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遠方來信(二)
遠方來信(二)
著色的陶土磚形狀各異,拼湊出令人驚歎的巨幅地面彩繪,行走其間像忽然踏進了童話故事,踩著盛開雛菊和吐炎的惡龍、傑羅姆隻身來到上層區最值錢的地段。向四周環顧,這片區域地處城市最北端,左手邊“骨橋”的高塔隔著深塹和暮氣隱約可見,正西方山崖聳峙、只需步行幾分鐘,落日掩映下波光粼粼的海灣即可盡收眼底。在這附近購置一處宅院,一向被視作成功進入“峽灣之城”頂級社交圈的標誌,配備私人衛隊的鉅富們,無不將老巢安置在此地。
距離幽靜的住宅區不遠,有著城內最適合寫生的位置。“岬角公園”佔地雖不大,佈局卻頗具匠心,大理石長廊和栩栩如生的動植物雕塑連成一片,連冬青都無法生長的季節裡、此地富含磁鐵礦的蛇紋巖帶來一抹罕有的綠意;公園尖端建築在形似手掌的岩石平臺上,下方礁石林立,地勢異常險峻。據說密雲不雨時、遊人在此憑欄遠眺,鉛灰色穹隆看似觸手可及。假如幸運的話,噼啪作響的靜電會爬滿遊客周身,帶來終生難忘的奇異經歷。不少人夏季慕名而來、花鉅額金錢入住海景旅社消磨上個多月,就為了能有機會一睹勝景——當然,那些被閃電灼成焦炭的先例,也為給此地平添不少驚悚氣氛。
扶著大理石圍欄,傑羅姆面前雖沒有雷鳴電閃,滄海落日的壯麗景色也足夠他屏息凝氣好一會兒。這邊地價高得不可思議,算起來即使自己傾家蕩產,還不足以買下一棟靠海的小樓。森特先生輕輕搖頭,有膽量購買地產的、絕大多數會終生居住在此;一旦生意遭受挫折,只房屋的貸款就足夠逼死一些財力不濟的買家。
前胸抵著欄杆,傾身向下探看,利刃般的亂石犬牙交錯,海水冒著泡大力拍擊巖壁……如此兇險的場面與周遭美景僅一線之隔,沒有恐高症的也免不了膽戰心驚,真掉下去可說必死無疑。暗自思忖,不知多少人曾經命喪此處?可惜羅森沒有懷舊的習慣,一朝失勢、無人問津才是常態,失敗者大都悄無聲息地人間蒸發。如果白天無限風光屬於活人,夜深人靜時、則正好為死者提供一處悲嘆吟詠之地。
眼看暮色昏沉,傑羅姆捕捉到微弱響動,扭頭查探時,身畔陰影中響起了波的刻薄腔調。“討厭的地方,看門狗比治安廳的雜種還多。沒說的,個個都已經壞事做盡,只等報仇的上門啦!”
“查得怎麼樣?”森特先生耐心為零,毫無打趣的意圖。
波左右瞧瞧。雖然四下無人,仍舊把面目藏在暗處。“那倆人真是賞金獵人?住這麼高級的旅店,平常乾的都是什麼差事啊?”
傑羅姆不耐煩地說:“能確定就用不著你。市政廳現在巴不得出售空氣,正因為沒錢付賬、才向這些人低價出租……便條送到沒?”
“你說呢?”換上嵌金邊的銀色斗篷,和佈滿亮藍紋飾的暗灰衣裝,波看起來跟通天塔初見時差別不大,只是少了作為招牌的笑臉面具。“進去倒不難,表面上對方絲毫沒防備。你那個小情人正忙著穿衣打扮,我就把東西塞進要換的胸衣裡……她看著質地挺不錯啊。”
“讓我說你什麼好?”森特先生氣不打一處來,指著鼻子數落他:“早跟你講明白要‘低調行事’,她真是賞金獵人,在該死的胸衣裡找到張字條、難道不會惹起警覺?要不是的話……”
“要不是的話,人家對你可就愛恨難分嘍。”接著他語氣,波冷笑道:“怎麼,像您這樣的人物,也免不了見異思遷、想跟她玩玩?”
煩悶地一擺手,傑羅姆懶得多做解釋,只默然望著西沉的落日。
波討個沒趣,聳著肩說:“好消息是,你八成給人家耍了。一拿到相約見面的紙條,那娘們就急匆匆穿著內衣跑去找自己老公,然後兩個人關門聊了半天。她要不是獵人,興許就是個神經病。”
“沒偷聽?”
“偷聽?哼哼。”波坐到石臺上支起右腿:“我只遠看了一眼。房門裝的是改造過的丘伯鎖,窗口掛著風鈴,走廊鋪了地毯……抱歉,我還想多活幾年,把眼睛湊過去,難保鑰匙孔裡不會射出毒針來。”
考慮著對方的專家意見,傑羅姆確實對伊茉莉生出憎厭來。要求長相可愛的女人表裡如一,本就是愚蠢的念頭,她不僅心懷不軌,而且挑撥離間的做法著實上不了檯面;若非自己頂著個海盜頭銜、別人手段歹毒也算事出有因,今晚很可能就要痛下殺手了。
“很好。她作出回應沒?其他同黨出現過嗎?有進一步的舉動嗎?”連串發問,語氣越發理智冷酷,顯然已經進入探討敵情的狀態。
“呃,除了一個旅店的工作人員,沒瞧見跟別人接觸。就賞金獵人的作風來說,深入敵境人員應該既少且精,免得反被自己人拖了後腿,逃跑時也方便些。”波考慮著說:“我待的位置不怎麼安全,所以暫時到屋頂上趴一會兒,後來瞧見臥房窗簾給拉下來一半,那娘們躲在簾子後面探頭探腦,也就直接回來找你。”
窗簾拉一半,是字條規定的暗號,說明對方接受了今夜零時到公園私會的邀請。傑羅姆點點頭:“你是專家,把這邊做好記號,確保再來時不會誤中陷阱。我先到窗邊露個臉,也稍微麻痺一下敵人。”
說完整理衣帽,翻矮牆離開公園,繞旅店轉個小圈,再從相反的方向接近臥房所在的位置。街上行人寥寥,只見點燃路燈的市府僱工,燈光把傑羅姆的影子一分為三,立在窗口斜下方不遠處,抬頭便瞧見臥室人影憧憧、剛巧某人也在向外探望。
心說“好敬業啊!小姐!”,手中攥一粒預備敲打窗玻璃的小石子,此時倒也用不著了。待看清屋裡的人,森特先生忍不住心中叫絕:伊茉莉果真只穿著素白胸衣,蕾絲花邊的紗面窗簾讓她顯得影影綽綽、遮遮掩掩,柔亮髮絲自然斜披在左肩,看上去神色黯然、同時微帶幾分羞赧之情,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讓樓下看客暗生感慨。
像淑女們喜聞樂見的愛情小說那樣,傑羅姆雙足併攏、腰桿筆直,脫帽收在胸前,向對方無聲頷首致敬。做完這套動作,便毫不停留,轉身消沒在夜幕中。
“接下來怎麼辦?”還沒離開別墅區,波這傢伙突然半道冒出來說:“是不是現在去蹲守,趁他們沒佈置好直接偷襲較容易贏?”
傑羅姆淡淡搖頭。“給他們時間把事做絕,到時行事比較方便。”
“是嗎?你們這些號稱做事有底線的,原來連女人也不放過。”
“這得由她自己選。”傑羅姆像想通了似的微笑起來,淡然道:“半夜以前,去嚐嚐新鮮大蝦吧!我請客。你這身破衣裳也該換換了。”
“誰搶到算誰的如何?讓我單獨跟她聊聊,興許能說服她……”
“一點都不好笑。再說廢話自己付賬……”
生鮮貝類擱在滾燙的鐵板上烤得嗞嗞作響,殘餘的鹽分在貝殼底部依稀結出了微小晶體,蘸一點辛辣湯汁,六分熟時送入口中、鮮美味道讓客人頻頻點頭。傑羅姆沒有飲酒的嗜好,想到已經收了人家的定金,波也只好陪他啜飲些來歷不明的果汁。
飲料盛在樸實無華的木紋杯中,呈現出碧綠色調;表面漂浮著薄荷葉跟一圈泡沫,兩隻杯子各丟進半顆古怪種子,聞起來的確清香宜人。飲料像專為配合燒烤食物而準備,傑羅姆飲用兩小杯,波卻一連灌下去不少,似乎對新鮮飲品十分青睞。這頓飯不慌不忙吃到半夜,間或談些陳年舊事,傑羅姆從波嘴裡聽到不少老戰友的近況,也讓他起了去探望杜松的念頭;不過以杜松的性情、說不定會把自己強留下為他賣命,最終這類感慨唏噓也只能付之一笑。
店鋪打烊,最後兩位客人被禮貌地轟出來。彷彿雨雪來臨前的短暫空檔,空氣中沒有一絲風,乾冷氣候下、兩人都有些不飲自醉的感覺。說幾句沒營養的無聊話,徑直朝公園方向走去,路上躲過一夥巡夜的武裝人員,波忍不住嘿嘿怪笑起來。
“果汁也能喝醉?長見識了。嗯,肚子有點不對勁,壞了……”
傑羅姆揉揉眼睛,使勁晃盪著腦袋,伸手衝對方背上就是一巴掌。過了兩秒鐘,波才反應過來:“嘿!幹嘛打我、你!”
森特先生喃喃自語著:“怎麼會?糖分在胃裡發酵了?”表面上卻撩起衣袖,本著臉說:“誰打你了?我拍我自己不行啊?”
波捂著肚子、苦著臉道:“難受,我得先走一步,明天再說吧……”
“去你的,再爽約我都沒臉見人了,今天你哪也不能去!”意外酒醉讓智力有所下降、膽量卻增進不少,波沒怎麼反對,任由森特先生拽著快步往目的地走去,不一會兒就看到公園正門黑漆漆的柵欄。
隔著幾十尺,森特先生伸出一根手指、作個噤聲的姿勢,接著拍拍波的肩膀說:“我正門,你翻牆。照老規矩,先到先得……”
“哦,我翻牆,你走平地,還先到先得……當我白痴啊!”
“呃,那我翻牆好了,別忘了,先問清楚再動手。”
商量妥當,即便狀態不佳,波還是毫無困難地溶入陰影中,僅餘下微不可查的足音迅速遠去。森特先生顯然沒有對方醉得那麼厲害,快速施展一道“隱形術”,不去爬牆、反而穩穩墜在波身後不遠,也跟隨著他潛入了公園。
走道迂迴曲折,左右是形狀各異、面目蒙在陰影中的雕像群,黑暗中看似大量虎視眈眈的潛在敵手。激活夜視能力,灰白底色下只能分辨物體的輪廓,剛拐過一處轉角,耳中忽聽前方響起“噼啪”兩聲,靠近一看,果然只留下觸發陷阱後的零散配件。
波一馬當先,憑直覺和過人的敏捷連續閃過三處機械陷阱。雖然口中悄聲咒罵,卻並無回頭的意思。森特先生暗暗咋舌,不知道敵人的腦子是怎麼長的。設這麼多陷阱,除了前頭那喝醉的傻瓜、誰會一股勁兒只進不退啊?從破裂的繩套、罩網和敞開的針板來看,置人於死地的裝置尚未出現,看來他們確有生擒敵手的打算。
再向前就到了適合跳崖的好去處,眼珠一轉,森特先生想到某種令人不安的可能,迅速縮進走廊一側的縫隙裡,摟著個冷冰冰的石頭美女悶聲不響。吮吮右手食指,悄然探出去一點,把注意力集中到體表的觸覺上。十幾秒剛過,涼浸浸的指端察覺到空氣的異常流動——有什麼肉眼捕捉不到的活物飛掠而過,幾乎聽不到腳步聲,且同樣感覺前後出現了兩次——心中豁然開朗,敵人的伎倆已經相當清楚。
要活捉某個名聲在外的厲害角色,最好的辦法就是把目標逼進絕境,然後再相互配合實施偷襲。兩個敵人應當早潛伏在入口處,一旦目標意識到身中埋伏,自然會急於逃離現場;此時突然現身、逼迫對方向後退卻,波所觸發的陷阱才剛好能派上用場。背後既然是峭壁懸崖,倘若敵人逃過陷阱而難於活捉,就地處決也會方便許多。
想到這裡,森特先生暗暗冷笑。步入埋伏圈的四人全都藏身暗處,一上來敵人的計劃先被波打亂,現在誰偷襲誰、可就不那麼好說。
耐著性子多等十秒,直到確信無後顧之憂,傑羅姆才躡手躡腳、上前尾隨兩名潛行的敵手。前方便是狹長的觀景平臺,面積至多容納七、八個成人,只需堵住唯一入口,平臺上的目標立成籠中困獸。
最後一道陷阱被踏入平臺的波觸發,染色的石棉粉末砰然炸響,先揚上半空、接著再紛紛降落,潛藏的倒黴蛋立刻無所遁形。趁目標視線受阻,蓄勢待發的兩名賞金獵人不再留手,弓弦炸響、輕十字弩和短弓同時朝對方發射出彈藥。
輕鬆避開來箭,粉塵中武器出鞘,波此時也明白了敵人的意圖。既然是二對二,自己還有幫手不曾現身,縱然一時處於劣勢,扳回來也只是時間問題。倒持劍刃警惕下一輪遠攻,同時飛速戴上銀亮的新面具,以防石棉粉末模糊視線、或造成呼吸困難。
全身裹在特製皮衣內,從頭套到短靴嚴絲合縫,只在眼睛部位留出一道望孔。敵人外表極度詭異,肉搏器械是套在手腕周圍的三稜尖刀,整體看來幾乎跟四周夜色結合成一體。
身材矮小那人堵住入口,把短弓收到背後,舉手抽出一根“綵球術”法杖來;較為高壯的則取斜線向前連續空翻,教人全摸不清三稜尖刀的出手角度。第一發“五彩球”毫無懸念擊中了波,與其跟高速飛行的法術光球較勁,不如把精力完全放在冷刃對抗上。光球命中帶來的麻痺危險還沒過去,尖刀便已經近在眼前。
翻翻滾滾戰在一處,場中二人均一副相當個性的打扮。“金面人”的行頭勝在足夠炫目,鏡子似的面具反射出對方的形態,披風狂舞時常有劍刃包藏其中;賞金獵人的裝扮則更趨實用,右手尖刀不斷鎖拿對方長劍,鞋跟配備的尖釘蠍尾般大力抽擊,為打鬥場面增色不少。
雙方戰得難解難分,只見無數細小纖維中舞動的黑影和閃光紋路糾纏在一處,險象環生卻又旗鼓相當。場中的獵人打個呼哨,法杖再次吐出光球,緊接著觀戰那人搭弓疾射、眨眼送出兩箭。
正當射手準備再次取箭,背後接近的傑羅姆衝對方膝窩蹬出一腳,讓那人雙膝觸地;同時一拉一拽,繃緊的弓弦應聲將對方右腕和脖頸絞纏在一塊。上下兩股力量方向相反,一口氣沒喘上來,射手眼冒金星、以一個別扭的姿勢被即刻解除了武裝。
場中激斗的兩人發現形勢逆轉,賞金獵人眨眼成為孤立無援的一方,不由得萌生怯意,倒翻兩個跟頭企圖援救同伴。波啟動戴在右手的戒指,一道“氣爆術”攔腰命中正在空翻的敵手,伴隨飛濺的石棉粉,賞金獵人直接給平推出幾尺、落地時已失去了知覺。
算人者反遭算計,波走過來撿起法杖,再把輕十字弩踢到一邊,劍尖抵住剩下那人的咽喉。“怎麼這麼慢?我可結實捱了兩下呢!”
傑羅姆手下一緩,讓俘虜喘一口氣,理直氣壯地說:“我又不是猴子,翻牆能快的了嗎?誰叫你偏要走下面。”
“你走下面早給掛起來了,還好意思講。喂,先到先得,對吧?”
“先聽聽這位怎麼說。”把短弓從上往下套至腰間,雙手一併卡在裡頭,那人狼狽地跪坐著,看身形顯然是女性沒錯。“誰派你來的?”
波不解地瞪著森特先生,心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傑羅姆制止了他拉開那人面罩的舉動,只是無聲搖了搖頭。對方喘息稍定,恨恨地說:“六年前,你劫掠運送商會家屬的船隻,男女老幼都遭了毒手……事情還早呢!我們逾期不歸、格殺令自然有別人執行!”
“嚇唬誰啊!隔海追殺?虧你想得出來。”波訕笑著指指那人:“不過無所謂,這位先生一向自詡正派,可能打打屁股就把你放了。”
“正不正派與我無關。簡單地說,你們找錯人了,我沒興趣廣結怨仇,你最好也放明白點。不會再有下一次,咱們走。”
“啊?!你還當真演上癮了?偽君子!他媽的來這一套……”罵罵咧咧,波被森特先生扯著走了,現場只留下身份未知的兩人。
直到離開別墅區,傑羅姆才冷冷地說:“怎麼,真以為瓜分戰利品呢?杜松要知道自己的門徒出了這種人,天涯海角也會取你人頭!”
把面具擲在地下,波厭惡地說:“去你的,那丫頭算什麼玩意兒?我就瞧不慣你這副嘴臉!杜松是這麼教你的?虛偽透頂!”
傑羅姆一把推開對方,不含喜怒地沉聲道:“我宰的活物,比你們這些新丁加起來還多,所以自己有了家室才懂得害怕。哪天你也找到個真正在乎的人、自私自利的日子到了頭,再談什麼虛偽也不遲。”
看他轉身離去,波獨自站在夜色中,數著半空飄散的絲縷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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