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孔雀(二)
綠孔雀(二)
除了用礦物顏料草草塗上去的黑白鵝頸徽章,店鋪還來不及裝潢門面,傑羅姆站在門口觀望幾分鐘,附近的環境實在不太討人喜歡。黑洞洞的建築隱隱散發一股怪味,據說以前是灌香腸的小作坊,右側批發鮮魚的店面也給他們包下,左邊連著“晨昏區”最寬的露天溝渠,渾濁水流時刻嘩啦淌個不停。如果從事肉製品粗加工,這樣的地理位置勉強說得過去,兩座晾曬場加起來佔地不少,處理垃圾時比別處方便些;可換成直接跟顧客打交道的生意,至少也該選個沒怪味的地方:“查林曼丹”作為最富有的法師行會之一,想不到竟吝嗇到這地步。
“您是來訂購寵物嗎?”不待他探頭進去,門口出現一位身披赭石色外袍的年輕女性,笑起來樣子很甜,讓傑羅姆回想起過去認識的露麗小姐。見他表示肯定,對方提高音量,衝裡頭喊一句:“姐妹們加快動作,店面要開張啦!”屋裡馬上傳出一陣催促和輕笑聲。
聽上去,選候這傢伙帶來不少漂亮姑娘,森特先生暗自思忖,王儲似乎沒有動粗的意思,倒像專程來搞外交的,老國王肯既往不咎、給造化師留出一席之地,也說明矛盾尚未徹底激化。領導層若能摒棄舊惡,一致對外,大戰爆發時人類興許還有些頑抗的籌碼。
正瞎想的工夫,裡面相繼搬出幾株三尺多高的細頸植物,發達根系像剛從液體中撈起來,此時用蠟紙包成一團,上部外觀如同一個穿裙子的瘦高個:“荷葉裙”是塊不規則圓盤,主要由溼乎乎的細絨毛構成,攤開在地表時碧色茵茵、十分可人;植株中央兀立著一截木質頸,頂端掛著個與眾不同的“小燈籠”;盤繞燈籠的枝杈皆相當柔韌,盡頭生有模樣古怪的四瓣花,遠看狀似簇擁單棵小喬木的馬兜鈴。將植物栽入溝渠邊挖好的一溜深坑,簡單培土澆水,一部分柔軟枝丫便自動朝水面俯就。四瓣花接觸到水流,掀起片片細小渦旋,不一會兒,最高處的“小燈籠”散發淡淡輝光,亮度大有逐步加強之勢。
“這叫‘星裙草’,成熟植株有特定器官散發暖光,能照亮五尺內的一粒黃豆。”造化師熱心解釋著,一面伸手牽引藤蔓似的細枝條,最終使五、六株“星裙草”並聯起來,淡青光華映得周圍一片通明。
傑羅姆對照明植物深感好奇,低頭端詳片刻仍不明所以,乾脆蹲下來仔細研究。貼近細看,水畔的“四瓣花”原來是高度異化的輪狀假葉,外形類似小孩玩的紙風車,旋轉時原理如同水力磨坊的排輪;葉輪與枝條相接處為相對粘著的絨毛結構,被水流驅動而不住摩擦,相異介質擦出的微弱電荷、通過注滿電解液的毛細管運送到植物主體備用,難怪撫摸葉片常常會觸發“噼啪”作響的靜電火花。
對聞所未聞的怪草愛不釋手,森特先生很希望弄一株回去點亮客廳,不過下面的發現嚴重打擊了他的熱情――附近蟄伏的各色昆蟲大都具有趨光性,片刻工夫:“燈籠”上下左右便聚攏一批相互吞噬、品種各異的小型活物。被光源、熱源吸引的蟲子,數量之多叫人頭皮發麻:“荷葉裙”充盈著液滴的細微絨毛給踩得紛紛倒伏。一待倒伏的絨毛增加到某種程度,整個植株“啪”的一聲打出兩圈電弧,嬌弱的客人當場身亡,強壯些的甲蟲還能垂死掙扎兩下……“荷葉裙”隨即分泌不少降解液,空中和地面所有來訪者統統被液體消蝕,逐步化成整鍋營養的“有機湯”,供肉食的“星裙草”開懷暢飲幾個鐘頭。
造化師小姐笑容可掬:“這小傢伙比較頑皮,並聯時電流很強,圈養起來較為安全。沒蟲子的時候,澆點肉湯上去也可以呀。”
吃肉的大部分比吃草的聰明,也算某種自然規律了,傑羅姆看得相當感慨,照“星裙草”的體積而言,說不定能把路過的汪汪電暈。
“呃,我們家平常不太吃肉……還是養孔雀比較方便。”
心說這玩意兒有夠噁心,虧你還能笑得出來!放棄對盆栽藝術的短暫愛好,森特先生進屋洽談訂購孔雀的事宜。剛才還黑洞洞的小作坊,這會兒已燈火通明,就在他被變態植物吸引的短短幾分鐘裡,造化師彷彿憑空變出一片古怪林地。看不出移栽的痕跡,多年生植物欣欣向榮,奇異景觀俯拾皆是。
晾曬香腸的空場沒鋪地磚,一叢低矮灌木開滿星星點點的橘黃小花,微風吹過,星狀花彈弓似的彈出大片花粉,粉霧隨風飄移的場面蔚為壯觀。角落裡的樹木大約一人多高,造化師正踮著腳採集樹梢上的果實,熟透的種皮味道芬芳,似含有豐富酒精成分。一隻環尾狐猴顧自倒掛在橫枝上,手握兩枚果實大力啃食,不一會兒單把果核拋到地下。傑羅姆好像在哪見過類似外形的小東西,來不及細想,只見狐猴醉醺醺地張嘴打個酒嗝,很快縮回樹冠之間睡覺去了。
“訂購魔寵是我們的主要業務,同時接受珍稀動植物訂單。領養魔寵需本人的三五滴鮮血和有效身份證明,鮮血可用若干眼淚代替,效果完全一致。一名法師不得同時擁有一隻以上的魔寵。”
造化師微笑道:“三個月內魔寵包退包換,珍稀動物保險期三週,植物一個月。如果您要的孔雀因飼養不當出現什麼問題,請確定仍在保險期內。通常我們沒有獸醫這類服務,無義務提供相關建議,也不回收動植物屍體。商品售出以前,請細讀協議文本並出具有效簽名,具有攻擊性的動、植物或其他生物造成的不良影響,由訂購者個人承擔,一切間接損失出門概不負責。您會收到七百六十三頁合同複本,請務必小心保管,一旦出現法律問題,我方有權援引合同條文為證。”
聽得啞然失笑,據傑羅姆所知,查林曼丹造化師是唯一受理這類業務的機構,壟斷行當從沒有權利義務對等的提法,孔雀保險期僅有三週也屬預料中事。與其空發抱怨,不如多看看周圍的奇花異草。
不大的空間囊括了大量罕見生物,環境需求迥異的動植物竟然相處融洽:蜂鳥棲息在金合歡多刺的枝杈間,黑白相間的貘不時拿長鼻子撥弄鬆球解悶,情侶鸚鵡跟帽子大小的捕鳥蛛分享同一棵山楂樹……讓天敵和睦相處,打破生長緯度和水熱條件的限制,難怪有人造訪過曼尼亞的植物園後,聲稱再不可能找到更奇特的環境。
“我感覺挺好奇。管理這麼多活物你們人手足夠麼?時間相當倉促,可樹木看上去很適應目前的生存條件……姑且算是移栽的話,怎麼可能把整個樹林搬過來,同時又保證高成活率的?”
“很抱歉,先生。您的問題屬於造化師的行業機密。即便我樂於回答、請別介意我這麼說,非專業人員也很難把握其中要點。”對方笑容不變,緊接著補充幾句:“提個私人忠告――訂單簽署完畢,您會在三天內準時收到一對綠孔雀。現實問題是,這兩個小傢伙最好在封閉環境內飼養。可愛的小動物也能對環境造成意外損害,自然生態系統有時相當脆弱,外來物種不適於粗放養殖,更別提魔寵了。”
想到四處旅遊的汪汪,傑羅姆不置可否地說:“是這樣吧。”
造化師小姐似乎笑得倦了,停下來嘆口氣,無奈地說:“您顯然對小傢伙們的危險性沒有直觀認識。實際上,查林曼丹時刻掌握著大量買主的最新動態,不論合同再怎麼完善,引發生態災害很容易演變成外交事件。買主個人對此無能為力,到時候,負責挽回損失的還是我們這些人。下面房間裡存有幾隻樣本,願意看看的話,就請隨我來。”
荊棘生長異常旺盛,房門和窗口被尖銳硬刺包圍,整座建築佔地不大,內外種滿模樣險惡的植物;四壁用斜木樁增加強度,六條卡斯羅護衛犬趴在幾個通氣口附近,外圍剛搭好一半結實的橡木支架。
“店面選址時,對房屋牢固程度要求很高,這裡本是個整體澆鑄的室內水槽,現在改成存放危險生物樣本的空間。十小時後,外圍支架會爬滿強韌的‘蛇籠草’,以確保不會發生意外洩漏事故。即便如此,我們對樂於參觀的顧客來者不拒。就像和平時期也難免需要灌輸憂患意識,增加點對潛在危機的認知,有助於減少將來的大麻煩。”
正門一關,森特先生便有了置身監牢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