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起時》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501·2026/4/14

高祖還歸,過沛,留。 是日沛城天色青若新瓷,官道兩側楊柳垂絲如懸金縷。縣令早令人以黃土覆轍,灑清水壓塵,自寅時起,沛中父老已聚於城東十里亭。有白髮翁媼扶杖而立,有總角童子攀樹而望,皆屏息以待。忽聞馬蹄聲自天際滾雷般湧來,先是三騎探馬如離弦之箭,繼而羽葆旌旗蔽日而來,玄甲衛隊列陣如雲。當中鑾輿以沉香木為軾,六匹白馬並駕,鸞鈴清越擊碎曠野寂靜。 車停,黃門侍郎掀簾。高祖著常服而出,非帝王袞冕,乃一襲赤色深衣,腰束革帶,腳踏麻履。眾人伏地山呼萬歲,聲震四野。高祖卻疾步向前,扶起當先一耄耋老者:“三公,別來無恙乎?” 老者抬頭,濁淚縱橫。此人乃昔日酒肆對街的屠狗者,高祖微時常賒其狗肉佐酒。三十年光陰,屠者背脊已佝偂如弓,十指關節粗大如樹瘤。他顫抖著欲再拜,高祖已執其手,目光掃過眾人面容——有些尚可辨認,多已模糊成歲月風霜刻就的陌生圖騰。 “回家。”高祖只道二字。 是夜,沛宮燈火徹夜不熄。 此宮本為前朝縣令舊邸,臨時闢為行宮。庭中老槐猶在,高祖少時曾於其下避雨。如今樹下置酒百餘壇,皆沛地自釀的黍酒,泥封初破,香氣瀰漫如霧。 高祖命悉召故人父老子弟。詔令既出,沛城戶戶開門,男女老幼扶攜而至。有跛足老嫗由孫兒攙扶,有盲眼老翁以竹杖探路,有婦人懷抱嬰孩,有壯年肩挑酒甕。不一時,庭中熙攘如集市,然無人喧譁,皆垂手靜立。 “今日無君臣,唯有故舊。”高祖舉巨觴,“飲!” 百二十童子魚貫而入,皆總角垂髫,著青衣白袴。此為高祖特命從沛中遴選,年歲皆在十歲上下,面容清秀,嗓音清亮。樂師擊築而歌,童子相和。先唱《七月》,再歌《鹿鳴》,皆古雅之音。 酒過三巡,月懸中天。高祖忽擲杯起身,行至庭中那株老槐下,以手撫樹身皴裂。樹皮粗糙如老人面頰,觸之灼手——彷彿三十年前那個暴雨夜,少年劉季避雨樹下,掌心貼著的正是此處。 “取築來。” 內侍奉上古築。此物以桐木為體,絲絃十三,高祖年少時在豐沛間遊蕩,常於酒肆擊築唱和,換得幾盞濁酒。自登帝位,此築封存久矣。 他盤腿坐於槐下蒲席,指尖輕觸絲絃。第一聲如裂帛,第二聲若泉湧,第三聲起,風自西北來,庭中火炬齊齊向東傾倒。 “大風起兮雲飛揚——” 聲出,全場寂然。那非宮廷雅樂之音,乃沛澤鄉野間的粗糲與磅礴。每一字皆自丹田而出,穿過三十載征伐歲月,染著垓下的血、鴻門的煙、鹹陽的火,最終落回這方生他養他的土地。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童子們開始相和。起初聲音稚嫩,漸漸匯入沛中父老的嗓音,蒼老的、沙啞的、渾厚的、清越的,百千人聲融作一團,託著那擊築而歌的帝王,直上九霄。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最後一句,高祖目眥欲裂。絃斷,築身震顫不止。他忽擲器於地,起身而舞。 那非宗廟祭祀的八佾之舞,亦非楚宮細腰的翩躚之姿。這是斬白蛇時的劍舞,是鴻門宴前的壯舞,是垓下圍項羽時的戰舞。每一步踏下,塵土飛揚;每一袖揮出,風聲獵獵。月光澆在他身上,將身影拉長又縮短,恍惚間,庭中眾人看見的不是年過五旬的帝王,而是當年那個不事生產、好酒及色的泗水亭長。 舞至酣處,高祖忽駐足,仰面向天。月光照亮他面上兩行濁淚,蜿蜒如沛澤故道。 “遊子悲故鄉。”他聲音嘶啞,“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 庭中慟哭之聲驟起,如潮水漫過堤壩。那屠狗老者以額觸地,肩背聳動;昔日酒肆老闆娘掩面而泣,胭脂染袖成霞;曾與高祖爭道的鄰人伏地不起,後背衣衫盡溼。 高祖行至眾人間,一一執手相認。至一盲眼老嫗前,嫗忽抓住他手臂,十指如枯藤:“季兒,是你麼?” “阿媼,是我。” “老身看不見了,但聞你氣息,仍是當年偷我甜瓜那個潑皮。”老嫗笑而淚下,“你欠我三個瓜,三十年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高祖還歸,過沛,留。 是日沛城天色青若新瓷,官道兩側楊柳垂絲如懸金縷。縣令早令人以黃土覆轍,灑清水壓塵,自寅時起,沛中父老已聚於城東十里亭。有白髮翁媼扶杖而立,有總角童子攀樹而望,皆屏息以待。忽聞馬蹄聲自天際滾雷般湧來,先是三騎探馬如離弦之箭,繼而羽葆旌旗蔽日而來,玄甲衛隊列陣如雲。當中鑾輿以沉香木為軾,六匹白馬並駕,鸞鈴清越擊碎曠野寂靜。 車停,黃門侍郎掀簾。高祖著常服而出,非帝王袞冕,乃一襲赤色深衣,腰束革帶,腳踏麻履。眾人伏地山呼萬歲,聲震四野。高祖卻疾步向前,扶起當先一耄耋老者:“三公,別來無恙乎?” 老者抬頭,濁淚縱橫。此人乃昔日酒肆對街的屠狗者,高祖微時常賒其狗肉佐酒。三十年光陰,屠者背脊已佝偂如弓,十指關節粗大如樹瘤。他顫抖著欲再拜,高祖已執其手,目光掃過眾人面容——有些尚可辨認,多已模糊成歲月風霜刻就的陌生圖騰。 “回家。”高祖只道二字。 是夜,沛宮燈火徹夜不熄。 此宮本為前朝縣令舊邸,臨時闢為行宮。庭中老槐猶在,高祖少時曾於其下避雨。如今樹下置酒百餘壇,皆沛地自釀的黍酒,泥封初破,香氣瀰漫如霧。 高祖命悉召故人父老子弟。詔令既出,沛城戶戶開門,男女老幼扶攜而至。有跛足老嫗由孫兒攙扶,有盲眼老翁以竹杖探路,有婦人懷抱嬰孩,有壯年肩挑酒甕。不一時,庭中熙攘如集市,然無人喧譁,皆垂手靜立。 “今日無君臣,唯有故舊。”高祖舉巨觴,“飲!” 百二十童子魚貫而入,皆總角垂髫,著青衣白袴。此為高祖特命從沛中遴選,年歲皆在十歲上下,面容清秀,嗓音清亮。樂師擊築而歌,童子相和。先唱《七月》,再歌《鹿鳴》,皆古雅之音。 酒過三巡,月懸中天。高祖忽擲杯起身,行至庭中那株老槐下,以手撫樹身皴裂。樹皮粗糙如老人面頰,觸之灼手——彷彿三十年前那個暴雨夜,少年劉季避雨樹下,掌心貼著的正是此處。 “取築來。” 內侍奉上古築。此物以桐木為體,絲絃十三,高祖年少時在豐沛間遊蕩,常於酒肆擊築唱和,換得幾盞濁酒。自登帝位,此築封存久矣。 他盤腿坐於槐下蒲席,指尖輕觸絲絃。第一聲如裂帛,第二聲若泉湧,第三聲起,風自西北來,庭中火炬齊齊向東傾倒。 “大風起兮雲飛揚——” 聲出,全場寂然。那非宮廷雅樂之音,乃沛澤鄉野間的粗糲與磅礴。每一字皆自丹田而出,穿過三十載征伐歲月,染著垓下的血、鴻門的煙、鹹陽的火,最終落回這方生他養他的土地。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童子們開始相和。起初聲音稚嫩,漸漸匯入沛中父老的嗓音,蒼老的、沙啞的、渾厚的、清越的,百千人聲融作一團,託著那擊築而歌的帝王,直上九霄。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最後一句,高祖目眥欲裂。絃斷,築身震顫不止。他忽擲器於地,起身而舞。 那非宗廟祭祀的八佾之舞,亦非楚宮細腰的翩躚之姿。這是斬白蛇時的劍舞,是鴻門宴前的壯舞,是垓下圍項羽時的戰舞。每一步踏下,塵土飛揚;每一袖揮出,風聲獵獵。月光澆在他身上,將身影拉長又縮短,恍惚間,庭中眾人看見的不是年過五旬的帝王,而是當年那個不事生產、好酒及色的泗水亭長。 舞至酣處,高祖忽駐足,仰面向天。月光照亮他面上兩行濁淚,蜿蜒如沛澤故道。 “遊子悲故鄉。”他聲音嘶啞,“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 庭中慟哭之聲驟起,如潮水漫過堤壩。那屠狗老者以額觸地,肩背聳動;昔日酒肆老闆娘掩面而泣,胭脂染袖成霞;曾與高祖爭道的鄰人伏地不起,後背衣衫盡溼。 高祖行至眾人間,一一執手相認。至一盲眼老嫗前,嫗忽抓住他手臂,十指如枯藤:“季兒,是你麼?” “阿媼,是我。” “老身看不見了,但聞你氣息,仍是當年偷我甜瓜那個潑皮。”老嫗笑而淚下,“你欠我三個瓜,三十年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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