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臺錯》
楔子 光緒廿三年冬,天津衛紫竹林戲園後臺,名角柳逢春對鏡勾臉,忽將筆擲於案上:“這出《瑤臺錯》,今夜是唱不得了。” 班主急問緣由,柳逢春指向鏡中——那鏡面蒙塵,竟映出兩重人影。窗外恰飄進些細雪,落在鏡上便化了,像是淚痕。 上卷·戲中塵 “遊塵隨影入,弱柳帶風垂。” 《瑤臺錯》開篇這十字,寫的本是楚漢相爭時一樁秘事。戲中虞姬有雙生姊妹名喚瑤枝,生於立春子夜,被雲遊道人指為“桃花煞”。項羽於鉅鹿之戰前夕,在江東水畔見一女子對月填詞,正是這闋《浣溪沙》: “半隱桃花霞泛輝。微含粉黛柳眉飛。春風秋水遠遙期。窈妙玉酥清婉嫣,輕籠夜露映蟾妃。盈觴曙色獻虞姬。” 霸王不通文墨,卻覺此詞暗合軍機。那“春風秋水”指的分明是韓信暗渡陳倉之策,“盈觴曙色”乃是鴻門宴上玉斗之事。待要追問,女子已消失於柳影之中,唯餘地上一方素帕,繡著“瑤臺月錯,烏江鏡明”。 臺上柳逢春唱到此處,必有個身段:背對觀眾,水袖輕揚,露出袖內襯裡上繡著的半幅地圖。老戲迷皆知,那是項羽營寨的佈防圖,每次演的方位皆有不同。 今夜卻出了奇事。 柳逢春旋身時,袖中飄出的不是尋常帛片,竟是一張泛黃的照片。前排茶客拾起,倒吸涼氣——照片上是天津城牆,城頭懸著七顆首級,居中那顆面容,分明是柳逢春自己。 戲戛然而止。 中卷·鏡外影 班主姓胡,人稱“胡老虎”,原是湘軍哨官,因傷退役開了這戲園。他捏著照片,獨坐賬房,銀燭映得他額上沁汗。 “水鏡猶疑動,蕪菁竟早知。” 賬房有面德國水銀鏡,是十年前德國領事所贈。此刻鏡中,他身後書架第三格那本《三國演義》竟自動挪開半寸——那裡該是暗櫃所在。 胡老虎緩緩轉身,書架完好。他眯眼沉吟,忽從懷中掏出一枚懷錶,表蓋內層嵌著張小像,是個穿洋裝的少女,眉目與柳逢春七分相似。照片背面蠅頭小楷:“丙申年臘月,瑤枝攝於英租界。” 丙申年?那是光緒二十二年,去年的事。 窗外更夫敲三更時,賬房的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武生楊斌,臉上油彩未淨,露出本來的清秀輪廓。他是班主義子,也是柳逢春臺上臺下的“霸王”。 “乾爹,逢春說他真沒見過那照片。”楊斌壓低聲音,“但他說……半月前,有個戴圓眼鏡的先生來過後臺,留下本手抄戲文,正是《瑤臺錯》全本。” “戲本呢?” “逢春說昨夜還在,今早卻不翼而飛。怪的是,”楊斌頓了頓,“那人的戲本最後多了一折,叫《虎去猴來》。” 胡老虎手中茶杯“哐當”落地。 下卷·夜寒露 “夜寒垂潔露,花散綠陰香。老虎離山去,猴兒充大王。” 這二十字,是胡老虎今晨在枕下發現的。宣紙條,館閣體,墨裡摻了銀硃,在晨光下泛著血色。 他想起光緒廿一年的事。那時他還是哨官胡彪,奉命押送一批“特殊軍餉”自漢口至天津。押運隊共八人,途中遭遇“捻匪餘孽”,唯他一人生還。上報的文書說,軍餉是十萬兩餉銀。只有他知道,那三十口樟木箱裡,有十五箱裝的是從圓明園流出的古籍珍本,另外十五箱……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胡老虎猛然站起,打開暗櫃,取出個紫檀匣。匣內整齊碼放著八枚銅牌,每枚刻著一個生辰八字。他指尖撫過第三枚——那是他結拜三弟,死在押運途中的鏢師林三。銅牌背後本有細痕,如今卻多了個新刻的“瑤”字。 “瑤枝。”他喃喃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