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審問謝青石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審問謝青石
要說這廝,也真是蠢得可以,後來回想起這段經歷,他意識到自己幾乎每一個選擇都是錯誤的,但凡有一個選擇正確了,也不至於淪落到這樣的下場。
首先是當程煜客客氣氣找上門來的時候,包場這種話,別說程煜不信,任何人恐怕都沒辦法相信的。只不過,多數人在聽聞包場這種離譜的理由之後,也懶得跟他計較,出來就是為了尋開心,誰會自討不痛快呢?所以,哪怕明知道這廝滿嘴胡話,多數人也依舊會聳聳肩膀選擇離開。
可程煜不同,程煜不是來找樂子的,他必須進去,所以,這廝所謂包場這種漏洞百出的話,只會讓程煜在第一時間就意識到翠玉小館出了問題。
這種情況,其實可以找的藉口很多,比方說今日閉館一日,因為要給傢俱房梁房柱上漆之類的都可以。
其次,當程煜表現出尋根問底非要讓翠玉小館的人出來一問究竟的時候,那廝又做出了第二個錯誤的選擇。
在那種情況下,那人就該對程煜的身份產生懷疑了,尤其是當程煜甚至都亮明瞭身份,展示了捕快的腰牌之後,要麼,藉口進去喊人把程煜稍稍阻攔在門口,然後跟其他人商量之後再做決定,要麼,就直接假裝誠惶誠恐懾於程煜的官府身份把他讓進去,從背後下悶棍。
繼續強行阻攔,實在是最次的選擇。
第三個錯誤的選擇,發生在程煜強行進了門,他竟然沒敢抵抗,僅憑程煜踹門的那一腳,就已經失去了抵抗的心思,甚至都沒有通知自己的同伴。
哪怕他放棄抵抗的同時只是一味的逃跑,邊跑邊通知自己的同伴,程煜也就不可能以一敵五把後院那五個人全都放倒。
他在所有選擇之中,選擇了最差勁的那一個,那就是抱頭趴地吭都不敢吭一聲。
而第四個錯誤的選擇,是當程煜輕易的放過了他直接奔向後院,並且與後院他那幾個同伴發生了一系列的衝突,最終返回前廳來找他,這麼長的時間裡,他竟然都沒有想起來逃跑。
他抱頭趴在地上的時候,只覺得程煜作為一個捕頭,絕不可能是孤身前來,後邊必有援兵,是以基本上是已經徹底放棄抵抗了。
可即便是有援兵,你好歹伸個頭看看外邊是怎麼一回事啊。
他沒有。
他只是一直趴在那兒,等待著程煜幹翻他一個又一個的同伴。
良久之後,他才意識到,外邊似乎沒人,戰戰兢兢的站起身來走到門後往外一看,果然,外邊是半個人都沒有,於是他在聽到程煜急促的腳步聲從後院奔來之際,依舊選擇了倉皇逃竄。
正常而言,既然你剛才已經放棄了一次,這時候就也應該選擇放棄啊。
他依舊沒有。
他顧不上後邊程煜已經即將出現,拉開門就衝了出去。
可是,他來的時候就知道,這是一條死衚衕,並且是死衚衕的最後一家,想要逃走,需要先走出這條長達百餘米的衚衕。
一般人百米衝刺的速度大約是十三四秒的樣子,倉皇之下可能時間還會略長一些,理論上,程煜就算是博爾特附體,也很難在那人跑出衚衕之前追上他,畢竟,兩人之間有著超過近三十米的差距。
可問題是這條衚衕是勾欄衚衕啊,雖然不是每家每戶都是勾欄小館,但整條衚衕一共十餘個院子,至少有八家都是勾欄。這個點,又正是勾欄下午開啟門準備做生意,客人們準備打茶圍的時間。
衚衕裡的人倒是不多,但那幾家勾欄小館的門口,都至少站著一名龜奴。
程煜一衝出門,看到自己跟那人之間的差距,又看到衚衕裡那幫龜奴,當即呼喝一聲,讓那廝別想著再跑了。
那廝在聽到這種呼喝之時,就該想到,程煜那可是個捕頭啊,塔城一共就只有這麼一個捕頭啊,雖然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職位,但無論是勾欄還是青樓,這種撈偏門的行當,那都是要給捕頭一點面子的。至少,他們不會介意伸條腿絆他一下,以給捕快提供方便。
他再一次做出了最差的那個選擇,依舊悶著頭一心只想往前飛……
於是乎,程煜打了個呼哨,大喊一聲:“攔住那廝……”
霎時間,一張條凳橫飛了出來,那廝靈巧的躍過,姿勢優美的就像是跨欄運動員。
又一條板凳扔了出來,這次,那廝顯得有些狼狽,但幸好扔板凳的人水平有限,時間控制的不是特別完美,所以還是被他擰腰躲過。
第三個被扔出來的東西赫然是一張桌子。
倒也不能說是扔,其實就是推出來,時間把握的相當精妙,既沒有徹底擋死那廝的奔跑之路,卻又恰到好處的撞了一下他的腰眼,讓他接下去的每一步都舉步維艱,跌跌撞撞,每邁出一步都像即將摔倒的模樣。
隨後,第四件決定性的物件出現了。
那是一枚硯臺,帶著墨汁淋漓了他一臉的硯臺。
滿臉滿眼都被呼上了墨汁,腳底下還絆著蒜,基本上已經隨時都會摔死在當場了,而那隻硯臺,卻又好死不死極為精準的砸在他的腦門上。
其實不能算太重,但卻足夠成為壓死這廝的最後一點重量。
直接將其砸翻在地之餘,腦袋上也是紅光乍現,這一硯臺,直接給那廝開了瓢。
程煜見狀,緩緩搖頭,很是遺憾的嘆息:“都說了讓你別跑,我是真不知道,有什麼人能從這條衚衕裡跑出去的。”
一邊不急不忙的前行,程煜一邊衝著那些幫了自己忙的龜奴拱手。
“多謝諸位,多謝諸位。”
“程頭兒客氣。”
“協助衙門辦案,應該的。”
“程頭兒真想謝,就進來看看我家夢鴿娘子啊……”
聽到這個有些熟悉的名字,程煜不由得渾身微微一顫,冷汗浹背。
走到頭破血流的歹徒面前,程煜一腳踩在他的後心上,嘆著氣說:“你跑什麼呢?”
那人哼哼唧唧,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
找其中一個龜奴要了繩索,程煜直接將那廝綁在一張條凳上,就這麼拖著條凳,回到了翠玉小館,打算先行審問一下那個完全不會動手的傢伙。
當然,程煜沒忘記讓人去衚衕口站著,如果看到形跡可疑之人,要趕緊回來彙報。這幾個人顯然只是打前站的,發丘中郎將的主力軍還沒到呢。甚至於,這幫傢伙裡,有沒有知道發丘中郎將身份,以及他想做什麼的人都難說。
回到翠玉小館的後院,那些人已經將地上的五個歹徒全都五花大綁捆的跟粽子似的了。
綁的時候很是用勁,一個個綁的都齜牙咧嘴的,程煜讓翠玉吩咐人幫那幾個傢伙稍微鬆了些繩索,否則,不等他問完話,這幫人就能活活被憋死。
兩根木棒,以及那兩把短刃,也都被翠玉姑娘收集起來,交給了程煜。
“你們也都別在這兒待著了,這幾個只是打前站的,後頭還有厲害角色要來。今日肯定是無法營業了,你們要麼出去待到明日再回來,這事兒大致就是已經解決了。要麼,你們就各自回屋,我已經安排好了人手,只要你們閉門不出,大致上也是能保障你們安全的。”
雖然程煜說能保障他們的安全,但那些廚子幫傭以及花匠之類,本就都是本地人,他們在塔城都有家,顯然是不願意趟這種渾水,能躲遠點兒自然想躲遠點兒,紛紛跟翠玉姑娘打了招呼,各自匆忙離開,連自己的私人物件都沒收拾。
剩下的都是委身勾欄根本無處可去的女孩子以及兩個龜奴,眼巴巴的看著程煜,心裡也是害怕至極。
程煜嘆口氣,他也知道這些姑娘都在害怕些什麼,於是看著翠玉姑娘,問:“你跟其他幾個勾欄小館的關係如何?能不能先帶著她們去巷子裡其他小館避一避。”
翠玉姑娘想了想,站出來道:“妹妹們,別擔心,別怕,有程大官人在此,塔城縣就沒有他擺不平的事情。這樣,小翠小玉,你帶著妹妹們去巷口嫣然姑娘那裡,切莫多說,就說有官差來辦案,讓我們小館屏退左右,想借她的地方呆到天黑。若是程大官人解決的早,我會親自去將你們接回,若是天黑了還未解決,我再與程大官人商議如何處置。”
小翠和小玉對視一眼,紛紛急道:“那姐姐你呢?”
“這裡是我的小館,我當然要留在這裡。程大官人也說了,他定能護這裡所有人的安全,不用擔心我。”
“那我也不去……”小翠和小玉幾乎同時說,並且一齊望向程煜。
程煜心說這是幹嘛呢?演什麼生離死別的戲碼呢,再用不了十幾二十分鐘,趙半甯就帶著一幫殺過人喝過血的老兵到了,除非那發丘中郎將真有呼叫軍馬之能,否則都只能束手就擒。
“行了,翠玉姑娘,你留在這裡也沒什麼意義,不如跟她們一同去其他小館小憩。”
“可是我一個小館的主人,怎麼能平白……”
“你既然讓她們去那個嫣然姑娘那裡,顯然是你們倆私底下交好,你就讓她對客人們說今日是你們兩個小館聯誼,共同營業,但你私底下卻不收分毫,所有盈利都交給嫣然小館。我實話跟你說了吧,大機率,你這小館在一段時間內是要被官府徵用的,當然,我們會盡快安排一個合適的院子給你們讓你們搬過去。肯定是會耽誤一些時日,但我能保證,給你們新的位置,肯定比這裡好很多,耽誤的時間,會從其他地方彌補回來。”
程煜語速飛快,顯然是沒更多的時間跟翠玉姑娘等人解釋這裡邊的事情,翠玉姑娘也是極其懂事的,見狀就知道自己最該做的是什麼。
當即點點頭,指揮著小翠和小玉,帶著那幫女孩子以及龜奴,離開了翠玉小館。
程煜把她們送出去之後,將翠玉小館的大門徹底關好,插上了門栓。
回到後院,程煜一腳將那個基本沒有動手能力的傢伙踹翻在地。
那人被捆的跟個蛆似的,躺在地上只能不斷的蛄蛹。
“你到底是什麼人?”
程煜一愣,心道這廝到了這時候竟然還有心思問自己是什麼人呢。
從樹上折了根樹枝,程煜一腳捅在那人的腰眼上,使了個巧勁兒,把那人踢得滾向了院中的石桌。
手裡搖晃著樹枝,程煜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用手裡的樹枝不輕不重的抽打著那人的臉。
“你是覺得這會兒是你坐在這裡,我被綁著,是你在審問我?”
雖然這一下一下的樹枝抽打不算太重,但直接打在面門之上,侮辱之意遠勝於鞭笞,並且對此人而言,那是真疼啊。
“你只怕也並不是什麼捕頭,而是摸金一門的人吧。”
程煜哈哈大笑,說:“這麼說,你是承認你是發丘一脈的了?”
那人一愣,隨即沉默了。
程煜手裡用了些勁,樹枝抽的重了些,頓時在那人的鼻樑上,出現了一道凸痕。
這一記,讓那人頓時痛撥出聲。
程煜微微笑著,心道這還真是意外收穫,沒想到這六個人裡,竟然還真有一個發丘一脈的。
至於那五個明顯是打手的傢伙,程煜早已有了判斷,那就是外圍的不能再外圍,從江湖上僱傭來的護院打手之流。
“你們五個,知道什麼叫發丘和摸金麼?”
毫無疑問,那五人真的是白目,他們被捆的太死,勉強相互看看,紛紛搖頭,表示對這兩個詞完全不知。
“嗯,不知道也沒關係。”程煜說罷,站起身來,走向那五個傢伙,各自賞了他們一鐵尺,都打在後脖頸子上,用的是巧勁,這五人都是悶哼一聲,安安全全的昏死過去。
回到石桌邊,程煜重新坐下,手裡的樹枝自然又開始保持一定的頻率持續抽打著地上那人的面頰。
“我沒什麼耐心,並且我也知道你們是打前哨的,你們這一代的發丘天官應該很快就會帶著其他人趕過來。那裡邊應該有些好手吧,不像這幾個江湖上也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草臺班子……”
地上那人頓時變得激烈起來,使勁兒蛄蛹著,口中喊道:“你知道就好,天官會懲戒於你,把我救出去的。”
回答他的,是程煜再一次加重了手裡的抽打,那人的眼睛被結結實實的抽中,霎時間,眼前金星直冒,就彷彿被一記老拳狠狠打在眼窩裡一般,疼的那廝滿地打滾。
“你應該知道,如果我是摸金校尉,就憑你們發丘一脈的武藝,即便是你們找了江湖上一些高手助拳,恐怕也留不住我。而我不是摸金校尉的話,我就真是官府的人,我倒是想要看看,這一代的發丘天官是不是想背上個造反的名頭。說起來,你們這一代的發丘天官也算是經營有當了,在官府裡安插了不少位置,想必也是希望以後有官府的庇佑吧。你說,他會不會為了你,冒這樣的險?”
那人的左眼雖然依舊痛徹心扉,但聽完程煜這番話,他扭動翻滾的身體頓時安靜了下來。
程煜的話,毫無疑問直接擊中了他的內心。
是呀,這一代的發丘中郎將和以往的不同,他父子兩輩佈局謀劃,終於讓發丘一脈成了家傳承,並且在大明朝的官府裡安排了不少的位置。哪怕這些位置其實也都是些閒雜之職,但卻能讓發丘一脈和那些名門望族搭上關係,只要銀子用的到位,今後就是一同發財的路,並且發丘一脈再也不用一見到官就跑,從此得見天日。
這樣的佈局,又豈會因為他一個小小的望山士改變?
此人名為謝青石,本是江湖上招搖撞騙的一介相師。當然,說是招搖撞騙,其實他也多少有些真本事,只不過不是幫人看相測字請神驅鬼的本事,而是通曉機關訊息,能從平地上些許端倪就找出地下暗道的本領。
有點兒像是春秋年代的雞鳴狗盜之徒,你說這些不算本事吧,真遇到事的時候,這些能耐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可你要說這是大本事吧,最大的可能是終其一生也遇不到一個可以施展這些本領的機會。
尤其是謝青石潦倒半生,不得不以招搖撞騙為活計,他上哪裡去找這種施展本事的平臺?
一個偶然的機會,他遇到了當代的發丘中郎將,只不過他當時並不知道發丘意味著什麼,甚至只知道他遇到的是一個戲班子。
得知那個身材矮小的仿若幼童的人竟然是這個戲班子的班主,謝青石頓時肅然起敬,他知道,越是奇特之人,一旦承擔起看起來不相符的職務時,就意味著此人有特殊的本領。
任何人都不會甘願讓一個身高不足一米四體重不過六十斤的人當班主的,偏偏這個人做到了,這說明他有讓所有人不得不服氣的本事。
是以,從一開始,謝青石就對當代的發丘天官十分恭敬。
也正是這份恭敬,讓當代的發丘中郎將多看了謝青石兩眼。
當時,是戲班子裡有個道具壞了,謝青石就是被找來修理那個道具的人。
本只是賺些散碎的銀兩,可謝青石卻覺得這或許是自己的契機。於是,他在修理那件道具的同時,絮絮叨叨的告訴那個身量矮小的班主,表示自己可以設計出比這好許多的道具,甚至可以設計更大型的道具,讓他們的演出變得更加精彩。
也正因多看了謝青石兩眼,那個姓邱的班主跟他深聊了幾句,並且親眼見識到了他在機關上的本事,就抱著試試看的心理,讓他留在了戲班子裡。
而後來,謝青石自然也知道了這個戲班子只不過是掩飾,實際上他們乾的是挖墳掘墓的勾當。但這對謝青石而言,接受起來並沒有什麼困難,反正已經餓的快死了,死人飯還是活人飯,根本不重要。至少吃死人飯靠的是手段和本事,不像他在江湖上招搖撞騙還經常因為算的不準被人揍。
解決了幾個大墓裡的機關之後,謝青石也就成了當代發丘中郎將手下比較看重的人物。
今天,是他主動請纓,帶著五個打手來翠玉小館,在儘可能不暴露發丘中郎將的前提下,找出小館裡暗藏的機關,好讓發丘天官可以下到地面之下,找到那個他們垂涎已久的大墓。
他跟當代的發丘中郎將約定,只要超過申正,他們還沒有回去,就表示他已經找到了入口,此刻已經先行下去探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