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途自助觀光(二)

昆古尼爾·樟腦球·4,463·2026/3/24

短途自助觀光(二) 轟然巨響,水泥澆鑄的抗震牆體也現出絲絲裂痕,森特先生不自覺鬆手取劍,標有“巴哈姆特”的錫制名牌無聲跌落,彈起一圈微塵。半寸厚的鐵門被一顆生有利齒的腦袋生生擠破,細鋼樑本用於加固門板,此時變成一條鋼絲圍脖、簇擁著黝黑頭顱驀然開裂翻卷。 “趕緊出去!這裡交給我應付!” 危急時刻,造化師小姐挺身而出,百忙中還不忘關照下倒黴的客戶。各色小怪物從她身邊湧向唯一的出口,抽出根尺許長短的古怪法杖,造化師奮力撩起袍角,擠擠挨挨朝這邊挪過來。 沒意思替別人收拾殘局,傑羅姆迅速觀察周邊環境地勢,腦中組織著最便捷的脫逃路線。退行幾步,頭頂有扇狹窄氣窗,粗欄杆留有兩指寬的縫隙。抽出一截劍刃,割斷固定身側牢籠的繩索——剛進來時他就注意過,這些細繩似混有鋼線增加強度,由橫截面來看確實如此。道具已然齊備,只須將繩索探出氣窗,施展“電傳送”即可方便脫身。森特先生思慮周詳,可惜事急生變,不待他從容施法、突然發生個糟糕的意外:造化師不小心狠踩了“兔隼”的尾巴,小傢伙吃痛騰躍,陰差陽錯下跟她撞個滿懷……結果法杖丟在一旁,人直接昏暈過去:“兔隼”這才明白自己闖下大禍,圍著暈倒的女孩慘叫連連。 據此不遠,森特先生已經搭好“繩梯”,長索一端接地,另一端探出窗格,只待藍芒閃過,立馬就能置身事外。不幸目睹這起誤傷事故,讓他一下子犯了難。下去幫忙興許自個也得搭進去,可見死不救又著實說不過去……手握細繩,他皺著眉頭思索幾秒,終於還是暗叫倒黴,把逃生工具塞進腰包,轉身面對危險的方向。 怪物這會兒擠出了小半截上身,弄得屋裡地動山搖,氣勢好不驚人。傑羅姆心裡盤算,既然生具複眼,這傢伙對移動物體肯定相當敏感,趁地方狹窄限制它力量的發揮,直接攻擊雙目再合適不過。拔劍出鞘,尖頭手杖被當成標槍螺旋飛擲,他本人使個假身提劍猛攻。 手杖重量太低,不足以造成威脅,一陣叮叮噹噹,連續匹刺也悉數落空。怪物頭臉部位被重劍寬窄的半月形獠牙遮蔽嚴實,彷彿戴了頂超大號頜骨帽,只需左右前後偏轉頸項,就能有效格擋密集的刀劍攻勢。大部分軀體仍未擺脫窄門框的約束:“巴哈姆特”明顯對搔癢似的打擊不屑一顧,不斷嘗試從碎鐵片中間掙脫出來,好拿眼前不識好歹的小東西榨汁嚐鮮。 左右滑步,倏退倏進,傑羅姆將掌中細劍的柔韌性發揮到極致,拐著彎繞開正面難以攻破的天然冑甲,讓攻擊落點鎖定對方缺乏保護的脖頸。近距離接觸這失控猛獸:“巴哈姆特”面頰如同一叢生長茂密的蕨類植物,只不過狹長葉片都換作剃刀似的冷刃;反射點點寒芒,剛才割剩下一半的金屬細繩觸之即斷,其鋒快程度可想而知。 距離逃獄發生剛過去分許鍾,身後傳來陣陣嘈雜噪音,傑羅姆正全神貫注與敵周旋,無暇分神細看。用來逃生的天窗在連續劇震中不住剝裂,大塊乾硬敷料湊巧衝著怪物腦門狠砸下來。配合這天賜良機,細劍終於抓住一處破綻,轉瞬給敵人右眼添一道淒厲瘡疤。 劃破晶狀體的工夫:“巴哈姆特”昂首嘶鳴,噴出的氣浪透著刺鼻異味。接下來這傢伙像個大型風箱般全力吸氣,卡住的頸部眼看鼓脹了兩三圈……二十秒左右,監牢走廊化作一條風洞,飛沙走石令人不得不掩面迴避。雖摸不清大傢伙的真實體積,僅就恐怖的肺活量而言,整個鑽出來嚇死幾個人應當容易得很。 傑羅姆俯身緊貼牆壁,儘量減少迎風面積,劃過面頰的硬物還是十足鋒快,割裂開若干細小傷口。顯著氣壓變化扯得他腳步虛浮,又找不著可供抓握的位置,眼看就要主動送上去被對方當點心吃掉。 就在這時,身畔的嘈雜聲響再次傳來,連光線都為之一暗。似有什麼規模龐大的古怪物體呼嘯而過,在森特先生和“巴哈姆特”之間築起一道“隔離牆”。打在臉上的小石子驟然換成胡亂撲騰的活物,傑羅姆不得已睜開右眼,跟顴骨上使勁掙扎的長顎胡蜂打個照面。 風聲倏止:“巴哈姆特”看來吸飽了氣。傑羅姆狠命搖晃腦袋,擺脫讓人頭皮發麻的蟲子,這才發覺堵住前路的“牆”竟然生機勃勃。食心蟲、黃馬蜂、巨型蚱蜢、猩紅蜻蜓……外形古怪的有翅飛蟲數量無可計數:“隔離牆”表面狀似沸騰的湯鍋,密密麻麻全是翼膜、觸角和反光的甲殼。尋常人一輩子也瞧不見這麼多昆蟲,女士們看了肯定會留下心理陰影,就連森特先生也感覺兩腿發軟,不由連退幾步。 ——原地別動,鎮定…… 縱然未曾脫離險境,傑羅姆還是腦子卡殼、暫時沒法作聲。不過五個單音構成的簡單詞句、明明是發自這片蟲雲之口——協調無數翅膀的振動頻率產生音節,蓋過嘈雜背景清晰傳遞到鼓膜,並且意思明白無誤。雖然目睹過許多不可思議的場景,森特先生可沒想到能遇上這等奇事……來不及作出反應,只見大片飛蟲凝聚成型,迅速勾勒出一名男子的高大背影,眨眨眼的工夫,體表輪廓就變得平滑緻密。 無數昆蟲拼湊起一頂寬邊帽和厚實的舊風衣:“蟲人”身量高瘦,衣領豎立深藏起面目,此刻正如蝙蝠般展開雙臂,面對張牙舞爪的“巴哈姆特”。森特先生眼珠一轉,馬上聯想到某位舊識——自己還是協會會員那會兒,曾奉命護送持有“石樅樹”種子的造化師,後因半途屢遭伏擊,查林曼丹又派來一名隨行護衛、善於召喚昆蟲的神秘造化師——兩相比照,明顯就是眼前這位。 通過那次危機四伏的旅程,他有幸結識了高智種薇斯帕和現任妻子莎樂美,再怎麼健忘、對改變自身命運的轉折點也還記憶猶新。昆蟲造化師登場比較另類,半年後再次相逢很是突然,不過現實困難擺在眼前,敘舊又無話可說,還是先制住敵人要緊。 心念電轉,距離“巴哈姆特”停止吸氣統共才過去幾秒鐘時間,不清楚作何用途,造化師攤開手臂跟風衣,彷彿支起一面簡陋風帆。下一刻,怪物充分膨大的肺腔大力出氣,上顎角質小室內存儲的酸液流經多孔的蝸輪狀鼻腔、與潮溼空氣混合均勻後一舉噴薄而出,轉瞬騰起大團高溫液霧。 傑羅姆現在可以肯定,手杖確實不如雨傘實用。 稀釋的濃硫酸雖不會馬上置人於死地,燙熟表皮也還勝任愉快,灌入肺泡後果可想而知。此時前無去路,四周找不到掩體,走廊又通風不暢……退一萬步講,即使準備了“驟風術”,也沒地方驅散酸霧。除了節節後撤,傑羅姆想不出其他應對手段,駭然目睹造化師洗個“濃硫酸蒸汽浴”,卻仍像鐵釘似的一動不動,這場面著實慘烈的緊。 幸虧有他擋在氣霧之前,後面森特先生和昏迷的造化師才能倖免於難。不過寬邊帽和舊風衣已然傷痕累累,發出叫人心悸的“嗞嗞”聲,照常理推測,裸露皮膚八成會脫水成碳化物,不死也得受盡活罪。 沒想到還真有救人不恤自身的壯舉啊!森特先生很想上前貢獻一份力量,完成他未竟的遺願,不過“強酸燒蝕致死”可不是容易接受的下場,自己又找不到火球閃電遠距離贈給“巴哈姆特”……還是先逃到開闊地帶,有餘地騰挪、再行較量也不遲! 總之見事不妙、這一位拔腿就跑,難得還記著捎上昏厥的小姐。以最後衝刺的高速飛奔百尺,森特先生一個箭步躍出監房,大有重見天日之感。外面這會兒亂成一團,不少人嚴陣以待,各色召喚生物虎視眈眈,外形不一的法杖對準了唯一的出口。幸好沒發生誤射,傑羅姆和掂在肩上的造化師得到眾人接應,一時間聲勢大壯。 還來不及講明事故始末,監牢房頂便給人轟然揭開個小洞——正是森特先生試圖逃生的天窗、成了防禦鏈條最薄弱的環節,撐不住“巴哈姆特”大力推斥,被改造為一道臨時出口。 結構弱點一經暴露,建築物再遮不住怪獸的狂力,硬是被它掀翻天花板、成功擺脫了束縛。完整直立起來:“巴哈姆特”比一層樓高出小半截,強壯四肢還拴著殘餘鐵索,看樣子是先被團好塞進開口的水泥棺材,然後豎起裝鐵門的那面厚牆、最終才把小單間密封完全。四肢舒展不開,牢房的居住條件令人髮指,傑羅姆對大傢伙的狂怒產生一絲同情——虐待動物也不是這樣,換成誰能受得了呀? 鑑於剛有人英勇獻身,敵我關係總算還比較明確。森特先生沒跟隨大隊人馬分散構築什麼“警戒圈”,反而兩步攀上外牆、爬到屋頂找根菸囪蹲伏藏匿起來。參考敵人表現出的旺盛鬥志,集中力量轟成渣、儘快結束戰鬥才是最優選擇,眼望造化師圈起圓形的薄弱防禦,擺好了圍獵食草動物的架勢,傑羅姆立刻明白、這夥人需要一位裝備過大腦的指揮官。可惜沒時間溝通協調,只好單幹到底、見機行事了。 “巴哈姆特”身軀形似披甲猿猴,四條長腿強健異常,寬厚腳掌和肌肉排布方式彰顯了敏捷的體貌特徵。同時,承重肢體過於茁壯,又找不見存儲大量脂肪的部位,劇烈活動時大腦的糖類供給應當不會太高,智力水平頂多差強人意。很快將對手劃入徒具蠻力的笨蛋之列,傑羅姆心中不住盤算,取出包裡的鋼絲繩彎彎折折、隨手打一道不易滑脫的“抓結”,一端固定在細劍劍鍔部位,另一端繞手腕拴緊。狠拽兩下,強度看似相當足夠,這時“巴哈姆特”已開始移動。 稍微蓄勁,大傢伙撇開四條長腿,兩步跨到屋頂邊緣。體重雖不低,可跑跳無聲、寬大腳掌抓地有力:“巴哈姆特”活動時身形也非常穩健。包圍人眾起一陣騷動,距離最近的慌忙開啟法杖——遊絲般的銀線橫跨二十尺空間,衝龐大目標貼附過來,可惜準頭不佳,只射中房頂紅磚。銀線質地接近蛛絲,且具強烈粘性,其他人員亦紛紛效法,十數條反光細線似緩實急,眨眼要將大傢伙原地釘牢 動作有如奔走的羚羊,突然改變方向花去半秒不到:“巴哈姆特”的反應速度遠不是蛛絲能及。落空銀線還來不及降落粘著,獵物早逃向無準備的另一邊。可能腿部供血尚未恢復通暢,前腳剛一觸地、後足揚起未落的工夫,它忽然失卻重心、一頭栽倒地面。動起手來水平有限,下方的造化師閃躲倒很及時,幾個人呼啦讓出小片空地,怪物不慎失足倒沒造成人員傷亡。 大傢伙比想象中難纏許多,機會可謂稍縱即逝,森特先生不再遲疑,全力衝刺後兩腳離地,身在半空還微弱調整下姿態。屁股朝上半趴著,怪物的脊樑像座頂點很高的滑梯,頭部跟屋頂落差不小。浮空的短暫瞬間,傑羅姆反有向上飄飛的錯覺,掃一眼大傢伙極不雅觀的坐姿,他雙手握持利刃滑行片刻、向下的鋒尖順利戳進後頸部的甲殼接縫、發出“噗嗤”輕響、只剩個劍柄還露在外頭。 整個人團身滾翻,差點跳進尖牙利齒的懷抱。百忙中傑羅姆右臂發力,連著劍柄的繩索扯得他繞了小半個圓弧,最終停止翻滾,由“巴哈姆特”肩膀位置站立起來。大隊人馬制不住的強力猛獸,被他自個乾淨利落地擊斃,附近的造化師看得眼都呆了。 拍拍灰塵,森特先生沒搭理人家,好像是說,每天晚餐前宰掉個把“巴哈姆特”、不過是騎馬划船之類的餘興節目,根本不值一提。蠻有把握地攀上怪物闊背,傑羅姆伸手拉扯劍刃,狠命試了幾回,竟然像卡在裡頭般紋絲不動。“喂,你身上有匕首沒?” 造化師這才回過神來,猶猶豫豫說:“先生,這會兒你需要的不是匕首……看來你當真惹毛它啦!呃,請別擔心,治安官就快過來……其實趴在背上挺安全的,等它暴走到沒力氣,許能保住性命吧?” “你是說!”傑羅姆皺著眉沉吟道:“照這樣竟然還死不了?!” 對方鄭重點頭,眼神貌似火化前瞻仰遺容的狀態。拽拽結實的鋼絲繩釦,森特先生彆扭地考慮片刻,忽然發覺“巴哈姆特”已經緩慢屹立起來。低聲咆哮兩次,大傢伙搖晃軀體,準備好要發足狂奔。 “該————————” 一句話剛起個頭,森特先生已經被新坐騎扯出去十幾步遠,只剩怪物揚起的一溜煙塵飄蕩不已。造化師彷彿覺得這個單詞尚在耳邊迴盪,目送一人一怪迅即遠去,唯有無奈嘆息、遙祝對方好運了。 ******

短途自助觀光(二)

轟然巨響,水泥澆鑄的抗震牆體也現出絲絲裂痕,森特先生不自覺鬆手取劍,標有“巴哈姆特”的錫制名牌無聲跌落,彈起一圈微塵。半寸厚的鐵門被一顆生有利齒的腦袋生生擠破,細鋼樑本用於加固門板,此時變成一條鋼絲圍脖、簇擁著黝黑頭顱驀然開裂翻卷。

“趕緊出去!這裡交給我應付!”

危急時刻,造化師小姐挺身而出,百忙中還不忘關照下倒黴的客戶。各色小怪物從她身邊湧向唯一的出口,抽出根尺許長短的古怪法杖,造化師奮力撩起袍角,擠擠挨挨朝這邊挪過來。

沒意思替別人收拾殘局,傑羅姆迅速觀察周邊環境地勢,腦中組織著最便捷的脫逃路線。退行幾步,頭頂有扇狹窄氣窗,粗欄杆留有兩指寬的縫隙。抽出一截劍刃,割斷固定身側牢籠的繩索——剛進來時他就注意過,這些細繩似混有鋼線增加強度,由橫截面來看確實如此。道具已然齊備,只須將繩索探出氣窗,施展“電傳送”即可方便脫身。森特先生思慮周詳,可惜事急生變,不待他從容施法、突然發生個糟糕的意外:造化師不小心狠踩了“兔隼”的尾巴,小傢伙吃痛騰躍,陰差陽錯下跟她撞個滿懷……結果法杖丟在一旁,人直接昏暈過去:“兔隼”這才明白自己闖下大禍,圍著暈倒的女孩慘叫連連。

據此不遠,森特先生已經搭好“繩梯”,長索一端接地,另一端探出窗格,只待藍芒閃過,立馬就能置身事外。不幸目睹這起誤傷事故,讓他一下子犯了難。下去幫忙興許自個也得搭進去,可見死不救又著實說不過去……手握細繩,他皺著眉頭思索幾秒,終於還是暗叫倒黴,把逃生工具塞進腰包,轉身面對危險的方向。

怪物這會兒擠出了小半截上身,弄得屋裡地動山搖,氣勢好不驚人。傑羅姆心裡盤算,既然生具複眼,這傢伙對移動物體肯定相當敏感,趁地方狹窄限制它力量的發揮,直接攻擊雙目再合適不過。拔劍出鞘,尖頭手杖被當成標槍螺旋飛擲,他本人使個假身提劍猛攻。

手杖重量太低,不足以造成威脅,一陣叮叮噹噹,連續匹刺也悉數落空。怪物頭臉部位被重劍寬窄的半月形獠牙遮蔽嚴實,彷彿戴了頂超大號頜骨帽,只需左右前後偏轉頸項,就能有效格擋密集的刀劍攻勢。大部分軀體仍未擺脫窄門框的約束:“巴哈姆特”明顯對搔癢似的打擊不屑一顧,不斷嘗試從碎鐵片中間掙脫出來,好拿眼前不識好歹的小東西榨汁嚐鮮。

左右滑步,倏退倏進,傑羅姆將掌中細劍的柔韌性發揮到極致,拐著彎繞開正面難以攻破的天然冑甲,讓攻擊落點鎖定對方缺乏保護的脖頸。近距離接觸這失控猛獸:“巴哈姆特”面頰如同一叢生長茂密的蕨類植物,只不過狹長葉片都換作剃刀似的冷刃;反射點點寒芒,剛才割剩下一半的金屬細繩觸之即斷,其鋒快程度可想而知。

距離逃獄發生剛過去分許鍾,身後傳來陣陣嘈雜噪音,傑羅姆正全神貫注與敵周旋,無暇分神細看。用來逃生的天窗在連續劇震中不住剝裂,大塊乾硬敷料湊巧衝著怪物腦門狠砸下來。配合這天賜良機,細劍終於抓住一處破綻,轉瞬給敵人右眼添一道淒厲瘡疤。

劃破晶狀體的工夫:“巴哈姆特”昂首嘶鳴,噴出的氣浪透著刺鼻異味。接下來這傢伙像個大型風箱般全力吸氣,卡住的頸部眼看鼓脹了兩三圈……二十秒左右,監牢走廊化作一條風洞,飛沙走石令人不得不掩面迴避。雖摸不清大傢伙的真實體積,僅就恐怖的肺活量而言,整個鑽出來嚇死幾個人應當容易得很。

傑羅姆俯身緊貼牆壁,儘量減少迎風面積,劃過面頰的硬物還是十足鋒快,割裂開若干細小傷口。顯著氣壓變化扯得他腳步虛浮,又找不著可供抓握的位置,眼看就要主動送上去被對方當點心吃掉。

就在這時,身畔的嘈雜聲響再次傳來,連光線都為之一暗。似有什麼規模龐大的古怪物體呼嘯而過,在森特先生和“巴哈姆特”之間築起一道“隔離牆”。打在臉上的小石子驟然換成胡亂撲騰的活物,傑羅姆不得已睜開右眼,跟顴骨上使勁掙扎的長顎胡蜂打個照面。

風聲倏止:“巴哈姆特”看來吸飽了氣。傑羅姆狠命搖晃腦袋,擺脫讓人頭皮發麻的蟲子,這才發覺堵住前路的“牆”竟然生機勃勃。食心蟲、黃馬蜂、巨型蚱蜢、猩紅蜻蜓……外形古怪的有翅飛蟲數量無可計數:“隔離牆”表面狀似沸騰的湯鍋,密密麻麻全是翼膜、觸角和反光的甲殼。尋常人一輩子也瞧不見這麼多昆蟲,女士們看了肯定會留下心理陰影,就連森特先生也感覺兩腿發軟,不由連退幾步。

——原地別動,鎮定……

縱然未曾脫離險境,傑羅姆還是腦子卡殼、暫時沒法作聲。不過五個單音構成的簡單詞句、明明是發自這片蟲雲之口——協調無數翅膀的振動頻率產生音節,蓋過嘈雜背景清晰傳遞到鼓膜,並且意思明白無誤。雖然目睹過許多不可思議的場景,森特先生可沒想到能遇上這等奇事……來不及作出反應,只見大片飛蟲凝聚成型,迅速勾勒出一名男子的高大背影,眨眨眼的工夫,體表輪廓就變得平滑緻密。

無數昆蟲拼湊起一頂寬邊帽和厚實的舊風衣:“蟲人”身量高瘦,衣領豎立深藏起面目,此刻正如蝙蝠般展開雙臂,面對張牙舞爪的“巴哈姆特”。森特先生眼珠一轉,馬上聯想到某位舊識——自己還是協會會員那會兒,曾奉命護送持有“石樅樹”種子的造化師,後因半途屢遭伏擊,查林曼丹又派來一名隨行護衛、善於召喚昆蟲的神秘造化師——兩相比照,明顯就是眼前這位。

通過那次危機四伏的旅程,他有幸結識了高智種薇斯帕和現任妻子莎樂美,再怎麼健忘、對改變自身命運的轉折點也還記憶猶新。昆蟲造化師登場比較另類,半年後再次相逢很是突然,不過現實困難擺在眼前,敘舊又無話可說,還是先制住敵人要緊。

心念電轉,距離“巴哈姆特”停止吸氣統共才過去幾秒鐘時間,不清楚作何用途,造化師攤開手臂跟風衣,彷彿支起一面簡陋風帆。下一刻,怪物充分膨大的肺腔大力出氣,上顎角質小室內存儲的酸液流經多孔的蝸輪狀鼻腔、與潮溼空氣混合均勻後一舉噴薄而出,轉瞬騰起大團高溫液霧。

傑羅姆現在可以肯定,手杖確實不如雨傘實用。

稀釋的濃硫酸雖不會馬上置人於死地,燙熟表皮也還勝任愉快,灌入肺泡後果可想而知。此時前無去路,四周找不到掩體,走廊又通風不暢……退一萬步講,即使準備了“驟風術”,也沒地方驅散酸霧。除了節節後撤,傑羅姆想不出其他應對手段,駭然目睹造化師洗個“濃硫酸蒸汽浴”,卻仍像鐵釘似的一動不動,這場面著實慘烈的緊。

幸虧有他擋在氣霧之前,後面森特先生和昏迷的造化師才能倖免於難。不過寬邊帽和舊風衣已然傷痕累累,發出叫人心悸的“嗞嗞”聲,照常理推測,裸露皮膚八成會脫水成碳化物,不死也得受盡活罪。

沒想到還真有救人不恤自身的壯舉啊!森特先生很想上前貢獻一份力量,完成他未竟的遺願,不過“強酸燒蝕致死”可不是容易接受的下場,自己又找不到火球閃電遠距離贈給“巴哈姆特”……還是先逃到開闊地帶,有餘地騰挪、再行較量也不遲!

總之見事不妙、這一位拔腿就跑,難得還記著捎上昏厥的小姐。以最後衝刺的高速飛奔百尺,森特先生一個箭步躍出監房,大有重見天日之感。外面這會兒亂成一團,不少人嚴陣以待,各色召喚生物虎視眈眈,外形不一的法杖對準了唯一的出口。幸好沒發生誤射,傑羅姆和掂在肩上的造化師得到眾人接應,一時間聲勢大壯。

還來不及講明事故始末,監牢房頂便給人轟然揭開個小洞——正是森特先生試圖逃生的天窗、成了防禦鏈條最薄弱的環節,撐不住“巴哈姆特”大力推斥,被改造為一道臨時出口。

結構弱點一經暴露,建築物再遮不住怪獸的狂力,硬是被它掀翻天花板、成功擺脫了束縛。完整直立起來:“巴哈姆特”比一層樓高出小半截,強壯四肢還拴著殘餘鐵索,看樣子是先被團好塞進開口的水泥棺材,然後豎起裝鐵門的那面厚牆、最終才把小單間密封完全。四肢舒展不開,牢房的居住條件令人髮指,傑羅姆對大傢伙的狂怒產生一絲同情——虐待動物也不是這樣,換成誰能受得了呀?

鑑於剛有人英勇獻身,敵我關係總算還比較明確。森特先生沒跟隨大隊人馬分散構築什麼“警戒圈”,反而兩步攀上外牆、爬到屋頂找根菸囪蹲伏藏匿起來。參考敵人表現出的旺盛鬥志,集中力量轟成渣、儘快結束戰鬥才是最優選擇,眼望造化師圈起圓形的薄弱防禦,擺好了圍獵食草動物的架勢,傑羅姆立刻明白、這夥人需要一位裝備過大腦的指揮官。可惜沒時間溝通協調,只好單幹到底、見機行事了。

“巴哈姆特”身軀形似披甲猿猴,四條長腿強健異常,寬厚腳掌和肌肉排布方式彰顯了敏捷的體貌特徵。同時,承重肢體過於茁壯,又找不見存儲大量脂肪的部位,劇烈活動時大腦的糖類供給應當不會太高,智力水平頂多差強人意。很快將對手劃入徒具蠻力的笨蛋之列,傑羅姆心中不住盤算,取出包裡的鋼絲繩彎彎折折、隨手打一道不易滑脫的“抓結”,一端固定在細劍劍鍔部位,另一端繞手腕拴緊。狠拽兩下,強度看似相當足夠,這時“巴哈姆特”已開始移動。

稍微蓄勁,大傢伙撇開四條長腿,兩步跨到屋頂邊緣。體重雖不低,可跑跳無聲、寬大腳掌抓地有力:“巴哈姆特”活動時身形也非常穩健。包圍人眾起一陣騷動,距離最近的慌忙開啟法杖——遊絲般的銀線橫跨二十尺空間,衝龐大目標貼附過來,可惜準頭不佳,只射中房頂紅磚。銀線質地接近蛛絲,且具強烈粘性,其他人員亦紛紛效法,十數條反光細線似緩實急,眨眼要將大傢伙原地釘牢

動作有如奔走的羚羊,突然改變方向花去半秒不到:“巴哈姆特”的反應速度遠不是蛛絲能及。落空銀線還來不及降落粘著,獵物早逃向無準備的另一邊。可能腿部供血尚未恢復通暢,前腳剛一觸地、後足揚起未落的工夫,它忽然失卻重心、一頭栽倒地面。動起手來水平有限,下方的造化師閃躲倒很及時,幾個人呼啦讓出小片空地,怪物不慎失足倒沒造成人員傷亡。

大傢伙比想象中難纏許多,機會可謂稍縱即逝,森特先生不再遲疑,全力衝刺後兩腳離地,身在半空還微弱調整下姿態。屁股朝上半趴著,怪物的脊樑像座頂點很高的滑梯,頭部跟屋頂落差不小。浮空的短暫瞬間,傑羅姆反有向上飄飛的錯覺,掃一眼大傢伙極不雅觀的坐姿,他雙手握持利刃滑行片刻、向下的鋒尖順利戳進後頸部的甲殼接縫、發出“噗嗤”輕響、只剩個劍柄還露在外頭。

整個人團身滾翻,差點跳進尖牙利齒的懷抱。百忙中傑羅姆右臂發力,連著劍柄的繩索扯得他繞了小半個圓弧,最終停止翻滾,由“巴哈姆特”肩膀位置站立起來。大隊人馬制不住的強力猛獸,被他自個乾淨利落地擊斃,附近的造化師看得眼都呆了。

拍拍灰塵,森特先生沒搭理人家,好像是說,每天晚餐前宰掉個把“巴哈姆特”、不過是騎馬划船之類的餘興節目,根本不值一提。蠻有把握地攀上怪物闊背,傑羅姆伸手拉扯劍刃,狠命試了幾回,竟然像卡在裡頭般紋絲不動。“喂,你身上有匕首沒?”

造化師這才回過神來,猶猶豫豫說:“先生,這會兒你需要的不是匕首……看來你當真惹毛它啦!呃,請別擔心,治安官就快過來……其實趴在背上挺安全的,等它暴走到沒力氣,許能保住性命吧?”

“你是說!”傑羅姆皺著眉沉吟道:“照這樣竟然還死不了?!”

對方鄭重點頭,眼神貌似火化前瞻仰遺容的狀態。拽拽結實的鋼絲繩釦,森特先生彆扭地考慮片刻,忽然發覺“巴哈姆特”已經緩慢屹立起來。低聲咆哮兩次,大傢伙搖晃軀體,準備好要發足狂奔。

“該————————”

一句話剛起個頭,森特先生已經被新坐騎扯出去十幾步遠,只剩怪物揚起的一溜煙塵飄蕩不已。造化師彷彿覺得這個單詞尚在耳邊迴盪,目送一人一怪迅即遠去,唯有無奈嘆息、遙祝對方好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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