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這些年來,祁崢從沒有對一個陌生人說過家裡的事,哪怕是幾年前認識了葉冰,他也一直隱瞞著自己的經歷。那是一場賭博,祁崢想用自己做籌碼,去換取一種翻天覆地的生活,可結果卻是輸得一敗塗地。
有些事真的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年輕的祁崢懂得了一個道理,這世上真的沒有捷徑,投機取巧也許可以在短時間裡得到一點想要的東西,但是假的就是假的,註定無法長久。
祁崢至今還清晰地記得十八歲那年,他揹著大包,拎著大編織袋,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火車來到賦江時的情景。
從遍地黃土的大西北,一路往東南方向,車窗外的山地漸漸變成平原,綠意越來越濃,到了後來,魚米水鄉出現在他的眼前,還有在老家從沒見過的高樓大廈、縱橫交錯的高架橋和車水馬龍的街道。
少年祁崢興奮得一夜沒睡,他知道,他終於走出了黃土地。
出站的時候,祁崢一眼就看到了接站人群裡的父親,他很高大,是個典型的西北漢子,話不多,可是當他的大手重重揉上祁崢的腦袋時,祁崢那一顆躁動的心就安定了下來。
那天晚上,祁崢住在父親的出租屋裡,第一次見到父親的女朋友,是個三十多歲的矮個子南方女人,她大腹便便,即將生產,對待祁崢笑眯眯的,為人很和善。
父親準備了一桌子酒菜,拉著祁崢喝到半夜,兩個人一同醉倒在竹蓆上。那間出租屋沒有空調,吊扇開到最大,吱呀吱呀地響,祁崢躺在那裡傻笑,暈暈乎乎地就聽到父親說:“咱們小崢是大學生了,老子這輩子也值了,要是再有個閨女就更好啦,呵呵呵呵……”
聽他這樣說,祁崢就一起呵呵地樂。真的,那時候的祁崢完全沒有煩惱,就像父親說的那樣,他們父子終於團聚了,再過段日子,還可以把爺爺奶奶一起接來,多好。
第二天,祁崢在父親的陪伴下去賦江大學繳費報到,晚上約了姚家偉和阿浪喝酒吃燒烤,多姿多彩的城市生活正式展開。
從西北小縣城出來的祁崢淳樸開朗,雖然打扮有點土,但是他長得帥啊,儘管當時流行的是韓式花美男,可硬朗英氣的祁崢還是受到了女生們的注意。
軍訓的時候,一身迷彩裝的祁崢簡直被驚為天人,每天都有不少女孩子悄悄過來看他。誰都有虛榮心,祁崢也沒有那麼淡定,雖然他家境不好,天天都要去打工,但依舊阻止不了他將大學生活過得充實而快樂。
九月中旬,祁嶸出生了,像只貓崽一樣小,父親樂得不知如何是好,祁崢第一次抱起祁嶸時,聽到父親說:“小崢啊,爸爸快四十歲了才給你添個弟弟也是很對不起你,以後小嶸念大學時,爸爸都六十了,或許都供不了他考學了,如果你境況還可以,答應爸爸,照顧一下小嶸,這樣,爸爸萬一哪天先走了,想到小嶸還有一個哥哥在,心裡也踏實一些。”
言猶在耳,那一年十二月的一天,父親帶著祁嶸的媽媽開車去送貨,不幸發生了車禍,雙雙遇難,而那時,祁嶸還只有三個多月大。
老家的爺爺奶奶一直盼望著春節時能去賦江看小孫子,在接到噩耗時,爺爺直接中風,幾天後不治離世。
那是祁崢人生中最黑暗的冬季,他躲在學校體育館痛哭失聲,感覺天塌下來了,但是這還只是一個開始。
“那場車禍,我爸撞到了一個騎車人,是個三十歲的男的,被撞成了植物人,交警勘測了,認定是我爸的全責,一共判賠八十六萬。”
祁崢早就抽完了一支菸,想要點第二支時,被丁蘭心沒收了打火機。他只能將煙拿在手裡把玩,繼續說,“那個男的結婚兩年,小孩才一歲多大,剛會走路,這一撞,整個家都毀了。我永遠都忘不了在醫院裡看到他老婆抱著孩子時的情景,他老婆一直在哭,特別無助,小女兒還什麼都不懂,樂呵呵地走來走去。別人都和我說這事兒與我無關,法院判歸判,我爸人都沒了,不用賠,也賠不起,但是丁蘭心,我良心上過不去,真的,過不去。”
丁蘭心眼睛紅紅地看著他。
“我答應他們,我一定賠,分期,算上利息慢慢地賠,我還年輕,有的是力氣,我不上學了,一定會賠完這筆錢。”
丁蘭心問:“那你賠完了嗎?”
“當然沒有。出事的時候賣了老家的房子,還借了錢,給了他們十萬。後來,我每個月給他們兩千,兩年後到三千,四千,今年一個月給他們五千,加起來一共賠了四十多萬了。”
這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了,丁蘭心又問:“那,現在……那人還活著嗎?”
“活著,他兩年前算是醒了。”祁崢臉上露出會心的笑,“現在雖然還不能走路,但是可以說些簡單的話,也認得人了。我每次去看他的時候,發現他經常會盯著小女兒看,那小姑娘比祁嶸大一歲,上二年級了,很乖,學習也不錯。丁蘭心,你說,值不值?”
丁蘭心重重點頭:“值!”
“我也覺得值,但是我朋友都說我是傻子。”祁崢自己都覺得好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不在乎他們怎麼說。七年了,不管多苦多累,只要想想那個人在慢慢康復,他們一家三口依舊好好地在一起,我就覺得值了。只是……我很對不起祁嶸。”
丁蘭心:“為什麼?”
“我爸剛出事那會兒,祁嶸都還在吃奶呢。有人來問我,願不願意把祁嶸送給別人養,說那對夫妻沒孩子,條件挺好的,我考慮了三天三夜,一點不誇張,頭髮都白了好幾根,最後,我沒答應。”
祁崢的神情放鬆了許多,“那時候,也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就想著一個小屁孩,養著能有多費勁啊?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死他,他可是我親弟弟,我爸媽都沒了,爺爺死了,奶奶年紀也大了,要是再把祁嶸送走,那我在這世上,不是一個親人都沒了麼?”
丁蘭心問:“這些年,祁嶸就一直跟著你?”
“嗯,我把奶奶接出來了,三個人一起過。我去工作,我奶奶帶祁嶸,帶到四歲,奶奶不小心摔了一跤,送到醫院人就沒了。”
這樣的講述,令祁崢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的親人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他,到最後,身邊就只剩下一個小祁嶸了。
祁崢其實一直都在騙祁嶸,他不想告訴弟弟,這世上只有他們兩個相依為命,他為祁嶸編織了一個美妙的夢,說讓他好好學習,長大以後,他的親生父母就會來帶他走,如果他不乖,祁崢立馬就讓他滾蛋。
祁崢問丁蘭心:“你有沒有覺得我很自私?”
“啊?”丁蘭心沒明白,“為什麼這麼問?”
“也許,祁嶸被別人領養,現在就會過上很優質的生活了,他長得還挺漂亮的,人也聰明懂事,應該會很受養父母喜歡。”
“那你後悔嗎?”丁蘭心把下巴埋在枕頭上,問。
祁崢想了想,緩緩搖頭回答:“不後悔。”
“等祁嶸長大一些,你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他,他會明白的。”
“他會怪我吧。”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你弟弟,你從來都沒有怪過你爸爸,祁嶸就不會來怪你。”
說了好久,祁崢和丁蘭心都沉默下來,丁蘭心突然拿起啤酒罐,說:“祁崢,我敬你。”
祁崢好笑地看她:“敬我幹嗎?”
“敬你是條漢子。”
祁崢深深地看她,拿起一罐啤酒,拉開拉環:“我不用牛奶和你碰。”
“只准喝一點點。”
“你好囉嗦。”
他們碰杯,丁蘭心皺著眉頭喝下了半罐啤酒,祁崢真的只喝了一點點,口腔裡有了啤酒的苦味,很是受用,他作了個深呼吸,說:“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該輪到你了。”
丁蘭心瞪大眼睛:“我?”
“對啊,我都和你說了這麼多了,你總得和我交換一些你的故事吧。”
“我有什麼故事啊。”丁蘭心撅起嘴,“我從小到大都特別無聊的,一年又一年,好像是在混日子一樣。”
“說說你的感情史唄。”祁崢是真的感興趣,“你和邵錦文是怎麼認識的?還有你前夫?”
丁蘭心囧了:“為什麼要我說啊?你也沒和我說你的感情史呀!”
祁崢問:“你想聽?”
“想聽!”
他清清嗓子:“那好,我說一個,你就說一個,不準耍賴。”
丁蘭心震驚:“你還有過好幾個呀?”
祁崢一臉的“別那麼大驚小怪”,說:“真不是吹牛,我從小到大沒怎麼追過人,但是被追的經歷絕對豐富多彩,而且男的女的都有。”
丁蘭心:==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有個兄弟的妹妹,比我們小兩歲,有一天她和我說,祁崢,我喜歡你,咱倆長大了結婚吧。要是記得沒錯,她是第一個說喜歡我的人。”
丁蘭心八卦地問:“那你怎麼回她?”
“我說,不要!後來也不怎麼和她一塊兒玩了,覺得女生真煩。”
“青梅竹馬,多有愛啊。”
“可她長得不好看。”
丁蘭心無語:“你怎麼那麼膚淺啊!”
“我初三的時候,班裡有個女生對我特別好,皮膚白白的,扎兩個小辮子,長得滿可愛,有一次放學晚,她讓我送她回家,我沒答應,後來她就不理我了。”
丁蘭心笑死了:“你怎麼這麼不解風情?”
“她家太遠了,要爬兩個山頭,來回四公里,我要趕著回家幫奶奶做飯的。”
丁蘭心笑不出來了,祁崢悄悄地摸過方凳上那隻打火機,快速地點燃了煙,解饞地撥出了幾個菸圈:“好了,到你了。”
丁蘭心懊惱,拿花生米丟他:“你又抽菸!”
祁崢笑呵呵地躲她:“我都說了倆了。”
丁蘭心開始講自己的事:“我小時候很乖。”
祁崢:“你現在也很乖。”
丁蘭心送他一個大白眼,祁崢狠狠抽口煙,舉手示意:“我不插嘴,你繼續。”
“我也不和你謙虛,因為我姑姑下海早,我們家條件一直都還好,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我小時候特別聽話,爸媽讓幹嗎就幹嗎,讓學跳舞就學跳舞,上什麼興趣班,都是爸媽給我決定的。人家都說我很文靜,念初中的時候,有男生給我寫小紙條,我嚇得立刻告訴了老師,老師在班會上把那個男生點名罵了一頓,從那以後,我和男生的關係就很糟糕了。”
祁崢實在忍不住插嘴:“你要不要這麼慫包,收個小紙條而已,我初中的時候,收到的小紙條大概能有一打。”
丁蘭心:==
祁崢:“唔……當然,有些男人的確比較喜歡清純害羞的女人,比如我。”
丁蘭心:“……”
祁崢:“繼續繼續,後來呢?”
“哪有什麼後來,後來我念高中了,三年裡頭瘋了一樣地學習,別人都在早戀,追星,我一點兒念頭都沒有,每天就是悶頭讀書。”
祁崢哈哈哈地笑:“我初吻就是在高中。”
“啊?!”丁蘭心好奇,“你不是念書很棒的嗎?怎麼還有時間早戀啊?”
“沒早戀,是別人偷親的我,我也沒和她怎麼樣,那時候小,不懂事,大家吵吵鬧鬧的,那個女孩子一下子就親過來了,就這麼奪走了我寶貴的初吻。”
祁崢一臉遺憾,丁蘭心也許是喝了酒,不經大腦地問:“那你的初..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