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鏡少年》
一、兄弟古鏡 永州城南有少年,姓莫名雲鏡,年方十七,父母早喪,唯餘一弟名雲硯,年十二。家中四壁蕭然,唯存古鏡一面,乃其母遺物。鏡背有云紋,模糊不可辨,鏡面昏黃,照人如隔薄霧。鄰人皆言此鏡無用,勸其易米,雲鏡但笑不語,每晨必以素帛拭之。 雲鏡以磨鏡為業,晨起擔鏡箱出,箱中置各色礪石、鹿皮、藥水,行於街市,聲如清鈴:“磨鏡——磨舊鏡如新——”其聲清越,穿巷而過,聞者心靜。 時有富戶王員外,家藏寶鏡數十,聞雲鏡技藝,召之入府。雲鏡立於庭中,不卑不亢。王員外命取一唐鏡,鏡面已有綠斑,笑曰:“若能復其清明,贈銀十兩。” 雲鏡觀鏡良久,搖首:“此鏡不可磨。” “為何?” “鏡中自有歲月,如人之皺紋,強磨則失其魂。”言罷,自箱中取青瓷瓶,傾出琥珀色藥液,以棉輕拭,綠斑漸淡,卻未全消,反現出原本暗藏之飛天紋樣。眾人皆驚。 王員外奇之:“汝從何處學得此術?” 雲鏡收拭布,目注鏡中飛天:“先母所傳。鏡如人心,可拭塵不可改質。員外此鏡,昔為樂坊舞姬所有,飛天乃其寄託,若強磨去,不過尋常銅片耳。” 遂不受十兩銀,僅取三十文工錢,擔箱而去。出府時,見牆角蜷縮一小僕,面有飢色,暗從袖中出半塊炊餅與之。小僕欲跪謝,雲鏡已飄然遠去。 二、夜雨荒飢 是夜秋雨驟至,破屋滴漏,雲硯以陶盆接之,叮咚成韻。雲鏡坐於窗前,就昏燈磨一民婦所付銅鏡。鏡中漸現清明,照出其清瘦面容,目如寒星。 “阿兄,米缸僅餘一把陳米矣。”雲硯輕聲道。 雲鏡不答,專注手中活計。待鏡面可鑑毫髮,方收工具,自床下取布袋,倒出十文錢:“明日買米。餘者購鹽。” “那阿兄……” “我已食過。”語未盡,腹中微鳴。雲鏡神色不變,自懷中取出友人白日所贈胡餅,分大半與弟:“王員外府中所賜,食罷早歇。” 雲硯知兄誆己,卻不忍說破,低頭小口食餅,淚落餅上。雲鏡忽道:“硯可知母親為何名我‘雲鏡’?” “不知。” “母親言,雲在天,鏡在地,雲過鏡中不留影,萬事不著心。然——”他拭去弟臉上淚珠,“雲可散,鏡可昏,兄弟不可離。” 窗外雨聲漸密。忽聞叩門聲,急而不亂。 三、煙霞客至 開門,見一人立於雨中,青衫已溼,手提竹匣,面如冠玉,目含笑意,乃雲鏡摯友沈風眠。沈氏本城中書香門第,獨風眠不喜科舉,好遊山水,人稱“煙霞客”。 “知汝兄弟斷糧,特攜酒食來。”風眠入室,開竹匣,內有三層:上層燒鵝、中層素筍、下層白飯,猶帶溫熱。又取出一小壇:“去年自釀梅子酒。” 雲硯眼中放光,仍看兄長。雲鏡輕嘆:“又勞風眠兄。” 三人圍坐,風眠見案上半成品銅鏡,取觀之:“此鏡紋路特別,似非本朝工藝。” “物主言是祖母遺物,欲磨明以作嫁妝。” 風眠細觀鏡背花紋,忽怔:“此乃前朝宮廷制式。你看這卷草紋,末端迴旋如篆書‘貞’字,乃貞觀年間特為宗室女子所鑄。”他抬眼望雲鏡,“物主可知?” 雲鏡搖首:“尋常百姓,但念舊情,不考來歷。” 風眠飲盡杯中酒,目視窗外夜雨:“物如此,人亦如此。雲鏡,汝真願一生磨鏡?” “足矣。” “可惜。”風眠自懷中取一請柬,泥金為字,“下月十五,巡撫大人設‘文鏡雅集’,邀州中才俊。吾薦汝名,已獲準。” 雲鏡蹙眉:“我一磨鏡匠人……” “巡撫好古鏡,此次雅集,實為尋能鑑前朝‘山河鏡’者。汝若得賞識,兄弟可溫飽,弟可入學堂。”風眠壓低聲音,“且吾聞,‘山河鏡’中藏一秘,關乎前朝一樁舊案,或與令堂有關。” 燈花爆響。雲鏡手中酒杯微傾,酒液在案上漫開,如一面破碎的鏡。 四、鏡中有山河 十日後,巡撫衙後園,秋菊正豔。石案上鋪錦緞,置古鏡九面,皆蒙紅綢。席間十餘人,有白髮藏家,有青年才俊,唯雲鏡布衣素履,靜立末座。 巡撫周大人年約五十,面如沉水,目掃眾人:“諸君,今日之題簡單。此九鏡,八真一仿,請辨贗品。”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