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第四十五章 不速之客(一)
第四十五章 不速之客(一)
再怎麼說,目前的狀況也已經糟透了。
騎士團的人發現今晚的主賓遇險,不顧自身安危,紛紛試圖衝上來助陣;嚇趴下的也重新站了起來,一部分在中年男人指示下去搬救兵,一部分到最近的治安官辦公室尋覓遠程武器。
傑羅姆飛快往四周巡視一眼,市政廣場只剩幾條節日綵帶時不時飄拂兩下,最愛看熱鬧的人都跑得無影無蹤,剛剛被踩傷、擠傷的正相互攙扶著離開現場。還有些年輕人跑到半路反應過來,手裡端著沒開刃的武器,回頭援救受困的“波波皇后”。
一般而言,幫倒忙的菜鳥比強大敵手更容易導致傷亡,森特先生調勻呼吸,準備在他們沒爬上來之前、儘可能快的結束這場麻煩。直立起身時:“螳螂”大約比他高出兩個頭,近看更教人膽寒:刀足是天生的殺人利器,鋸齒和倒刺泛著角質物的光澤,銳利程度應當不亞於磨快的好劍。攻擊動作比預料中遲緩許多,蟲子彷彿感到敵人不易收拾,延長了醞釀一次撲擊的時間,也讓對峙顯得更加緊張。
背後的懷特抱著個盆栽,想帶上“波波皇后”先脫離險地。不等他邁出一步:“螳螂”張開右側刀足、側翼迂迴繞過傑羅姆,目標顯然是企圖逃走的兩位。花車寬度有限,蟲子小半邊身體騰空,伸展的刀足正好拿傑羅姆當支點保持平衡,順道也給他點顏色瞧瞧。平推過來的鋒面犬牙交錯,短劍堪堪抵住襲來的敵刃,持劍人像面對一張插滿尖釘的刑具,力道稍有不足、前胸後背就會多出些對穿窟窿。
隨衝擊力方向順時針轉動,傑羅姆和“螳螂”配合默契,剛好助它穿**三個活人當中,只要蟲子摺疊起刀足,森特先生馬上會變成鍘刀下的冤魂。緊咬牙發狂力,傑羅姆手腕一扭,掌中利刃以極小的角度、摧枯拉朽般連根刮斷成排倒刺,也讓自己從被夾住的威脅中擺脫出來。令人牙酸的削剝聲響過,蟲子右側刀足被他犁平了一半。
借側旋勢頭返身疾斬,短劍精確命中“螳螂”的膝窩,沒想到、金屬和角質層接觸只造成些微劃痕,全未達到預想的殺傷力。舉劍查看――原來跟刀足硬抗的一面已經開裂捲刃,劍柄和刃身接合處嚴重變形,短劍再沒法應付接下來的戰鬥。
蟲子偏著頭,打量一會兒光禿禿的右側鐮刀,然後才逐節扭轉軀體,最後和森特先生面面相覷。對方臉上掛著顯著的抱歉神情,不過很顯然,這事不是一句“對不起”能解決的。像螳螂捕食前一樣,半人半蟲的巨大怪物折起一雙鐮刀,保持祈禱般的體態,上身不斷前後搖晃,準備給面前這傢伙來個完美的黃金分割。
就在這時,裝備了弓弩的獅鷲騎士總算找到安全的途徑施以援手,箭矢“颼颼”飛掠而過,比起細瘦的“螳螂”,傑羅姆反而成了更易瞄準的目標。刀足揮舞,冒著火星格開不少來箭,傑羅姆借花車上皇后的“御座”掩蔽身形,百忙中抽空瞟一眼――有人正給熱心市民分發遠程武器,貨源充足,眼看還能武裝不少技藝粗疏的平民殺手。
斜下方響起一聲呼哨,騎士團那名“見習參事”不知從哪冒出來,把一柄精鋼長劍向上拋出。見傑羅姆接住武器,準備傳遞盾牌的年輕人失聲驚呼起來。“左邊!”
“螳螂”再沒耐心應付離奇失準的流箭,一舉將“御座”斜劈成兩半,森特先生應聲趴倒、才保全了半邊頭顱。正面對抗速展開,敵人周身的甲冑令直接砍劈收效甚微,攻擊關節的準確率又不盡人意,戰鬥很快陷入被動挨打的局面。本想拿對方遮擋飛箭,結果“螳螂”的複眼視域開闊,又擅長捕捉移動物體,兩腳規似的模樣讓大多數遠程打擊無功而返。臺上的傑羅姆頻頻遇險,不由攢起一肚子怒氣。
剛格開刀足的橫掃,右腿外側卻感到火辣辣的痛楚,看來是給流矢擦傷。這一下徹底惹惱了他,明知道業餘人員可能造成何種危險,跟親身體驗這種危險畢竟有很大差別,如果現在讓他選一個最希望劈開的對象,下面那無能的指揮官應該還列在“螳螂”前頭。
把心一橫,無視迎面下壓的刀足,傑羅姆觸發一道“目盲律令”。假如“螳螂”具備部分法術抗性,目盲效果沒能即刻生效,這嘗試只會讓自己平白遭受重創。來不及多做考量,左手食指平伸,口中念動一個單字,近在咫尺的巨大凶器應聲失卻準頭。雖然竭力向後躲閃,刀足還是沿著他頜骨劃開道血淋淋的創口,接著嵌入腳下木地板中。
呼吸頓止,和嚴重傷害擦肩而過,傑羅姆還來不及感到慶幸。敵人彷彿發瘋似的嘯叫著,兩面前肢大開大闔,也讓他回憶起輕易不動用這招的其他理由來――兇險的貼身近戰中,視線良好的敵人出手更符合格鬥規則,而突然瞎眼的那些,大都會選擇瘋狂反撲。
不退反進,傑羅姆一頭撞進“螳螂”懷裡,直搠的劍刃總算給對方留下點紀念。瞎了眼的蟲子再無法保持平衡,被他當胸猛刺,像個秸稈紮成的高腳玩具、脊背衝下狠狠栽落到地面。
隔著硬梆梆的軀殼,森特先生只覺得自個平跌在凹凸不平的亂石灘上:“螳螂”承受的衝擊力不客氣地分給他一半。肩背接連挨幾下猛撞,幸好蟲子上肢的曲尺結構不適合應付太貼身的敵手,不過有力的口器仍造成不小威脅,瘋狂開合時如同銳利的鋼絲剪子。
左手扼住對方脖頸,傑羅姆毫不留情、運劍剖開顎片構成的咬合部位,把武器前端探進去大力攪動。“螳螂”三角形頭部眨眼面目全非,清脆刮擦聲和淒厲嘶叫百多尺外都聽得清清楚楚。再拔出來時,長劍已嚴重損毀,兩面佈滿慘淡的鋸齒形裂口;不給對方重新起身的機會,他先用鈍劍鑿穿頸部角質層,再左右平推、血肉飛濺地橫鋸一通。溫熱人血和嫩綠色液體交織在一處,傑羅姆悶聲不響,直到把整顆頭顱連著部分頸節切分為二,才側向翻滾、鬆開了抽搐的蟲子。
俯身喘著粗氣,誤信了“廣識者”的推波助瀾,險些沒機會再返回羅森。今晚的節慶開始於華而不實的科瑞恩風格,收尾時倒成了典型的羅森作風――血腥味加大量慘叫,一劍揮過便安靜到不得了。
“天吶!……這是何等的野蠻行徑?!”
森特先生尚未把氣喘勻,抬頭髮現不少震駭至失語的陌生臉孔。對那些只有膽量潛伏在草叢中、手執弩弓發抖的廢物,羅森軍人向來不會稍假辭色。可身邊全都是這類人,單隻鄙視怕也沒什麼意義了。
說話的是那個神奇的軍隊指揮。握著十字弓不放,另一隻手忙不迭掏出“三面神”的掛墜放在唇邊親吻,還喃喃重複著罪孽啊!暴行啊……等傑羅姆發現對方所指的竟然是自己,舔舔嘴角的血跡,臉上露出個野地裡巨大貓科動物特有的冷酷神情。
“紳士們,請接受我的敬意。”頭一次沒準備掩飾自己的口音,森特先生彬彬有禮地鞠躬,然後一腳把眼前的廢物踹翻在地。“說實話,你們是些個早該被淘汰的垃圾!我真替你們的母親感到羞恥!”
換作以前,公開場合詆譭一撮科瑞恩人的名譽,決鬥邀請會排滿那人半年的日程表。不過親眼目睹傑羅姆如何鋸斷怪物的腦袋之後,縱然義憤填膺、受侮辱的人們也得先考慮下各自脆弱的承受能力。
“你是個羅森人?我就知道……”傑羅姆扭頭往後,發現說話的是那個少年參事。對方眉頭深皺,臉上帶著難分喜怒的表情,輕輕搖頭,細著嗓子道:“侮辱一群人,可不是明智的舉動。”
把手中長劍拋到少年人腳邊,森特先生扯下一幅衣袖,擦拭著頜骨上的傷口。罵都罵了,這口惡氣雖沒有出盡,卻也沒理由因此宰掉誰來作個示範。不再答話,傑羅姆找到還抱著盆栽的懷特,眯著眼衝他不住點頭,讓對方尷尬不已,只能一個勁攤手。
摸出懷錶瞧瞧,離規定的散場時間越來越近,森特先生顧自轉身,準備返回聯結兩地的傳送點。與此同時,幾名便裝的獅鷲騎士攔住他去路,不久前剛遭到羞辱的二等武官跳出來高聲說:“先生,即使你對我們小隊長官的所作所為、僅代表各人間的挑釁行為,我們仍有充足理由要求你出示入境文書――此時兩國尚未恢復正常邦交,滯留在科瑞恩神聖王國的羅森人,不允許隨意踏出居留地半……”
不待他說完,周圍稀疏幾名市民發出恐怖的叫嚷聲:無頭的“螳螂”竟然再次立了起來!刀足痙攣般開合不定,邁著醉漢的步伐、沿一條螺旋路線跌跌撞撞兜起了圈子。
傑羅姆曾聽說過,昆蟲的神經節不止分佈在頭頸,就算失去統一指揮,各部分機體還可以憑本能瞎轉悠一會兒。擺出個即將騰躍而去的動作,半已死亡的蟲子還是嚇壞了這群惺惺作態的人。森特先生朝二等武官冷冷一笑,對方再掩飾不住眼睛裡的驚恐和羞愧,一步步縮進陰暗的角落裡躲藏起來。
就這麼大搖大擺步行返回傳送門邊,傑羅姆和懷特先後抵達天文塔的密室。“管理員”正蓄勢待發,一見他倆安然無事,也就放鬆了戒備;莎樂美和蓋瑞小姐等得坐立不安,趕忙湊過來連連發問。
“大門”關閉的同時,屋裡的汪汪卻突然狂吠起來。
“這是某種傳送裝置嗎?當真有夠古怪……”
說話那人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傑羅姆和懷特面面相覷,竟然有位不速之客尾隨他們橫跨整個靜海、踏上了羅森王國的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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