔家的恩義,還是……身後這三千兄弟的性命? “傳令。”沈馳突然轉身,“全軍拔營,移防薊城。” 趙破虜愕然:“薊城?那是往南二百里!將軍,咱們的防區在居庸關……” “司馬家要各州質子入京。”沈馳望向南方,眼神複雜,“使君獨子,不能去。” 臘月廿八,薊城崔府。 崔琰站在廊下看雪。長子崔玠跪在身後,脊樑挺得筆直。 “兒願入洛。”少年聲音清朗,猶帶稚氣。 “你知道去了會怎樣?” “知道。”崔玠抬頭,眼中映著雪光,“為質,囚禁,或死。” 崔琰轉身盯著兒子。這張臉太像亡故的夫人,尤其那對眉眼,清澈得讓他心頭刺痛。“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去?” “因為父親不能去。”崔玠叩首,“幽州十萬軍民,繫於父親一身。兒若不去,司馬氏便有藉口發兵幽州。屆時戰火一起,生靈塗炭。兒一人的性命,換幽州三年太平,值得。” “三年?”崔琰慘笑,“你以為司馬家得了質子,就會給幽州三年時間?” “至少能給父親籌措的時間。”崔玠又拜,“父親,兒今年十六,不是孩童了。” 崔琰伸手想扶,指尖將觸到兒子肩膀時,又生生頓住。他想起昨夜謝蘊的話:“文淵,我有一計,然需棄子。” “何子?” “令郎。” 那一刻,他幾乎要拔劍。可謝蘊隨後展開的洛陽城防圖,圖上硃筆勾出的三條密道,讓他不得不壓下滔天怒火。 “司馬昭將今上囚於蓬萊別苑,此處守衛最嚴,卻有致命破綻。”謝蘊手指點向圖中太液池,“池底有前漢所修暗渠,直通宮外。知道此密者,當世不過三人。其一是我謝氏先祖,曾參與修繕;其二是已故將作大匠;其三……” “是誰?” “是貴妃的父親,我的恩師。”謝蘊聲音發苦,“他上月‘暴病而亡’,臨終前將此事告知貴妃。貴妃這才有機會傳出密詔。” 崔玠見父親久不言語,又叩首:“兒自幼讀聖賢書,知‘雖千萬人吾往矣’。今社稷危難,正是我輩……” “你不怕死?”崔琰突然問。 “怕。”少年坦誠得令人心碎,“可父親教過,有所不為,有所必為。” 崔琰仰天長嘆。雪花落進他眼中,化作水漬。他終於扶起兒子,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珏,放入崔玠掌心。 玉是血玉,雕作蟠虺之形,觸手生溫。 “這是你母親的嫁妝。”崔琰聲音哽咽,“她臨終時說,待你成年,便交與你。今日……便當是提前給了。” 崔玠握緊玉珏,淚珠終於滾落:“父親保重。” “記住,”崔琰按住兒子肩膀,一字一頓,“玉在,人在。無論發生什麼,活著回來。” 第二章·赴洛 正月十五,上元節。 洛陽城張燈結綵,朱雀大街兩側掛滿各色花燈。可往來的士女臉上並無喜色,反而人人眼神飄忽,偶有金吾衛鐵靴踏過,便驚起一片低首疾行。 崔玠的馬車在暮色中駛入城門。他撩開車簾,見城樓暗處人影幢幢,弓弩反著寒光。 “公子,到了。”車伕低語。 眼前是質子府——實則是座精緻囚籠。高牆足有三丈,牆上插滿鐵蒺藜。門前石獅猙獰,門內隱約可見甲士列隊。 崔玠下車時,故意踉蹌一步,懷中掉出個錦囊。守門校尉抬腳要踩,卻見錦囊中滾出幾顆金珠,在雪地裡明晃晃的。 “軍爺恕罪。”崔玠慌忙去拾,指尖拂過校尉靴面,一粒金珠悄然滾入對方靴筒。 校尉臉色稍霽:“進去吧,酉時閉門,不得外出。” 是夜,崔玠獨坐西廂。窗外傳來隱約的絲竹聲,應是司馬府在宴客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