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枝錄》
江南有沈氏昆仲,兄曰文端,弟曰文奇。其父嘗為縣學教諭,早亡,遺書數櫝,宅一區,庭前老槐一株,亭亭如蓋。 文端性溫厚,能屬文,里人稱其詩沖淡平和,然無驚人之語。文奇少即穎異,讀書過目成誦,尤好奇技淫巧,不屑舉業。常言:“功名如紙鳶,雖高在天,線在人手。”遂專意於雕鏤之術,制木鳶、機關獸,栩栩欲活。鄉人怪之,以為不務正業,唯文端撫之嘆曰:“弟抱負奇,非池中物也。” 某歲春,郡中大疫,死者枕藉。縣令懸榜求良策,文奇閉戶三日,造“排濁車”,以機輪鼓風,引藥氣入巷陌,活人甚眾。縣令欲表其功,薦之於州。文奇卻之曰:“此小技耳,豈足邀賞?”竟攜酒登後山,醉臥松石間。其行徑如此,人多不解,唯文端知其心在高處,不在廟堂。 文端屢試不第,年三十猶青衿。妻早喪,孑然一身,日課蒙童為生。夜則挑燈賦詩,不求聞達,但寄幽懷。人或譏其碌碌,文端笑曰:“兄詩隨宜,不過自遣,何須媚世?”其詩多詠野塘掬水,古槐清陰,雖無華彩,自有真味。 庭中古槐,不知歷幾劫。夏夜,兄弟二人常踞樹下對酌。文奇指星月曰:“天工之巧,勝人間萬倍。”文端舉杯應雲:“人心之靜,亦勝萬籟。”一文一質,各得其樂。 時有客自京師來,稱當朝宰輔雅好文墨,廣徵天下奇才。邑中士紳爭趨之,文端獨守故廬,日課童子《孝經》。文奇則入深山伐巨木,旬月不出。鄰人問之,但笑不語。歸來時,載一段焦尾枯桐,紋理盤錯,若龍蛇鬥。置諸院隅,朝夕摩挲。 越明年,朝廷詔開特科,取奇技異能之士。縣令三顧茅廬,強文奇赴試。文奇無奈,草就《機衡論》三千言,並獻所制“自鳴耕犁圖”。主考者奇之,擢為上等,將授京職。捷報至鄉,賀客盈門。文奇夜遁去,留書案頭:“名利牢籠,非吾所願。兄善自珍,弟遊四方矣。” 自此五年,杳無音信。文端懸心,遍訪無著,唯日日掃弟舊居,拭其遺作。中有未竟木鳶一雙,翼展三尺,翎羽纖毫畢現,下系竹哨,風過作鸞鳳和鳴。文端懸之於槐枝,風雨晨昏,常對之獨坐。 又二年秋,西番貢異鳥,名曰“火凰”,毛羽赤金,聲裂金石。帝喜,置御苑珍禽館。未幾,鳥忽病懨,不食不鳴。太醫束手,司禮監遍召京城巧匠,莫能治。忽有野僧叩宮門,自稱嶺南木客,獻桐木小匣,啟之,內藏九竅玲瓏樞,置鳥舍樑上,隨風自轉,灑露播香。鳥漸蘇,振翅長鳴,繞樞三匝而棲。 帝大悅,召問所欲。僧免冠稽首,乃文奇也。帝欲賜金帛官爵,文奇固辭,請于禁苑植桐百株,許都人春秋遊觀。帝允之,賜號“桐隱先生”。 文奇歸鄉,不言榮遇,仍居舊宅,晨起荷鋤理圃,暮倚槐蔭削木。鄉人傳其為天子客,爭來窺視,見其人布衣芒鞋,狀類村夫,疑信參半。唯文端知弟志已遂,更不相問,但對飲如昔。 某夕微雨,二人坐槐下。文奇指簷角木鳶曰:“此物久懸,恐傷靈性。”文端嘆:“汝去後,唯此伴我晨昏。”文奇笑,取梯攀枝,解索納鳶懷中。忽風動南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