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齋開懷錄》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505·2026/4/14

第一章寒衣素膳 泰鴻者,金陵舊家子,中年棄市廛繁華,獨居棲霞山北麓。所居茅屋三楹,竹籬環之,簷下懸“素心齋”木匾,字作瘦金體,風雨剝蝕處露木紋如掌痕。 其人每日寅正即起,不燃燭,惟啟東窗納微光。盥洗之水必取後山石潭,冬夏皆以手掬之,觸額三巡,謂之“洗心”。衣衫終歲兩套:春葛冬棉,皆靛青原色,襟無繡飾,帶用葦莖。或問:“寒甚可添裘乎?”答曰:“昔範叔一袍,能御秦廷之威;某今四肢俱全,何懼金陵之露?” 三餐之制,較僧寮尤苛。晨炊粟米半盞,佐以鹽漬蕨菜三莖。午膳主萵苣、薺菜,或蒸或焯,不假葷腥,即脂麻油亦省卻,惟滴松露半匙。暮時惟飲山泉煮沸,煨茯苓一片於陶壺,坐看雲起時啜之。米糧菜蔬皆自墾院東三分地,鋤耨灌溉不假僕役。嘗有蟻群侵菜畦,泰鴻以竹枝輕導之至槐樹下,曰:“各具性命,同稟天和。” 最奇者,其戒律暗合古醫經“七傷”之說。酒固不飲,茶亦擇性平者;煙固不吸,炊煙過濃亦掩口鼻。市集旬日一往,必以葛布掩面,避濁氣如避箭鏃。鄰人饋新釀,辭曰:“麴糵亂性,醉鄉傷肝。”樵子贈燻肉,謝曰:“血食穢氣,有違太和。”久之,鄉裡傳“泰菩薩”之名,小兒見其青衫飄然,輒唱俚歌:“泰菩薩,過石橋,不食人間一粒椒。” 然其修行之本,在乎“戒視聽”三字。屋中無鏡,曰“戒色相”;不蓄琴簫,曰“戒聲欲”;窗紙皆用桑皮粗製,朦朧如月暈,曰“戒目馳”。惟西壁懸《達摩面壁圖》,紙色泛黃,其上題跋乃萬曆年間某比丘手跡,有“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八字,墨痕入紙三分。 如是者五度春秋。乙巳年臘月,山雪封徑,泰鴻擁絮誦《黃庭》,忽聞叩扉聲如啄木。 第二章紅柬破冰 來者褐衣芒鞋,乃清涼寺知客僧慧明。袖出泥金帖一函,腥紅刺目,展開有松煙香。帖雲: “謹詹丙午年正月初六日,潔治壺觴,奉迓 高軒。伏冀 泰鴻先生移玉寒舍,共賞梅雪。 姻弟戴佩頓首” 泰鴻指觸紅箋,如觸炭火。戴佩者,其妻弟也,昔同窗於鐘山書院。後泰鴻散盡家財入山,戴佩則承鹽商祖業,建“戴園”於秦淮河畔,朱樓十二重,夜夜笙歌。自修行始,泰鴻與其絕音問已七載。 慧明合十:“戴檀越施寺千斛米,惟求貧僧送此帖。且囑:‘必言接管二字。’”泰鴻蹙眉:“接管何謂?”僧曰:“戴檀越新領江寧織造局丞,兼理漕糧稽查。又云:‘昔年種種,譬如昨日死;今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是夜泰鴻對孤燈,帖展案上如創口。憶及少年時,與戴佩泛舟桃葉渡,佩擊節歌《鹿鳴》,己吹鐵笛和之,驚起宿鷺如雪崩。後佩娶其妹淑貞,嫁妝中有翡翠白菜一株,葉脈纖毫畢現,淑貞笑置案頭:“此可伴兄長夜讀。”未三載,淑貞染時疫卒,殯那日戴佩酹酒棺前:“吾必代姊看顧兄長。”言猶在耳,而塵世已換滄桑。 雪光映窗紙,達摩像目似微動。泰鴻忽見題跋“內心無喘”之“喘”字,墨色深淺不一,細觀乃蠹蟲齧出小孔,星光自壁後滲入,恍如字跡在呼吸。長嘆一聲,研墨批帖尾:“謹依雅命。”字跡力透紙背,竟戳破三層宣紙。 第三章赴筵蹈火 正月初六,金陵大雪初霽。泰鴻仍著舊棉袍,惟以沸湯熨平褶皺。臨行取牆腳陶罐,倒出銅錢七十二枚——此乃全年抄經所得,悉數裹入葛巾。山路冰滑,至戴園已近申時。 朱門前石獅簪紅綢,見青衫者至,閽人相覷。忽聞環佩鏗鏘,戴佩紫貂迎出,面如滿月,執手笑呼:“竟不燃爆竹迎兄,恐驚山客清聽!”十指交握時,泰鴻覺其掌溫潤如脂,己手龜裂如松皮,相觸間似冰炭相逢。 園內景象,匪夷所思。迴廊九轉,每轉懸一色燈:初入為素白紗燈,書“靜”字;次轉月藍,書“清”字;三轉鴉青,書“淡”字……至第九轉乃尋常紅燈籠,書“常”字。戴佩笑指:“知兄惡豔色,特以九轉清境滌塵。”泰鴻默然,惟見廊外梅林間,處處隱現綵衣鬟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第一章寒衣素膳 泰鴻者,金陵舊家子,中年棄市廛繁華,獨居棲霞山北麓。所居茅屋三楹,竹籬環之,簷下懸“素心齋”木匾,字作瘦金體,風雨剝蝕處露木紋如掌痕。 其人每日寅正即起,不燃燭,惟啟東窗納微光。盥洗之水必取後山石潭,冬夏皆以手掬之,觸額三巡,謂之“洗心”。衣衫終歲兩套:春葛冬棉,皆靛青原色,襟無繡飾,帶用葦莖。或問:“寒甚可添裘乎?”答曰:“昔範叔一袍,能御秦廷之威;某今四肢俱全,何懼金陵之露?” 三餐之制,較僧寮尤苛。晨炊粟米半盞,佐以鹽漬蕨菜三莖。午膳主萵苣、薺菜,或蒸或焯,不假葷腥,即脂麻油亦省卻,惟滴松露半匙。暮時惟飲山泉煮沸,煨茯苓一片於陶壺,坐看雲起時啜之。米糧菜蔬皆自墾院東三分地,鋤耨灌溉不假僕役。嘗有蟻群侵菜畦,泰鴻以竹枝輕導之至槐樹下,曰:“各具性命,同稟天和。” 最奇者,其戒律暗合古醫經“七傷”之說。酒固不飲,茶亦擇性平者;煙固不吸,炊煙過濃亦掩口鼻。市集旬日一往,必以葛布掩面,避濁氣如避箭鏃。鄰人饋新釀,辭曰:“麴糵亂性,醉鄉傷肝。”樵子贈燻肉,謝曰:“血食穢氣,有違太和。”久之,鄉裡傳“泰菩薩”之名,小兒見其青衫飄然,輒唱俚歌:“泰菩薩,過石橋,不食人間一粒椒。” 然其修行之本,在乎“戒視聽”三字。屋中無鏡,曰“戒色相”;不蓄琴簫,曰“戒聲欲”;窗紙皆用桑皮粗製,朦朧如月暈,曰“戒目馳”。惟西壁懸《達摩面壁圖》,紙色泛黃,其上題跋乃萬曆年間某比丘手跡,有“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八字,墨痕入紙三分。 如是者五度春秋。乙巳年臘月,山雪封徑,泰鴻擁絮誦《黃庭》,忽聞叩扉聲如啄木。 第二章紅柬破冰 來者褐衣芒鞋,乃清涼寺知客僧慧明。袖出泥金帖一函,腥紅刺目,展開有松煙香。帖雲: “謹詹丙午年正月初六日,潔治壺觴,奉迓 高軒。伏冀 泰鴻先生移玉寒舍,共賞梅雪。 姻弟戴佩頓首” 泰鴻指觸紅箋,如觸炭火。戴佩者,其妻弟也,昔同窗於鐘山書院。後泰鴻散盡家財入山,戴佩則承鹽商祖業,建“戴園”於秦淮河畔,朱樓十二重,夜夜笙歌。自修行始,泰鴻與其絕音問已七載。 慧明合十:“戴檀越施寺千斛米,惟求貧僧送此帖。且囑:‘必言接管二字。’”泰鴻蹙眉:“接管何謂?”僧曰:“戴檀越新領江寧織造局丞,兼理漕糧稽查。又云:‘昔年種種,譬如昨日死;今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是夜泰鴻對孤燈,帖展案上如創口。憶及少年時,與戴佩泛舟桃葉渡,佩擊節歌《鹿鳴》,己吹鐵笛和之,驚起宿鷺如雪崩。後佩娶其妹淑貞,嫁妝中有翡翠白菜一株,葉脈纖毫畢現,淑貞笑置案頭:“此可伴兄長夜讀。”未三載,淑貞染時疫卒,殯那日戴佩酹酒棺前:“吾必代姊看顧兄長。”言猶在耳,而塵世已換滄桑。 雪光映窗紙,達摩像目似微動。泰鴻忽見題跋“內心無喘”之“喘”字,墨色深淺不一,細觀乃蠹蟲齧出小孔,星光自壁後滲入,恍如字跡在呼吸。長嘆一聲,研墨批帖尾:“謹依雅命。”字跡力透紙背,竟戳破三層宣紙。 第三章赴筵蹈火 正月初六,金陵大雪初霽。泰鴻仍著舊棉袍,惟以沸湯熨平褶皺。臨行取牆腳陶罐,倒出銅錢七十二枚——此乃全年抄經所得,悉數裹入葛巾。山路冰滑,至戴園已近申時。 朱門前石獅簪紅綢,見青衫者至,閽人相覷。忽聞環佩鏗鏘,戴佩紫貂迎出,面如滿月,執手笑呼:“竟不燃爆竹迎兄,恐驚山客清聽!”十指交握時,泰鴻覺其掌溫潤如脂,己手龜裂如松皮,相觸間似冰炭相逢。 園內景象,匪夷所思。迴廊九轉,每轉懸一色燈:初入為素白紗燈,書“靜”字;次轉月藍,書“清”字;三轉鴉青,書“淡”字……至第九轉乃尋常紅燈籠,書“常”字。戴佩笑指:“知兄惡豔色,特以九轉清境滌塵。”泰鴻默然,惟見廊外梅林間,處處隱現綵衣鬟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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