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壁異史》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087·2026/4/14

卷一丹青獄 金陵有畫師柳生忘言,少時得南宗遺譜,能以焦墨寫雲山,淡赭染秋林。其作《寒江釣雪圖》曾驚動公卿,絹本未乾,潤筆已堆銀百兩。然年至不惑,忽閉門謝客,日對粉壁枯思,筆洗久涸如龜裂之田。 妻周氏憂之,夜叩畫室:“君欲效張僧繇畫壁龍破壁去耶?” 柳生擲筆長嘆:“吾所恨者,正為此身不得破壁!汝觀市井畫工,描美人為春宮,繪神仙作壽像,皆鬻技求生。縱有倪迂清閟,亦須米鹽茶酒。藝道至此,不過生活之奴婢耳!” 是夜暴雨,簷溜如瀑。柳生獨對素壁,忽見水痕滲壁,蜿蜒成山川雛形。提筆欲補,腕懸半空竟三時辰。晨光破牖時,頹然擲地:“此天工也,非人力!”乃盡焚舊稿,散財帛於貧巷,自縛於畫案前,誓繪“非人間之景”。 卷二琴築冢 時有姑蘇琴師溫氏孤桐,制焦尾琴“松月清梵”,七絃皆用終南山雷擊栢木,音出如鶴唳霜天。淮南鹽商欲以千金購,溫攜琴夜奔,棲止金陵雞鳴寺。 某日柳生過寺門,聞《廣陵散》殺伐聲中有嗚咽,入見溫生十指滲血染徽。問其故,溫苦笑:“商賈命我奏《富貴長春》侑酒,弦急而裂。”指廊下新琴:“彼等所求,不過妝點宴席之絲竹,與庖廚烹鮮何異?” 二人遂對坐荒庭。柳生忽道:“聞昔年嵇康臨刑,索琴奏《廣陵》絕響,此可謂超脫生死乎?”溫生撫斷絃:“然刑場觀者如堵,劊子手待時而動,此曲終縈繞於市井血腥——仍墮紅塵網羅。”語畢折琴身,納斷絃於懷:“當鑄無絃琴。” 柳生拊掌:“善!吾欲畫無象之畫,君欲彈無弦之琴,雖痴人說夢,強似雕飾牢籠。” 卷三梨園魘 金陵城西有伶人賀雙卿,工昆醜,飾《繡襦記》來興妙絕。然每卸粉墨,對鏡怔忡:“我笑時人皆笑,我哭時座客亦笑,喜怒皆成戲謔。”嘗演《義俠記》武大郎飲鴆,倒地時瞥見貴婦嗑瓜仁嬉笑,歸家嘔血數升。 是歲上元,賀生受邀扮鍾馗驅儺。戴鐵面,執玉笏,踏火而行,兒童爭擲果。至秦淮河房,忽有妓攜酒出簾:“鍾進士憐我!”玉臂如藕環其頸。面具悶熱,賀生恍惚見女子瞳孔中鬼面猙獰,驚覺己身亦在戲中。 是夜散戲,賀生未卸妝,戴鍾馗面坐畫舫尾。見柳、溫二子泊舟聯句,遽然躍入彼舟。鐵面撞船板鏗然,三人俱驚,繼而大笑。賀生取酒澆面,油彩橫流成修羅相:“吾等皆俳優耳!柳兄畫討生活,溫兄琴娛賓客,弟以軀殼博人粲。所謂藝術,不過鑲金鐐銬!” 溫生忽指遠處河房:“觀彼燈籠。” 萬千明燈倒映濁水,金紅搖曳如熔獄。柳生悚然:“此即人間——我等欲超脫者,正在其中泅泳。” 卷四無地樓 三人遂結“無地社”,於棲霞山廢窯築“無地樓”。其法奇絕:柳生以松煙混螺鈿制墨,寫山形於素紗,懸紗於窯頂,下置水盆,雲影投波自成氣象;溫生斫桐為“天地琴”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卷一丹青獄 金陵有畫師柳生忘言,少時得南宗遺譜,能以焦墨寫雲山,淡赭染秋林。其作《寒江釣雪圖》曾驚動公卿,絹本未乾,潤筆已堆銀百兩。然年至不惑,忽閉門謝客,日對粉壁枯思,筆洗久涸如龜裂之田。 妻周氏憂之,夜叩畫室:“君欲效張僧繇畫壁龍破壁去耶?” 柳生擲筆長嘆:“吾所恨者,正為此身不得破壁!汝觀市井畫工,描美人為春宮,繪神仙作壽像,皆鬻技求生。縱有倪迂清閟,亦須米鹽茶酒。藝道至此,不過生活之奴婢耳!” 是夜暴雨,簷溜如瀑。柳生獨對素壁,忽見水痕滲壁,蜿蜒成山川雛形。提筆欲補,腕懸半空竟三時辰。晨光破牖時,頹然擲地:“此天工也,非人力!”乃盡焚舊稿,散財帛於貧巷,自縛於畫案前,誓繪“非人間之景”。 卷二琴築冢 時有姑蘇琴師溫氏孤桐,制焦尾琴“松月清梵”,七絃皆用終南山雷擊栢木,音出如鶴唳霜天。淮南鹽商欲以千金購,溫攜琴夜奔,棲止金陵雞鳴寺。 某日柳生過寺門,聞《廣陵散》殺伐聲中有嗚咽,入見溫生十指滲血染徽。問其故,溫苦笑:“商賈命我奏《富貴長春》侑酒,弦急而裂。”指廊下新琴:“彼等所求,不過妝點宴席之絲竹,與庖廚烹鮮何異?” 二人遂對坐荒庭。柳生忽道:“聞昔年嵇康臨刑,索琴奏《廣陵》絕響,此可謂超脫生死乎?”溫生撫斷絃:“然刑場觀者如堵,劊子手待時而動,此曲終縈繞於市井血腥——仍墮紅塵網羅。”語畢折琴身,納斷絃於懷:“當鑄無絃琴。” 柳生拊掌:“善!吾欲畫無象之畫,君欲彈無弦之琴,雖痴人說夢,強似雕飾牢籠。” 卷三梨園魘 金陵城西有伶人賀雙卿,工昆醜,飾《繡襦記》來興妙絕。然每卸粉墨,對鏡怔忡:“我笑時人皆笑,我哭時座客亦笑,喜怒皆成戲謔。”嘗演《義俠記》武大郎飲鴆,倒地時瞥見貴婦嗑瓜仁嬉笑,歸家嘔血數升。 是歲上元,賀生受邀扮鍾馗驅儺。戴鐵面,執玉笏,踏火而行,兒童爭擲果。至秦淮河房,忽有妓攜酒出簾:“鍾進士憐我!”玉臂如藕環其頸。面具悶熱,賀生恍惚見女子瞳孔中鬼面猙獰,驚覺己身亦在戲中。 是夜散戲,賀生未卸妝,戴鍾馗面坐畫舫尾。見柳、溫二子泊舟聯句,遽然躍入彼舟。鐵面撞船板鏗然,三人俱驚,繼而大笑。賀生取酒澆面,油彩橫流成修羅相:“吾等皆俳優耳!柳兄畫討生活,溫兄琴娛賓客,弟以軀殼博人粲。所謂藝術,不過鑲金鐐銬!” 溫生忽指遠處河房:“觀彼燈籠。” 萬千明燈倒映濁水,金紅搖曳如熔獄。柳生悚然:“此即人間——我等欲超脫者,正在其中泅泳。” 卷四無地樓 三人遂結“無地社”,於棲霞山廢窯築“無地樓”。其法奇絕:柳生以松煙混螺鈿制墨,寫山形於素紗,懸紗於窯頂,下置水盆,雲影投波自成氣象;溫生斫桐為“天地琴”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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