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鎮驚魂(二)
異鎮驚魂(二)
傑羅姆一手捂著口鼻,用短劍挑起菌房門口的厚實布幔,裡頭的景象讓他渾身一震,呆立當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半地下的龐大空間。菌房的地上部分不過像個常見的溫室,露天苗圃面積也相當有限,沒想到裡面的主體足有半個街區大小,連天花板上都結滿待放的菌孢。數十盞樣子詭異的“燈絲”直接從牆壁中生長出來,發光環節如同盛開時分的細長花蕊,三個一組結成的詭異燈球遠看竟頗具美感。
雖沒瞧見通氣口,內部並沒有窒悶感覺,氣溫倒比門外徒升幾度。森特先生如履薄冰,異常謹慎地挪進來合起門簾,菌房四壁看不出使用的什麼材料,伸手觸摸時只覺溫暖粗糙。他站立的位置是個衝斜下方延伸的陡坡,淡青和墨綠色光線為他罩上三重人影,除此之外,整個菌室內最惹眼的當屬遙遙相對的“蘑菇小丘”。
大不同於地面上能見到的真菌,這裡面培養的菌種、最小的也能長到膝蓋那麼高,各式菌蓋教人看得眼花繚亂:帶花邊和不帶花邊的傘狀,不連續的花瓣形、以及無精打采耷拉著的片狀。至於像個小丘似的集合體,看上去沐浴在閃光的孢子輕霧中,是由不同類型菌株組成的聯合結構;表面嚴絲合縫,被豐滿多皺的肉質部包裹,還有若干蠕蟲般的活體附著其上,是否具有某種共生關係尚不清楚。
驟然面對這樣的奇景,森特先生腦子卡殼,以為自己突然發了場光怪陸離的迷夢。接下來的發現,讓這場怪夢全面朝向噩夢發展。
孢子濃度這麼高,人類置身其中顯然活不了多久,若說真菌無須工人照料,如此充分的照明就成了資源浪費。菌類不發生光合作用,那供給真菌分解吸收的養分從哪裡來?除植物以外,自然界中茁壯成長的生物群落鮮有自給自足的例子,不與外界發生物質、能量交換,面前的真菌叢林總不會憑空出現吧?想著想著,傑羅姆突然發現,華麗菌傘蓋覆之下還有些不那麼顯眼的物體――長得皺皺巴巴,一個個佝僂著腰從事採集活動,像砍伐灌木般連根截斷菌株,然後把粗略切割過的部分就地填入不少黑漆漆的管狀空洞中。
這些“採集者”畢竟具備類似活人的外觀,只是渾身上下因真菌感染蒙上一層病變的外皮,其中之一似乎對體力勞動不勝負荷,斜倚在小亭子樣的菌傘下休憩片刻;只見這名“採集者”渾身強烈抽搐,然後毫無徵兆的、從頭部開始“砰”的爆裂開來,炸開一蓬孢子煙塵,而殘軀破裂的部分已經有菌絲向外生長凝結。
空寂的小鎮,殭屍般的鎮民,外形古怪的“採集者”,不明來由的真菌叢林……森特先生腦中畫一張相關關係表:
鎮民顯然是第一環,接著這些人被分門別類、製成不同用途的殭屍,有些負責勤雜工作,有些送進“奴隸農場”採集真菌。來源不明的菌類完全可以從死去的個體身上獲得部分養料,有多少養分注入,就有多少菌孢成熟。換句話說,自己正面對一個效率奇高的焚屍爐,把人丟進去、果真不會浪費一星半點;菌叢越繁茂,說明填進去的活人數量越多,要長成如今這模樣,還不知道用去多少“肥料”呢!
亟欲嘔吐的衝動讓傑羅姆飛快閃身出來,按著膝蓋大口呼吸清冷的空氣。自己背後就立著通往人間地獄的入口,現在看來“廣識者”所謂的“戰爭形勢多種多樣”應當也包括以上場景在內――可說是“以戰養戰”的典範。除惡魔以外,有膽量做到這麼絕的著實不多。
心頭一片冰涼,傑羅姆徑直返回眾人休息的樓房,如果諸般猜測成立,一行人掉進了陷阱毋庸置疑,此時離開恐怕已太晚了些。
對不幸事件的直覺果然屢試不爽,森特先生受到今晚的第二次大震動。沒付薪水就解僱園丁實際上大錯特錯,看起來,門口小花園種植的生猛活物是按照平方規模生長的,難怪需要專人不間斷照料。小別四十分鐘,現在整個一樓已經被納入“海帶”的管轄區域,所有入口均冒出大量浮游的枝條,二樓也沒瞧見任何燈光。
絕望到頭就沒必要驚惶,森特先生很柔和地捅捅門板上的“海帶”。沒想到這傢伙還有捍衛領地的習性,不打招呼便照他手背上猛抽一記,無數細小的刺細胞將少許毒質送入體表之下,灼痛感比馬蜂蜇刺更勝一籌――海帶顯然不具攻擊性,改叫“水母”應該比較恰當。無論如何,就這麼光著身子扎進去、十秒鐘便會化作一堆肥料。
眼看生長還在繼續,情急之下,森特先生到馬車上取一瓶伏特加,塞進小片絲巾引火,摸出打火匣,將點燃的好酒摔碎在正門附近。燃燒效果立竿見影,遊離的枝枝蔓蔓被驅散開一大片,無處走避的就此燒成了焦灰。“敲擊術”應聲發響,前門鐵鎖被由內至外鑿成廢品,傑羅姆後退幾步,正待俯身加速、一個翻滾撞進去,結果沮喪地發現仍鬥不過數學規律――平方級別的分裂增值顯然比他迅捷不少,不等酒精燒乾,亂草般的活物馬上補齊了缺失的部分。
暗自咬牙,傑羅姆第一次後悔自己的法術偏好,這會兒腦子裡只要有兩記“火球術”,連牆板都攔不住他!不過後悔也遲了,各種增益法術和限制敵人行動的招數、對眼前困境實在於事無補。
努力鎮定下來,傑羅姆強迫自己觀察十秒鐘。沸沸揚揚的活物似乎沒打算破門而入,只是一圈圈增加纏繞密度,難不成試圖直接把房屋絞碎?低等生物不應具備迂迴達成目的的心智,如果是單純的獵食行為,捨近求遠就很難解釋。突然想到個更有效的制敵途徑,傑羅姆轉身上車搜索片刻。伏特加已經用完,只好把兩輛馬車攜帶的風燈燈油收集起來,然後一併搬到水潭邊,全灑進活物根系所處的位置。
扳開彈簧,銅製打火匣鑲嵌的兩塊燧石互相敲打,火絨很快冒出一縷輕煙。點燃燈油前,森特先生做好了最壞準備,說不定屋裡人早遇難多時。死於不知名小鎮不知名觸手怪物口中,怎麼想都叫人難以釋懷,自己犯下的種種罪行難道必須用超現實的方式得到報償嗎?
向隨便什麼神祗祈禱兩句,手一鬆,打火匣就直直跌落地面,緊接著繞一個急彎、拖著尾跡往斜上方流竄過去。
夜色晦暗,傑羅姆暫時辨不清對方的面貌,男人的右手和雙眼卻直接映入眼簾,在腦中刻下清晰奪目的印象。深碧色瞳仁酷似價值連城的極品綠寶石,清澈到不含纖毫雜質,有瞬間奪取注視焦點的異力;右手蒼白削瘦,五指修長有力,緊握時脈絡畢現,無須任何贅飾,這樣的指掌必屬於心智堅毅、殺伐決斷之人。目光向下,對方身著長及腳背的黑色皮裝,下襬從中豎裁成燕尾狀,隨夜風輕微搖晃不已。
火種自動懸停在右手指掌間,男人憑空卓立,用純正的古代摩曼語發言道:“幾點了,現在?”
心想你腦子有毛病吧?!森特先生見識過數不清的古怪挑釁,可動手前先打聽時間的還是頭一回碰到。眼前此人顯然不是泛泛之輩,敵我立場尚不明確,能避免衝突總好過拿性命冒險。掛著個難以言表的錯愕表情,傑羅姆取出懷錶一看:“兩點三刻……”
不等他反應過來,對方故伎重施,食指微探、懷錶長了翅膀似的脫手而去。森特先生又驚又氣,這混蛋的一番做作竟然是為搶劫財物?!今天可當真大開眼界!心頭火起,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短劍。
男人將仍帶有殘餘體溫的懷錶放進掌心,眼神一陣渙散,臉上浮現出平靜、詭秘的肅穆神情。再開口時,語氣變得冷酷簡潔。
“活過五分鐘,準你向我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