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歲暮三老傳》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2,235·2026/4/14

一、雨霽 丙午年二月初三卯時,細雨初歇。姑蘇城外三十里寒山別業,青石板沁出苔色,芭蕉葉垂玉露。穿竹打葉聲方歇,便有童子啟扉掃徑。此童名青奴,年方十二,著靛青短褐,足躡蒲鞋,腕系五色絲——乃是去歲除夕嶽翁所賜長命縷。 “好雨知時,當潤春韭。”廊下忽傳人聲,但見嶽翁扶杖而立。此老姓岳字懷瑾,年逾古稀,面若古銅,雙目澄如秋潭。去歲自京師辭官,買山而隱,自稱“六休居士”——“粗茶淡飯休嫌,竹榻布衾休硬,故人來訪休推,山花滿徑休折,殘棋未了休悔,細雨敲窗休聽”。此刻他仰觀天色,忽對青奴笑道:“賈先生午前必至,汝且往東園摘新韭,西塘挖嫩藕。” 話音未落,牆外馬蹄聲碎。一騎青驄踏霧而來,馬上人翻身落地,玄色斗篷揚起水珠如珠簾。來者正是賈叔,名放字子游,江淮鹽商之後,然不樂貨殖,獨好琴劍。年五十有七,美髯及胸,左頰有痣,痣上生三毫,自謂“謫仙須”。 “懷瑾兄好耳力!”賈放大笑入庭,“十里外聞我馬鈴否?”解下斗篷,露出內裡石青道袍,腰間懸一錦囊,鼓囊囊不知何物。 嶽翁執其手:“非聞馬鈴,乃聞子游袖中《廣陵散》劍氣。”二老相視莞爾。青奴奉茶時,瞥見賈放錦囊微動,竟傳出幼雛啁啾聲。 二、弈局 辰時三刻,東軒棋枰已設。此非尋常木枰,乃整塊岫巖玉琢成,縱橫十九道以銀絲嵌就。雲子分貯兩罐:白子乃渤海邊千年硨磲所磨,對光觀之,隱現虹暈;黑子乃長白山玄曜石所制,落枰聲如磬鳴。 嶽翁執白先行,三三佔角。賈放拍黑子直掛星位,笑道:“去歲蛇年與君對弈七局,四敗三和。今歲馬年,當雪前恥。”嶽翁不答,第十七手忽點天元。賈放拈鬚沉吟半炷香,忽棄角不守,轉取外勢。青奴在旁添香,但見黑白漸成龍虎相纏之勢。 巳時二刻,雨又瀟瀟。嶽翁忽推枰而起:“今日此局,當在塘邊續之。”賈放拊掌:“妙哉!弈棋當有山水清音為伴。” 三人移步西塘。此塘闊約半畝,植白蓮百本,時值初春,蓮葉田田如翠錢浮水。塘心有小亭,以九曲竹橋通岸。亭中石桌石凳皆就天然湖石鑿成,桌面上竟有天然紋理,儼然又是一副棋枰。 嶽翁自袖中取布袋,倒出先前棋局,一子不差復現石桌。賈放探身觀局,美髯掃過棋枰,忽指東南角:“此處有劫。”語方畢,蓮葉叢中躍起金鯉一尾,啪嗒落水,漣漪盪開,恰將一枚黑子推入白陣腹地。 二老俱怔,繼而相視大笑。嶽翁嘆:“天地為枰,萬物皆子。此鯉莫不是爛柯山樵夫所化?”遂就新局續弈。青奴見那尾金鯉猶在亭邊逡巡,鱗映天光,竟似通靈。 三、琴讖 午膳極簡:新韭炒卵,嫩藕燉蹄,佐以蓴菜羹。飯畢,賈放解下錦囊,內非雛鳥,乃是一焦尾琴,長三尺六寸,桐面梓底,軫池鑲七顆北斗形玉徽。 “此琴名‘松濤’,乃萬曆年間張氏蕉庵所斫。”賈放指尖輕撫琴身,“去歲得於金陵鬼市,賣家雲是嚴分宜舊物,然龍池內題款甚奇。”示與嶽翁觀,但見篆文:“嘉靖壬子,道人抱琴過嵩陽,夜聞虎嘯,弦自鳴。取雷擊枯桐,依古法重斫,藏劍氣於七絃。得此琴者,當於丙午歲逢知音,奏《流水》則奇變生。” 嶽翁瞳光微動:“今日正是丙午年二月初三。”賈放頷首,展琴於膝,調徵移柱。初奏《高山》,音質清越如擊玉;轉彈《流水》,前段潺潺,至第七段“風濤洶湧”,忽有異事——塘中白蓮無風自動,蓮葉翻卷如聽節律;天際雲氣聚散,竟成奔流之形。 青奴忽指東方:“風箏!”但見竹橋盡頭,不知誰人遺落紙鳶一隻,乃燕形,丹砂點目,雙翅繪八卦。此刻無風自起,飄飄搖搖竟飛入亭中,落在琴案。賈放曲終,取鳶觀之,鳶背有蠅頭小楷:“朝三暮四,木雁之間;弈罷聽琴,琴終見劍。” 二老色變。嶽翁疾問:“此鳶從何而來?”青奴四顧茫然:“晨起掃徑時未見。”賈放沉吟片刻,忽撕開紙鳶竹骨,中空處滑出一物——長不盈尺,烏沉沉非鐵非木,形似鑰匙,卻無齒孔,周身鐫雲雷紋。 四、夜話 是夜,嶽翁宿東廂,賈放居西閣,青奴在耳房。二更時分,青奴起溺,忽聞西閣有叩窗聲。潛窺之,見賈放啟窗,窗外人披蓑戴笠,面覆青銅儺面,遞上一卷竹簡。賈放就燈展讀,神色數變,竟取火焚之。灰燼落於硯中,以水化墨,提筆在掌心急書數字,旋即拭去。 青奴屏息欲退,忽覺肩頭輕拍。回首駭然,嶽翁不知何時立於身後,食指豎唇,牽其悄步回房。掩門後,嶽翁低語:“今日種種,汝所見即所見,勿問勿言。”言罷自懷中取一玉牌,上刻篆文“欽天監五官司歷嶽”,牌背卻有新劃劍痕,深可三分。 “老奴本非隱士,”嶽翁目露悵惘,“嘉靖四十五年,曾奉密旨查案。今上即位,舊事當沉,然……”語未竟,窗外驟起狂風,白蓮塘水聲譁然。有物破窗而入,正是日間那隻八卦紙鳶,此刻鳶尾系一素箋,墨跡未乾:“寅時三刻,虎丘劍池,木雁之約,過時不候。” 嶽翁取箋就燈,紙背透光顯出暗紋——竟是紫禁城輿圖局部,文華殿處硃筆畫圈。賈放此時推門而入,手中握著那柄烏木“鑰匙”,苦笑道:“懷瑾兄,二十年前的‘木雁案’,終究躲不過丙午年。” 五、秘辛 寅初,細雨又作。寒山別業後門悄開,二老一童皆著玄衣,乘油壁車往虎丘。駕車者乃日間那儺麵人,此刻已卸面具,竟是女子,年約三十,眉宇有英氣,自稱“秦娘子”。 車中,賈放始道始末:“嘉靖朝末,有番僧進貢‘木雁機關匣’,雲是先秦墨家遺物,內藏海外仙山圖。然匣需兩鑰同啟:一為‘木鑰’,藏於欽天監;一為‘雁鑰’,由錦衣衛秘掌。嘉靖帝令司禮監、欽天監、錦衣衛各遣心腹,於丙午年二月會於蘇州,同開秘匣。” 嶽翁接口:“然嘉靖四十五年冬,帝崩。此事遂寢,兩鑰下落成謎。今上即位,清理方術,此案列為禁忌。吾本欽天監司歷,掌木鑰;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雨霽 丙午年二月初三卯時,細雨初歇。姑蘇城外三十里寒山別業,青石板沁出苔色,芭蕉葉垂玉露。穿竹打葉聲方歇,便有童子啟扉掃徑。此童名青奴,年方十二,著靛青短褐,足躡蒲鞋,腕系五色絲——乃是去歲除夕嶽翁所賜長命縷。 “好雨知時,當潤春韭。”廊下忽傳人聲,但見嶽翁扶杖而立。此老姓岳字懷瑾,年逾古稀,面若古銅,雙目澄如秋潭。去歲自京師辭官,買山而隱,自稱“六休居士”——“粗茶淡飯休嫌,竹榻布衾休硬,故人來訪休推,山花滿徑休折,殘棋未了休悔,細雨敲窗休聽”。此刻他仰觀天色,忽對青奴笑道:“賈先生午前必至,汝且往東園摘新韭,西塘挖嫩藕。” 話音未落,牆外馬蹄聲碎。一騎青驄踏霧而來,馬上人翻身落地,玄色斗篷揚起水珠如珠簾。來者正是賈叔,名放字子游,江淮鹽商之後,然不樂貨殖,獨好琴劍。年五十有七,美髯及胸,左頰有痣,痣上生三毫,自謂“謫仙須”。 “懷瑾兄好耳力!”賈放大笑入庭,“十里外聞我馬鈴否?”解下斗篷,露出內裡石青道袍,腰間懸一錦囊,鼓囊囊不知何物。 嶽翁執其手:“非聞馬鈴,乃聞子游袖中《廣陵散》劍氣。”二老相視莞爾。青奴奉茶時,瞥見賈放錦囊微動,竟傳出幼雛啁啾聲。 二、弈局 辰時三刻,東軒棋枰已設。此非尋常木枰,乃整塊岫巖玉琢成,縱橫十九道以銀絲嵌就。雲子分貯兩罐:白子乃渤海邊千年硨磲所磨,對光觀之,隱現虹暈;黑子乃長白山玄曜石所制,落枰聲如磬鳴。 嶽翁執白先行,三三佔角。賈放拍黑子直掛星位,笑道:“去歲蛇年與君對弈七局,四敗三和。今歲馬年,當雪前恥。”嶽翁不答,第十七手忽點天元。賈放拈鬚沉吟半炷香,忽棄角不守,轉取外勢。青奴在旁添香,但見黑白漸成龍虎相纏之勢。 巳時二刻,雨又瀟瀟。嶽翁忽推枰而起:“今日此局,當在塘邊續之。”賈放拊掌:“妙哉!弈棋當有山水清音為伴。” 三人移步西塘。此塘闊約半畝,植白蓮百本,時值初春,蓮葉田田如翠錢浮水。塘心有小亭,以九曲竹橋通岸。亭中石桌石凳皆就天然湖石鑿成,桌面上竟有天然紋理,儼然又是一副棋枰。 嶽翁自袖中取布袋,倒出先前棋局,一子不差復現石桌。賈放探身觀局,美髯掃過棋枰,忽指東南角:“此處有劫。”語方畢,蓮葉叢中躍起金鯉一尾,啪嗒落水,漣漪盪開,恰將一枚黑子推入白陣腹地。 二老俱怔,繼而相視大笑。嶽翁嘆:“天地為枰,萬物皆子。此鯉莫不是爛柯山樵夫所化?”遂就新局續弈。青奴見那尾金鯉猶在亭邊逡巡,鱗映天光,竟似通靈。 三、琴讖 午膳極簡:新韭炒卵,嫩藕燉蹄,佐以蓴菜羹。飯畢,賈放解下錦囊,內非雛鳥,乃是一焦尾琴,長三尺六寸,桐面梓底,軫池鑲七顆北斗形玉徽。 “此琴名‘松濤’,乃萬曆年間張氏蕉庵所斫。”賈放指尖輕撫琴身,“去歲得於金陵鬼市,賣家雲是嚴分宜舊物,然龍池內題款甚奇。”示與嶽翁觀,但見篆文:“嘉靖壬子,道人抱琴過嵩陽,夜聞虎嘯,弦自鳴。取雷擊枯桐,依古法重斫,藏劍氣於七絃。得此琴者,當於丙午歲逢知音,奏《流水》則奇變生。” 嶽翁瞳光微動:“今日正是丙午年二月初三。”賈放頷首,展琴於膝,調徵移柱。初奏《高山》,音質清越如擊玉;轉彈《流水》,前段潺潺,至第七段“風濤洶湧”,忽有異事——塘中白蓮無風自動,蓮葉翻卷如聽節律;天際雲氣聚散,竟成奔流之形。 青奴忽指東方:“風箏!”但見竹橋盡頭,不知誰人遺落紙鳶一隻,乃燕形,丹砂點目,雙翅繪八卦。此刻無風自起,飄飄搖搖竟飛入亭中,落在琴案。賈放曲終,取鳶觀之,鳶背有蠅頭小楷:“朝三暮四,木雁之間;弈罷聽琴,琴終見劍。” 二老色變。嶽翁疾問:“此鳶從何而來?”青奴四顧茫然:“晨起掃徑時未見。”賈放沉吟片刻,忽撕開紙鳶竹骨,中空處滑出一物——長不盈尺,烏沉沉非鐵非木,形似鑰匙,卻無齒孔,周身鐫雲雷紋。 四、夜話 是夜,嶽翁宿東廂,賈放居西閣,青奴在耳房。二更時分,青奴起溺,忽聞西閣有叩窗聲。潛窺之,見賈放啟窗,窗外人披蓑戴笠,面覆青銅儺面,遞上一卷竹簡。賈放就燈展讀,神色數變,竟取火焚之。灰燼落於硯中,以水化墨,提筆在掌心急書數字,旋即拭去。 青奴屏息欲退,忽覺肩頭輕拍。回首駭然,嶽翁不知何時立於身後,食指豎唇,牽其悄步回房。掩門後,嶽翁低語:“今日種種,汝所見即所見,勿問勿言。”言罷自懷中取一玉牌,上刻篆文“欽天監五官司歷嶽”,牌背卻有新劃劍痕,深可三分。 “老奴本非隱士,”嶽翁目露悵惘,“嘉靖四十五年,曾奉密旨查案。今上即位,舊事當沉,然……”語未竟,窗外驟起狂風,白蓮塘水聲譁然。有物破窗而入,正是日間那隻八卦紙鳶,此刻鳶尾系一素箋,墨跡未乾:“寅時三刻,虎丘劍池,木雁之約,過時不候。” 嶽翁取箋就燈,紙背透光顯出暗紋——竟是紫禁城輿圖局部,文華殿處硃筆畫圈。賈放此時推門而入,手中握著那柄烏木“鑰匙”,苦笑道:“懷瑾兄,二十年前的‘木雁案’,終究躲不過丙午年。” 五、秘辛 寅初,細雨又作。寒山別業後門悄開,二老一童皆著玄衣,乘油壁車往虎丘。駕車者乃日間那儺麵人,此刻已卸面具,竟是女子,年約三十,眉宇有英氣,自稱“秦娘子”。 車中,賈放始道始末:“嘉靖朝末,有番僧進貢‘木雁機關匣’,雲是先秦墨家遺物,內藏海外仙山圖。然匣需兩鑰同啟:一為‘木鑰’,藏於欽天監;一為‘雁鑰’,由錦衣衛秘掌。嘉靖帝令司禮監、欽天監、錦衣衛各遣心腹,於丙午年二月會於蘇州,同開秘匣。” 嶽翁接口:“然嘉靖四十五年冬,帝崩。此事遂寢,兩鑰下落成謎。今上即位,清理方術,此案列為禁忌。吾本欽天監司歷,掌木鑰;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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