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成》
暮春的最後一個早晨,沈涇塘的水還是粼粼的,不緊不慢。我坐在塘邊的青石上,想起去年此時,母親還在,我陪她看這片水。她說:“你看這水,流了幾百年了,不還是這樣子?” 如今水還是那水,人已不在。 我叫沈硯,在這郊外住了二十年。年輕時在城裡做編輯,退休後搬到這沈涇塘邊。他們說我是文人,我不認。文人是要寫出些名堂的,我不過記些流水賬。 塘對岸有棵老櫻樹,聽說兩百多歲了。每年三月末,花開得不管不顧,彷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週後,花瓣落進水裡,隨波而去,決絕得不留一點念想。 我喜歡這種活法。 母親不喜歡櫻花,她說太薄命。“你看那蘭花,”她指著簷下半畝蘭苕,“經得起春夏秋冬。”可她不知道,那些蘭花我從來沒養活過。就像她說我:“喜歡的多,護持能力太差。” 她說得對。 三月初七,塘邊來了個陌生人。 那時櫻花剛開始落,風一吹,粉色花瓣飄到水面上。那人站在下游,看花瓣從他面前流過,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他轉過身。四十多歲模樣,臉色蒼白,像是久不見陽光。 “這水通向哪裡?”他問。 “通到黃浦江,再通到海。” “要多久?” “花瓣的話,三五天吧。” 他點點頭,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從他指縫漏下,剩兩片溼漉漉的花瓣貼在掌心。 “沈先生,”他忽然說,“我讀過您的文章。” 我愣住。已經很多年沒人這麼叫我了。 “三十年前,《春水集》。”他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書,封面是水紋,題字已模糊。 那是我二十七歲出的唯一一本書,印了兩千冊,賣了一年才賣完。後來再沒出過書。 “您寫:‘時間最可能和最讓人可以接受的形態,就是流水的形態。’”他翻到某一頁,“那時我不懂。現在懂了。” “你是……” “我叫周延,是個醫生。”他把書收好,“肺癌晚期,醫生說的。還有三個月,也許更短。” 風吹過,又一陣櫻雨。一片花瓣落在他肩頭,他沒拂去。 “我想在這附近租個房子,過完最後的時間。”他說,“聽說您隔壁空著?” 我想起隔壁那間老屋,空了三年了。主人移民海外,託我照看。 “你要住多久?” “住到櫻花落盡,或者我落盡。” 這話說得奇怪,但我沒多問。人到了某個地步,說話都帶著隱喻。 “可以。”我說。 周延住進來的第三天,下了一場雨。 雨停後,他敲我門,手裡抱著一盆蘭花。蔫蔫的,葉子發黃。 “路邊撿的,”他說,“快死了。您能救救它嗎?” 我苦笑:“我這人,護持能力太差。” “試試吧,”他把花盆塞給我,“死馬當活馬醫。” 我只好收下,放在簷下,和那些我養不活的蘭花作伴。夜裡想起母親的話,忽然有些難過。她去世前一年,送我一盆春蘭,說:“這次一定養活。”三個月後,蘭花還是死了。她說:“你啊,就是心太重。花跟人一樣,要活得輕些。” 可怎麼才算輕呢? 周延很少出門,大部分時間坐在窗前,看塘,看水,看花瓣流走。有時我帶茶去,我們喝一下午,不說話。 四月初,櫻花快落盡了。那天傍晚,他突然說:“沈先生,您相信有來世嗎?” “年輕時不信,現在不知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