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空心人 · 第四十九章

空心人 第四十九章

作者:秉燭

第四十九章

從健身中心出來,祁崢和丁蘭心沒有直接開車回家,而是把車開到了原賦江大學的後門口,兩個人一起走到校內的燈光籃球場邊,看學生們打球。

大學開學不久,晚上的黃金時間,打球的人不少,丁蘭心和祁崢尋了一處空石凳坐下,依偎著一起往場上看。

漫長的冬季快要過去,氣溫已經不那麼低,萬物復甦的春天總是令人期待的,丁蘭心把腦袋擱在祁崢肩上,覺得事情其實並沒有那麼糟糕,她和祁崢的戀情是有點兒不合常規,但也沒有極端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她單身,他也單身,她帶著個孩子,他也帶著個孩子,他沒有房,她有啊!

對於接下來的日子,丁蘭心不那麼擔心了,她相信日久見人心,祁崢是個好人,只要他好好工作,努力向上,她的父母終會理解他、接納他。

在健身中心沒有練過癮的祁崢看著一群學生打球打得熱火朝天,忍不住手癢了,攬著丁蘭心的肩,低聲問:“想不想看你男人露一手?”

丁蘭心抿嘴笑:“牛皮不要吹得太早,萬一打不過人家豈不是很丟臉?”

“你對我就這點兒信心?”說著,祁崢就站了起來,脫下外套,挽起t恤的袖子,三兩步地跑到了場上。

他衝著一塊場地上幾個打三對三的男生打招呼,說了幾句後,一個男生就退了下來,臨走還和祁崢擊了一下掌。

祁崢很快就加入了他們,站到籃下,微微彎腰,雙腿岔開膝蓋放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對手。

球一動,場上的六個人都動了,祁崢的身形快如閃電,他司職中鋒,鎮守籃下,丁蘭心看到他高高地躍起,輕而易舉地就送給對方一個蓋帽,收穫了一片叫好聲。

他果然沒有吹牛,籃球水平真的很好,又因為個子高,力量強,基本沒人撞得過他。

因為有外來力量的加入,這一場三對三打得精彩紛呈,漸漸的,邊上圍觀的人也多起來了,甚至還有幾個女生,小聲地議論著那個高個子男生好帥。

祁崢打到後來也發了瘋,一把脫掉了t恤,也不顧冬末季節的冷風,光著上身打球。這樣的動作引得場邊女生們尖叫起來,祁崢卻渾然不覺,大聲地招呼隊友,揮動手臂排兵佈陣,碰到對方犯規,他和隊友據理力爭,幾個人吵得就像是七八歲的小孩子。

丁蘭心一直託著下巴看著他,學校裡打球的都是些二十左右的男孩子,祁崢混在他們中間毫無違和感,但是丁蘭心看看那幾個小女生,穿著卡通棉衣,小腳牛仔褲,腳上蹬一雙糖果色的運動鞋,笑著回頭時,她看到她們眼睛裡的美瞳,灰色的瞳仁兒,在夜色中很是醒目。

這大概就是代溝。丁蘭心想,以後甜甜長大了,她一定要教她不要胡亂使用這種可能會損傷眼睛的東西。

大半個小時後,祁崢退場,跑到場邊穿衣服時,有兩個女生跑過來和他說話。

“嗨,帥哥,你是哪個系的?”一個女孩膽子挺大,衝著祁崢笑嘻嘻,“你身材好好哦,是怎麼練的呀?”

祁崢三下五除二套上t恤,咧嘴一笑:“我不是這學校的,我就是個路人甲。”

女孩不罷休:“那,路人甲帥哥,加個微信唄。”

“不了。”祁崢接過丁蘭心手裡的外套,穿上,一把把丁蘭心拉到身邊,“我女朋友在呢,我可不想回家跪鍵盤。”

兩個女孩都傻眼了,好像這時候才看到丁蘭心。丁蘭心對她們笑笑,兩個女孩表情訕訕的,很快就走了。

丁蘭心瞪了祁崢一眼,噘嘴說:“幹嗎不加人家微信呀?小姑娘都自己開口了,你也太不給人家面子了。”

祁崢無辜地瞪大眼睛:“你同意嗎?你瞧她還沒走遠,我去叫她回來。”

他作勢要走,丁蘭心也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但還是忍不住拉住了他:“好啦,回家了,你都不擔心祁嶸嗎?”

祁崢哈哈大笑,轉身就抱住了她,在她額頭上重重地親了一下:“你真的比我更操心祁嶸,你知道祁嶸有和我說多少遍他想要你做他媽媽嗎?”

丁蘭心臉有些燒:“小孩子的話,你還當真啊。”

“沒錯,所以我和他說,你永遠都不會做他媽媽。”

丁蘭心一怔,祁崢就笑了,咬住她的耳朵說,“你要做,也是做他嫂子。”

兩個人正在親親我我,突然有人開口:“祁崢?”

祁崢回身,看到一個高高胖胖、戴副眼鏡的男人站在不遠處,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欣喜地叫起來:“真的是你啊,祁崢!多少年沒見了呀,你都沒變哎,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侯亮啊,你室友,大一的時候!”

祁崢驚訝地瞪大眼睛:“猴子?你是猴子?臥槽,你以前竹竿一樣的啊,怎麼胖那麼多?”

侯亮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宅唄,唸了個研究生,跑到這個爛學校來做輔導員,我是打算再讀博的。你呢,你現在怎麼樣?”

祁崢也不多說:“混著唄。”

侯亮看一眼一直安靜站在祁崢身邊的丁蘭心,欲言又止,丁蘭心一下子就明白了,對祁崢說:“你們好久不見,聊一會兒吧,我去車上等你。”

祁崢點點頭,見丁蘭心走遠,侯亮問他:“這是你女朋友嗎?”

“嗯。”

“沒有葉冰漂亮啊。”

“猴子!”祁崢打斷他,“以前的事不要再說了。”

侯亮咬咬牙,還是說出了口:“祁崢,你知道嗎?葉冰回國了,過年的時候還找我們幾個聚了聚,問我們……知不知道你的訊息,能不能聯絡到你。”

祁崢愣在那裡。

“我們說都六七年沒見過你了,也沒你的電話,葉冰知道後,很失望。她還是單身,好像一直都在記掛你,你後來再也沒和她聯絡過嗎?”

祁崢皺眉,突然很認真地對侯亮說:“猴子,算我求你,千萬千萬不要告訴葉冰,你見過我。”

侯亮被他嚴肅的語氣嚇到,小心地點了點頭:“哦,我知道了。”

祁崢轉頭,去往學校後門的路上已經看不到丁蘭心,他拍拍侯亮的肩:“拜託了,絕對不要告訴她。我得走了,我女朋友在等我,拜拜。”

丁蘭心站在車邊等祁崢,車鑰匙在他身上,她進不了車,乾脆抬頭看起了天。

遠離燈光球場,夜色更濃重了一些,丁蘭心看到幾顆稀稀拉拉的星星綴在空中。夜風涼涼的,但已經不凍人,丁蘭心雙手插在兜裡,無聊地踢著腳下的小石頭。

有人快速地跑來,她回頭看,就看到祁崢,跑得氣喘吁吁的,一直到她面前才停下腳步。

丁蘭心對著他笑起來,溫婉恬靜的笑,春風一般地吹皺了祁崢心裡的一片湖,湖面蕩起層層漣漪,叫他一顆心都軟了下來。

“跑那麼快乾嗎?”丁蘭心向他伸手,祁崢握住她的手,將之貼到了左胸處。

他低聲說:“怕你先走了。”

******

祁嶸轉學後的第一個家長會在三月初舉行,那一天恰好祁崢有應酬,丁蘭心把甜甜託在了父母家,作為祁嶸同學的家長,去參加家長會。

她又一次碰到程四季,如果說上一次在校門口碰到丁蘭心接孩子,程四季還覺得沒什麼,這一次看到丁蘭心來幫那小男孩開家長會,程四季心裡是真的冒出一個問號來了。

丁蘭心坐在祁嶸的位子上,小學生的桌椅又矮又窄,大人們坐著就顯得很擠,家長會還沒開始,她低頭玩著手機,微信裡突然傳來一條好友申請。

――你好,我是程四季。

程四季就坐在她後面呢,丁蘭心覺得好笑,透過了申請,程四季立刻發了一張笑臉過來。

【^_^你怎麼會來開家長會?】

丁蘭心答:【幫朋友來的。】

【你這個朋友是不是很疏忽孩子?我兒子說,祁嶸一直說你是他媽媽。】

程四季和丁介莉那麼熟,肯定是知道丁蘭心的私人情況的,況且,他還見過甜甜。丁蘭心咬唇,回答:【祁嶸的父母都去世了,所以我偶爾會假扮一下他的媽媽,還請你保守這個秘密,連你兒子都不要告訴,謝謝。】

程四季好久沒回微信,這時,班主任老師走進了教室,對著一屋子孩子家長說起了開場白。丁蘭心不再看手機,專心地聽著老師講話,十分鐘後,手機突然一振,她低頭看,是程四季的回答:【我兒子和祁嶸很要好的,我沒想到祁嶸的身世居然是這樣,什麼時候你帶他來我家玩,我的情況你也知道,程鏗的媽媽去世很多年了,小孩子從小沒了媽的苦,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

看到這句話,丁蘭心腦子裡想起的居然是祁崢,從認識他到現在,祁崢都是以祁嶸“監護人”的身份出現的,祁嶸從小就沒有爹媽的確是很可憐,但仔細想想,祁崢似乎也是這麼過來的。

她回程四季:【好,有機會我一定帶祁嶸去做客。】

家長會開了一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很多家長圍住了老師,丁蘭心沒什麼問題要問,收拾東西準備走,背上包的時候才發現,程四季似乎在等她。

她只能和他一起下樓,因為路很近,丁蘭心就沒開車,程四季問:“你住哪兒?我送你。”

丁蘭心搖頭:“我住得很近,走回去就行。”

程四季不依:“不行不行,這麼晚了,你一個女人家不安全的,我送你吧,就是踩一腳油門的事。”

丁蘭心沒有再推辭,上了程四季的車,是一輛黑色大奔,車裡很亂,顯然車主人也是個不修邊幅的人。丁蘭心想坐後座,但是後座丟著外套、程鏗的玩具和程四季的一個雙肩包,她愣在那裡,程四季已經替她把副駕駛室門開啟了:“亂了一點,抱歉抱歉,你坐前面吧,記得繫上安全帶。”

他繞去駕駛室開車,還從儀表盤上拿了一副近視眼鏡戴上,見丁蘭心在看他,他笑起來:“我有四百多度近視,不戴眼鏡開不了車。”

丁蘭心說:“那你平時都不戴嗎?”

“不戴不戴,我是個大老粗,戴著眼鏡和那幫工人說話,人家會笑我酸。”

程四季倒說得不假,不戴眼鏡時他給人感覺沉穩踏實,一戴上眼鏡,就有了一種古板男老師的即視感。丁蘭心失笑:“你可以戴隱形眼鏡呀。”

“什麼呀,快四十歲的人了,都要戴老花眼鏡了,還戴什麼隱形眼鏡,不像你們年紀輕,還要好看。”

丁蘭心小聲說:“誰年輕啊,我都三十了。”

“三十還不年輕啊?小得很。”

程四季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喂,哎哎,老高你好你好……方便的,你說。……哪批板材啊?哦哦哦,前天發貨的那批,沒有問題的呀,絕對沒有問題!這樣,我在開車,你給我手底下的小沈打電話,這個事情他負責,對,對,好,有問題你再來聯絡我。”

電話結束通話還沒過兩秒,又響了,程四季接通:“喂,你個王八蛋我就知道你今天會給我打電話,哈哈哈哈……今天股票裡賺翻了吧?你不打過來還好,打過來你別想跑,龍宮海鮮城訂座去,叫上老毛那幾個……誰買單?當然是連吃了幾天漲停板的人買單!這幾天你賺的錢夠買一套房了吧。滾!我開車呢,哎不說了,我有電話來。”

他快速地切換通話:“喂,小沈,老高給你打電話了是嗎?嗯……嘖!這麼簡單的事都搞不定?你就和他說貨絕對沒有問題,我做了十幾年了我還去坑他這點錢?真是笑話,行行行,你自己去處理吧,這種小事不要再來問我。”

他掛下電話,丁蘭心說:“你好忙啊。”

“瞎忙。”程四季搖頭,“都是些酒肉朋友,生意上的又不敢得罪,喏,剛才那個炒股票的,倒是我關係很鐵的一個哥們兒,這傢伙,眼光賊準,之前是做衛浴陶瓷生意的,賺了一筆後開始炒股,現在生意都轉掉了,做了職業股神,一年也有幾百萬進賬,牛逼。”

丁蘭心接了一句:“好厲害。”

“你炒股票嗎?”

“不炒的。”丁蘭心說,“不過我有買一些理財產品,年化收益率也還行。”

“我猜你一定是選的保本型,那種的利息錢都是小錢。”程四季突然想起什麼,說,“你怎麼不跟著你姑姑一起炒股票呢?她很厲害的,也賺了不少了,我上次和她一起打麻將,她還告訴我,家裡很多親戚都有把錢交給她去炒股票。”

丁蘭心笑:“我這麼一點錢,我姑姑哪裡看得上。”

程四季哈哈大笑:“這倒也是。”

這樣的話題對丁蘭心來說很陌生,但是程四季卻似乎樂在其中,還給丁蘭心分析了最近的滬指大盤走勢,丁蘭心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腔,聽得快走神時,她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祁崢――只是看到他的名字,丁蘭心就笑了。

她接起來:“喂,你陪完客戶啦?”

哪料到,祁崢卻在那邊重重地喘氣,身後還有嘈雜的背景音,丁蘭心叫他:“祁崢?”

“丁蘭心!”他大聲地喊,生怕她聽不到似的,“你在哪?你……你現在來一下九院好嗎?帶一點錢,銀..行..卡也行,我……丹姐你先去掛號,我看著云云,我打電話想辦法……喂,丁蘭心,你在聽嗎?鍾哥昏迷了,剛救護車送到醫院急救,大概要做手術,我……我錢不夠了,丹姐也沒有錢了。”

丁蘭心垂下眼眸,說:“你先別急,我馬上就來。”

“嗯,我等你!”

他把電話掛了,丁蘭心扭頭看程四季,他的臉色已經變得很嚴肅,祁崢的聲音很大,程四季什麼都聽到了,他本來是在一個轉彎道的,一拉方向盤就卡到了直道上去,丁蘭心叫起來:“要拍照的!”

“人命關天的,還計較這些幹啥。”他瞟一眼丁蘭心,“安全帶繫好了,九院是吧?你錢帶了嗎?沒帶我有。”

丁蘭心靠在座椅上發呆,捏著自己的斜挎包,喃喃道:“不用,我帶錢了。”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