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牌(下)
底牌(下)
為幾份已簽署的現金支付單,森特先生中途改道,去橋上“貴金屬聯盟”的總部諮詢兩句。工作人員謹慎地告知他,轉賬業務已經辦妥,他手裡的流動資金一大半被轉移到定期戶頭上,而定期戶頭三個月內取款需繳納不少罰金。換句話說,他能支配的零錢所剩已經不多。轉賬要求發出的時間是兩週前,那時所有印信還掌握在莎樂美手裡,傑羅姆苦笑著想到,難怪她最近忙於寫寫畫畫,看來偽造簽名蓄謀已久。這樣一來,自己很快要量入為出,再亂花錢得準備打欠條了。
一路前思後想,莎樂美管賬的決心令他深感不安。妻子名下也有了不少積蓄,有錢的女人怎可能對丈夫言聽計從?況且她不喜歡外出遊玩,對珠寶首飾沒有特殊喜好,聰明的小腦袋裡整天轉些什麼念頭、遠不是他人能夠揣測,敢於偽造簽名,表示懷柔政策已全面失效。森特先生暗下決心,作為一家之主,必須拿出有力手段鞏固權威地位,將隱患撲滅於未然……再晚兩天,局面會難以收拾也說不定!
計劃著不可告人的內容,途經自家旁邊可愛的公園時,傑羅姆停下來觀看一會兒小屁孩坐滑梯。公園裡只見帶小孩的少婦在那家長裡短,縱然還沒有當父親的準備,可孩子永遠是拴住老婆的最佳手段,是不是先試探問她在這方面的打算?或者直接裝作求子心切,言語上擠兌她一下?眨眨眼的工夫,各種念頭飛速組合,森特先生很快擬定了作戰方略,轉而朝“連雲坡道”上的“王國法律事務公證司”走去。
再回來時天色已入夜,莎樂美坐在餐桌邊託著腮想心事,淺盤裡的清湯涼了大半。她對面摞著個五六層的三明治,中間塞滿蔬果薄片,燭光掩映下五顏六色很是別緻。隨手將外衣堆在沙發上,傑羅姆嘆口氣,正衝著她坐下來,半晌沒開口說話。
默然相對片刻,只聽到湯匙攪拌時碰觸碟子發出的微響。三明治後頭的傑羅姆也學她一手支起下巴,神情專注,似乎正忙於欣賞淺綠色瞳仁中的反光。過不多久,等沉默施加了足夠影響,銀湯匙有些遲疑地擱淺了。挑一挑燭炎,她隨口問道:“今天去過貴金屬沒?”
眼光向下,森特先生好像正組織詞彙,半天才擠出個答覆。“嗯。”
雖說表現得很淡定,手指也沒見丁點震顫,她心裡一定在悄悄打鼓吧?光線微弱跳蕩兩下,傑羅姆忽然體會到對方深心裡隱藏的畏縮,原定說辭暫且放到旁邊,他臉上現出一道反覆思索的紋路來。
丈夫完全沒表態,莎樂美不太情願地把目光從火苗上挪開。對面的傢伙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兒,牢牢控制住談話的主動權,無論下一秒是和聲細語,抑或大力拍擊桌面,在他當真如此行事之前、自己總別想猜得真切。不說話只有更加被動,莎樂美打破沉默道:“這麼做意思很簡單。我的會計執照就快拿到手,註冊經濟師的信用紀錄必須毫無瑕疵……我承認偽造了簽名,要是你覺得難以接受這種做法,只要寄出一張紙,以後我就用不著費勁兒,安心在家種蘑菇好了。”
“你和我剛見面的時候!”彷彿沒聽見這番話,森特先生不帶感情地分析著:“我們都是現實的成年人。說實話,第一眼瞧見你,我腦子裡就有種形象的想法――你是天然應當找個無敵猛男的女人。你知道,就是那種胳膊跟大腿一般粗、表情時刻很下流、又自信滿滿的王八蛋。我跟你搭配並不合適,別人背後總要小聲議論,‘這傢伙是不是力不能及啊’,諸如此類。”制止她說話的企圖,傑羅姆顧自接續道:“問題是,別人的看法對我毫無價值,一開始你就沒的選擇――無敵猛男在我面前算不了什麼?你註定是我的人。自然法則、要求把最好的雌性留給勝出的雄性。你是我贏得的戰利品。對,戰利品。”
兩度說出這個詞,他眼見對方止不住渾身輕顫,綠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發出破裂的響聲。出於憤怒、或者純粹的無助,莎樂美面無血色地咬咬牙,然後給自己倒滿一杯紅茶。縱使著力保持鎮定,茶杯中的液體仍免不了幾次溢出杯沿,纖細五指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
傑羅姆完全瞭解地說:“不出所料,這就是癥結所在。我可以居高臨下地表示、願意給予你某種‘單方面的幸福’,你也恰到好處地回饋了感激之情。可不管我真正是怎麼想、怎麼說、怎麼做,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我實際上強迫過你,而且直到今天,你實際上從沒有過第二種選擇。當初之所以跟我離開,不過因為做純種的玩物是更加糟糕的命運。兩害相較取其輕,人之常情,再合理不過。”
“被你猜著了。”她彷彿笑了笑,只是跟一次哽咽混在了一塊。“有段時間,我還真以為,自己有那麼一點心甘情願。謝謝你的提醒。”
“邏輯上,如果沒的選,就談不上什麼心甘情願。”他始終把目光鎖定在餐桌邊上那條明暗分界的線,一邊是闇弱燭火,一邊是陰影的桎梏。聲音平靜得嚇人,他說:“我很明白你的感受,讓我替你挑明:那隻‘理性的野獸’也曾聲稱他是愛我的,並且一直做的還不壞,所以理論上,我應當感覺滿足和安全。不過,跟他講話時可不能太過放肆,因為不管再怎麼不可能,假如在盛怒中失卻理智、野獸畢竟還會咬人、還要以小動物的血肉為食。只要有一次……確切的暴力,落到我身上,所有他自稱存在的情愛――比玻璃製品還要脆弱千百倍的、慾望的衍生物――馬上會蕩然無存。更糟的是,我甚至在以後的日子裡也必須裝作若無其事,以延緩下一次盛怒帶來的屈辱感……”
“噢!!!”
“我不否認自身的獸性。你完整地目睹過它的運作過程。我一生都在運用這件危險的武器,為生存,為生活,為所有一切。”他終於抬頭直視對方,黑眼睛像被劇痛抽空了靈魂。“有一件事是你不知道的。所有這些可能發生在你身上的假定,我其實早經受過一遍……當時,那野獸對我而言還太過強壯,看著她日以繼夜、謹小慎微地過活,我只能選擇走遠一些,免得有天目睹自己無能為力的場面,生活本身隨時可能化作連場惡夢……我很早就比同齡人更善於運用獸性,就因為我明確體驗過、活在不可抗拒的強力面前是種什麼滋味。一旦他人對我感到恐懼,我就不必再害怕他們,甚至能夠支配他們啦!”
他差不多快被自己陳述的實事憋死了。不過在崩潰到來之前,某種其他屬性的情感取代了陰影的位置,黑眼睛似乎開始散發熒光。“就因為這樣,我會在理性允許的範圍內、設定一個比生存更高級的目標,把完全的獸性放在線的另一邊,將某些不能企及的東西和戰鬥聯繫起來。幸好有人及時教會我這點,讓我明確地知道,沒有任何一種尊嚴能建立在強制之上。並且!”喉頭艱難地蠕動,他掙扎道:“我的兒女絕對不會活在無休止的驚懼中,我的妻子理當有個更完美的家庭。這是我能想到最有效的途經,提供某種……對等的交流途徑。”
一疊未經公證的文件被攤開在桌面上,他甚至還勉力微笑著。“除了毒蘑菇,你應當飼養一些孔雀。雄孔雀有極漂亮的尾羽,在交配季節就通過展示羽毛博得雌性的青睞。雖然雌孔雀實在長得不怎麼樣,卻總是有權選擇自己看中的雄性。這份協議充分考慮過各種情形,對財產分割做了明確規定,應當能有效保障‘每個’家庭成員的正當權力。一經公證,便具備法律效力,今後若出現什麼意外,大家也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協商解決。當然,這裡頭不包含誰對誰的施捨,如果有天你敢於移情別戀,離婚時休想在我這拿走一個銅板;與此同時,小姐,請允許我繼續追求你吧!沒有競爭的勝利是無謂的,我對自己的羽毛挺有信心,很可能,你永遠找不到有資格向我挑釁的雄性。”
“噢!……我還能拒絕這提議嗎?”
“你不能。趁這名暴君退位以前,他要最後行使不講道理的特權,把名字簽好……對,就這樣。你知道!”用滿不在乎的笑掩飾背後的難言滋味,傑羅姆摟著她腰說:“明天九點以後,過氣的君主要失去他最寵愛的王后啦!雖然搶到手的時間不短,可有些話還沒機會講明,有些……私密的願望還沒機會實現。技術上來說,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你還是我的‘私有財產’,如果不感覺受到冒犯,讓我們用一種新穎的方式來紀念這一晚,你看怎麼樣?”
這會兒她很難準確把握住自己的感情,更別提準確表達它們了,唯有默默垂著頭表示贊同。手牽著手拉她到臥房,甜言蜜語哄得她不知所措,對方在黑暗中摸索片刻,金屬撞擊聲傳來,一副鐐銬出現在這名暴君手中。語調不容置疑,他兩眼發亮,態度急轉直下,生硬地命令道:“把衣服脫掉,到床上平躺下。”
此言此景,教她差不多暈過去一半。對方當真擺出無所顧忌的模樣,只是偏著頭將手銬舉高,左右晃盪兩下。莎樂美這才發覺掉進了無處可逃的陷阱,任何反抗都是徒勞。一陣悉悉索索之後,被自己五指觸及的裸露肌膚竟然產生冰塊遊移的錯覺,羞怯到渾身軟麻,大口喘息片刻,她才勉強攢足氣力仰臥下來。
如果言語的威力足夠促成不安的順服,等冰涼鐐銬當真扣在手腕上、並且穿過床頭多齒飾物牢牢固定住時,仰躺著的她已然被剝奪了大部分思考能力。心跳得失了音,冷汗不自禁滿溢著,雙唇為些許自己也聽不懂的哀告頻頻囁嚅。足踝落入對方掌控,她滿以為接下來就是一死了,興許呼吸微頓就此不省人事……但一番不可思議的舒緩撩撥後,時間忽然不復存在,周圍安靜下來,溫暖逐步舔拭著嘴唇和指端,整個世界在兩種混沌的基態間徘徊、徘徊、徘徊……直至徹底溶入平和冷光中,僅餘下一片靜謐、泛著飛沫的無邊藻海微波盪漾。
就在莎樂美陷入迷亂後無聲的溫暖水域時,推動星辰流轉的力量也到了最後關頭。原本正忘情地跋山涉水,這片山巒溪谷竟然漲潮般流淌起來,託承著整個蒼穹不住升高到離散的邊緣。有那麼片刻工夫,卵石相互堆砌,似乎將永遠滯留在山巔,不過伴隨一聲裂帛般的嘶喊,冰川消融、沙丘化成齏粉,雲層與丘陵間摩擦出四射的急電……雨水最終脫離鉛灰色天幕,淋漓沖刷一會兒,繼而消散於無垠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似乎遲到了幾小時,森特先生剛睜開眼,入目只見半坐在窗臺邊發呆的莎樂美。
身披一件單薄的絲絨睡袍,嫣紅唇片恰似帶露的鳳仙花瓣。晨光為她的側身像勾勒出清晰輪廓,綠眼睛微微失神,仿若盛夏之際剛挽留過幾分鐘清涼的絲雨。不眨眼地觀看著,傑羅姆確信、命運再怎麼慷慨,這一幕也很難出現第二遍了。
“是我記錯嗎?你頭一回醒得比我早啊。”直至眼睛酸澀欲淚,他才不得以眨了眨,打破靜默說。
對方一下子回過神來,無意識咬咬上唇,卻沒接話。傑羅姆笑得自信滿滿:“說吧!別不好意思。我等不到下午了。”
莎樂美面色潮紅,幾番努力,才用蚊蚋的聲線道:“嗯,我對協定內容有點疑義。找了半天,這上頭沒發現關於丈夫出去亂來的懲罰,你看,公證之前是不是再加一條?”
森特先生有高空墜落的感覺,這還真是個現實主義的早晨!
“耍我吧!丫頭?!昨晚上工夫都白下了?你還真要跟我劃清界限吶?!就是一塊大石頭把你拉扯大,也不至於冷酷到這地步啊!”
“又想到一條。以後說話別對我呼來喝去的。還有,我洗衣服時喜歡有人在旁邊看……晚上能不能早點回來啊你?吃晚飯的時間比較固定,一直等人的話,我可能會消化不良。”
“你夠狠……相當好!再加上一條:我保留使用手銬、以及其他‘設備’的權力!只要我高興,隨時隨地!”
莎樂美像身受電擊,撫著胸口不勝嬌羞,過一小會兒才半閉著眼柔聲道:“全聽你的,還不行嗎?”
“……………………”
――什麼叫自食其果?
傑羅姆木然自語著:“沒錯,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