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中鏡》
汴河之水,在靖康二年的冬天結了冰。 城南裱畫鋪裡,陳墨生正用麂皮擦拭一面青銅古鏡。鏡面模糊,照人如霧中看花,唯有邊緣蝌蚪銘文尚可辨認。他擦了三日,直到金兵破門的吶喊聲穿透紙窗。 “陳掌櫃,快走!”鄰人推門而入,懷裡抱著兩卷畫軸。 墨生不答,小心翼翼地將古鏡收入樟木匣,又自樑上取下三尺青布包袱。展開,是七幅殘破絹本,邊角焦黃,墨色暗淡,依稀可見山水輪廓。這是他三個月前從相國寺舊書攤淘來的無名之作,賣主說是火場所餘。 “這些破爛,值得麼?”鄰人跺腳。 “值得。”墨生將絹本與銅鏡一併裹好,負於背上,“此中有大事。” 城破時,墨生未隨人流南逃,而是折入城西廢園。他在枯井壁鑿出暗格,將包袱藏妥,覆以青磚。剛躍出井口,三名金兵已至眼前。 “書生,藏何物?” “幾卷廢紙,不堪兵燹。”墨生垂首。 金兵頭領耶律橫刀大笑:“宋人迂腐!命如草芥,猶惜字紙。”言畢揮刀,墨生左臂血濺三尺,昏死過去。 醒來時已在金營為奴。耶律見他識文斷字,命其整理劫掠典籍。墨生每日搬運、清點、分類,見無數珍本或被焚燬,或運往北國。他沉默如石,只在深夜,借月光以炭筆記下所見名目,藏於夾襖之中。 三年後,金國遷都燕京。墨生隨行,被安置在翰林院書庫為役。一日,他在整理舊檔時,見一紫檀木匣,匣中正是他那七幅殘絹與青銅鏡。 “此物從何而來?”墨生問老書吏。 “汴梁所獲,說是前朝秘寶,然無人能解。”老吏搖頭,“擱置數年矣。” 墨生心跳如鼓,面色如常:“某略通裝裱,或可修復。” 老吏眯眼看他:“你乃南人,不怕某告發你私藏故國之思?” “某為奴耳,但求一飽,何敢有思。”墨生躬身。 老吏沉默良久,竟允了。墨生自此白日勞作,夜間修復。七幅絹畫殘破太甚,他需以髮絲為線,自調古膠,在油燈下拼湊碎片。銅鏡置於案頭,偶爾瞥見鏡中倒影,恍惚不似自己面目。 第一幅修復大半時,墨生忽覺異樣。那山水佈局,與汴梁西郊鳳凰山如出一轍,然山腰多一亭,亭中有兩人對弈。此亭他少時遊歷從未得見。 更奇者,當他以鼠須筆補全亭角飛簷時,鏡中忽然映出滿月。墨生愕然抬頭,窗外分明弦月如鉤。再看鏡中,月光下,那亭中二人竟在移動。 墨生汗毛倒豎,強抑心神,繼續補筆。每添一處,鏡中景象便清晰一分。待亭柱補全,其中白衣人忽然轉頭,望向他所在方向。那面容,竟與墨生有七分相似! 次日,墨生藉故尋訪燕京故老,問及鳳凰山舊事。一前朝宦官道:“哲宗年間,確曾建觀瀾亭於鳳凰山腰,後毀於雷火。傳聞神宗時,有畫師李無塵繪《鳳山七景》,藏有前朝秘辛,隨亭俱焚。” “李無塵?”墨生追問。 “此人書畫雙絕,然生平不祥,只知與蘇子瞻交遊,後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