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枝謠》
明萬曆間,浙東有陳氏昆仲,長曰伯庸,次曰仲狂。家本書香,父早歿,母撫之,居鑑湖之陰,茅屋三楹,修竹半畝。 伯庸性沖淡,好為詩,不求工,意到輒止。人或問:“何不苦吟?”笑曰:“詩如野雲,舒捲由天,強琢則偽。”仲狂不然,負奇氣,目無今古,常謂:“丈夫當立不世之功,垂名竹帛。若效腐儒咿唔,老死牖下,犬豕耳!”年十六,已遍讀兵書輿地,尤慕漢班超、唐王玄策之為人。見兄日課小詩,輒嗤曰:“兄詩如秋草,隨處而生,無復骨力。男兒當學劍,斬樓蘭首,懸燕然石,安能弄柔翰自娛?” 母聞之嘆:“汝兄隨分,汝志太峻,恐非福兆。” 裡中有老梧一株,百年物也。霜皮溜雨,黛色參天。仲狂每晨起,必立梧下,北望京師,振衣言曰:“此木亭亭,直幹雲霄,吾亦當如是!鳳凰不棲凡木,丈夫不伍俗流。”伯庸偶過,仰視梧葉,徐吟:“獨向梧枝,凰落豈卑……然鳳德之衰久矣,桐花滿樹,鳥雀喧啾,何處覓真羽?”仲狂拂袖而去。 越二年,邊警頻傳。虜騎犯遼左,督師喪地,朝議洶洶。仲狂聞之,血沸中夜,拔劍斫案,誓曰:“此其時也!投筆從戎,萬裡封侯,寧作玉碎乎!”遂辭母,欲北上謁經略幕府。臨行,伯庸送於古渡,酒至半酣,仲狂擊楫歌曰:“龍泉鳴匣氣吞胡,不斬單於誓不返!”聲激寒江。伯庸無言,但指岸側野塘曰:“弟且看——風來波起,雲去水澄。天地逆旅,何必自苦若此?”仲狂不顧,登舟竟去。 仲狂既至薊門,上書言邊事萬言,語多刺切。監軍內官覽疏不悅,擲之地曰:“豎子狂言,欲搖軍心耶?”羈留月餘,幾遭構陷。賴同鄉遊擊憐其才,密資遣之。仲狂憤懣,轉走宣大,依某總兵帳下。總兵貪墨,克餉虐卒,仲狂面斥其非,幾被杖殺。夜遁山谷,遇響馬,掠盡行囊,傷股流血,伏莽三日方蘇。自是稍知世事艱詭,然傲骨未磨,私謂:“蛟龍失水,螻蟻敢侮,待風雲會耳!” 途窮賣卜為活,偶識邊商,攜往塞外。見瀚海蒼茫,穹廬四合,忽悟兵機在地不在紙,乃潛繪山川險要,默記部落虛實。歸途覆車,墜深澗,折左臂,輿屍還者以為死,棄之道周。會戍卒過,救蘇,養痾廢寺半年。寺有老衲,嘗觀其相,搖首曰:“君志銳如刃,易折;氣剛似弦,易絕。不如學鈍,保身全真。”仲狂哂之。 十年之間,三進三黜。曾以獻策得參贊某道軍務,旋因黨爭牽連罷職;又曾募鄉勇百人襲敵輜重,功為上官所冒,反坐擅興。妻孥寄食岳家,病疫沒;母逝於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