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解之局》
楔子 古今天下,無非一局。智者入局,愚者出局,狂者破局,而聖者知局不可破,乃作壁上觀。然觀者亦在局中,此千古難逃之劫也。今錄三對人物,相隔千載,而局理相通,豈非造化弄人? 第一局金陵雪(蘇軾與王安石) 元豐七年冬,金陵。 江左寒氣凜冽如刀,鐘山負雪,秦淮凝冰。一葉扁舟自上游來,繫於荒蕪渡口。舟中下來一人,青衫敝舊,鬢角星霜,眉眼間卻有拂不去的曠達。正是謫居黃州五年方得內移的蘇軾。 岸邊早有一老僕等候,執禮甚恭:“敢問來者可是蘇學士?家相公已候多日。” 蘇軾抬眼,見遠處半山草堂輪廓依稀,喃喃道:“不想他真在此等我。” 草堂內,炭火微紅。王安石鬚髮盡白,裹著舊棉袍,正對棋枰自弈。聞腳步聲,不抬頭,只道:“子瞻,且看此局。” 蘇軾趨前,見棋盤上黑白糾纏,白子勢大,卻有一處隱疾;黑子勢孤,反藏殺機。觀片刻,嘆道:“此局白似贏實輸,黑似輸實贏。相公棋力,竟至如此?” 王安石推枰,咳嗽數聲,方抬頭笑道:“棋局如此,國事亦如此。當年新法,便是這白子。” 二人對視。十餘年恩怨,五載貶謫,此刻竟在炭火噼啪聲中化作青煙。蘇軾撩袍坐下,自斟冷酒一杯:“相公召我,非為論棋。” “為還債。”王安石目光灼灼,“老夫欠天下一個蘇軾,欠大宋一個蘇子瞻。” 是夜,二人對坐長談。王安石取出一疊舊稿,皆是當年新法條陳。蘇軾細細看過,沉默良久,方道:“青苗、募役、方田均稅,本意皆善。然法行於天下,如藥施於萬人——體質各異,豈能一方治百病?” “非也。”王安石搖頭,“非方不對,乃醫者不善用藥。更有一等庸醫,借我藥方,參以虎狼之藥,反害人命。而後世人皆罵我方劑殺人,豈不冤哉?” 蘇軾苦笑:“相公可知我在黃州,見保甲法如何施行?十戶一保,本為防盜。然里正藉此勒索,富者行賄得免,貧者不堪徭役,逃而為盜——此法反造盜也。” 王安石渾身一震,手中茶盞墜地,粉碎。良久,長嘆一聲:“如此說來,竟是老夫錯了…” “法無對錯,時也,勢也。”蘇軾望向窗外雪夜,“譬如相公欲以巨石阻江,其志可嘉。然江水滔滔,晝夜不息,石可擋一時,終將被沖刷瓦解。何也?水性就下,此天地之勢,非人力可逆。” 王安石忽大笑,笑中有淚:“好個水性就下!子瞻此言,道盡千古興衰。然則依你之見,該如何?” “疏導。”蘇軾正色,“察水性,順其道,挖淤通塞,築堤引流。雖慢,可長久。” 二人談至東方既白。臨別時,王安石執蘇軾手:“他日史書工筆,必以我為躁進小人,以你為守舊腐儒。皆謬也。你我實為同病——皆知大宋有病,我欲下猛藥,你欲用溫補,皆盼病人不死罷了。” 蘇軾行至門前,忽轉身長揖:“相公保重。” 王安石立於簷下,雪花落滿肩頭,輕聲道:“子瞻,江南潮溼,你膝有舊疾,當以艾灸之。” 舟行江上,蘇軾回望,見草堂漸成雪中一點墨跡。艙中有王安石所贈書匣,啟之,非經非史,乃是一卷《字說》手稿,內夾一紙,墨跡猶新: “子瞻才氣,當用於經世,非罪地可困。老夫已上表請復汝翰林之位。此最後一搏,成否在天。” 蘇軾持紙,手顫不能止。忽憶少年時,初讀王安石萬言書,拍案叫絕,謂友人曰:“此真王佐之才!”友人笑:“他日或為你敵。”彼時傲然答:“道同為友,道異為敵,皆君子也。” 今方知,君子之敵,尤可敬。 後二年,王安石薨。消息傳至京師,蘇軾時任中書舍人,正草擬誥命。聞訊,擲筆於地,面北長揖。同僚愕然,蘇軾不語,自請為撰祭文。文中雲: “瑰瑋之文,足以藻飾萬物;卓絕之行,足以風動四方。用舍由時,行藏在我,此天之所與,非人力也。” 是夜,蘇軾獨坐院中,對月斟酒三杯:一杯敬故人,一杯敬往昔,一杯敬這糾纏半生、說不清對錯的“道”。 月下忽笑:“介甫啊介甫,若黃泉有知,見我這祭文,必又罵我‘老儒常談’。” 風吹葉落,似有應答。 第二局鹹陽獄(李斯與趙高) 秦二世二年,鹹陽獄中。 李斯戴重枷,臥腐草,渾身創痍。鐵窗外,秋雨敲打,一聲聲,似催命鼓。 忽聞鎖鏈響,牢門開,一人提燈而入。燈光映出一張白淨無須的臉,眉眼帶笑,如沐春風——正是中書令趙高。 “丞相受苦了。”趙高蹲下,以袖拭李斯臉上血汙,動作輕柔如對美人,“斯兄何至於此?” 李斯閉目:“成王敗寇,何必假惺惺。” “成王敗寇?”趙高低笑,“沙丘之時,你我可同謀。矯詔賜死扶蘇,誅蒙氏兄弟,立胡亥為帝…那時斯兄何等果決,怎如今成了‘寇’?” 李斯睜眼,目光如刀:“因你要的不止是從龍之功,是傾覆大秦!” 趙高置燈於地,自懷中取出一卷竹簡,徐徐展開。李斯瞥見,渾身劇震——那是他二十年前所著《諫逐客書》。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趙高輕聲誦讀,聲如吟唱,“昔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 讀罷,靜默良久。趙高撫簡輕嘆:“此文當真千古絕唱。當年若非此書,秦王未必收回逐客令,你李斯不過一喪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