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記(二)
徽記(二)
“全新的工具組,使用要注意安全,別把小零件到處亂丟,汪汪可能會吃掉……順便問問,鐵盒子怎麼拆下來的?”森特先生瞧瞧小女孩紅腫的右手,怕不是真用了熱脹冷縮吧?
蓋瑞小姐洩氣地說:“抹了肥皂,硬拽的。下次會技術一點了。”
一家人都不太健全,又時常遭到訓斥罰站,這種環境培養的小孩、長大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樣?忽然對她生出些歉意,傑羅姆蹲下來扶著她肩膀,認認真真地說:“近來還好吧?想吃什麼?手疼不疼?”
肉麻得連打兩個寒顫,蓋瑞小姐勉強道:“好……再好不過了。嗯,想吃超大塊奶油吐司、沾滿濃濃的巧克力醬,中間塞好些肉鬆,甜甜鹹鹹的。過節那會兒喝的水果汽酒挺適合佐餐……”
“哪個給你酒喝?什麼時候??拿錯杯也不行!罰你吃素一星期,每天只有草藥茶,不許亂動鳥窩,飯後至少遛狗一小時!”現在看來,小女孩的身心健康很成問題,森特先生決定找人編制營養食譜,強迫她參加些正常的社交活動,以免將來發展成自己這樣的怪胎。
留下汪汪和小姑娘相依為命,傑羅姆很快恢復精神,進屋向老婆報喜。莎樂美難得沒在照料毒蘑菇,而是坐到後院呆看孔雀打架,手裡撫弄著一縷長長的尾羽。森特先生進來時,正瞧見雌孔雀狠啄了雄孔雀一口,地上還有不少羽毛殘片,兩隻鳥繞著小水池追追逃逃。
“怎麼成這樣啦?走的時候不還好好的?”
“應該是剛才飛進來的動物,就是我說挺好吃的那種……叫鴿子嗎?好像雄孔雀走過去跟鴿子打招呼,結果被雌孔雀發現啦。”
本想上去勸架,一聽這話,森特先生就擠著她坐下:“怎可能嘛!這裡面一定有誤會,孔雀跟鴿子不搭調啊!對了,有個好消息……”
莎樂美看得出神,拿翎毛撩一撩臉頰,痴痴地說:“她一定是在維護剛建立的小家庭呢?我想。每天守在一塊多甜蜜,可對方總也不明白她的心思,天天往外跑,回來銜一些小木棍和青草鋪床……就算沒有青草,對著簡陋的小窩,他倆只要不離不棄,那也是莫大的幸福,為什麼總想著走開呢?她心裡一定很不解,很難過吧?”
“…………”想跟她報喜來著,聽這番話滿腔熱忱給澆熄一半,總覺得另有所指似的。傑羅姆清清嗓子,小心翼翼道:“別呆坐著,今天可能有大雨,我得給孔雀扎個涼棚,免得進屋裡弄髒地板……呃,太悲觀對身體不好,近來注意觀察家裡的酒瓶……別胡思亂想了。”
彷彿剛回過神來,莎樂美理理額髮,眨著眼說:“勸架不急,我一直等那個公的再掉下一根翎毛來,好拿去擺在床頭上。怪好看的。”
“咳咳……原來如此。跟他交涉下,拿櫻桃換吧。我去搭涼棚。”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森特先生對改變自家現狀已經不報幻想,人以群分果然不假。雲層厚厚堆積,喝下午茶的工夫天色已然大暗,傑羅姆這才有機會告訴她營業許可已經辦妥。莎樂美陪他高興半晌,還替他謀劃些促銷的小活動,神情毫無異狀,看來剛才純屬一場虛驚。攬著她瞧一會兒古怪天候,左等右等,就是不見雨水下來。
若有若無說著話,傑羅姆還在考慮昨晚的遭遇。城外神秘人來歷不明,如果營業許可不是湊巧獲得批准,自己等若捏在了別人手心裡。別說間諜罪,就只“凱恩餘黨”一項,便足夠帶來巨禍,表面平靜無波,背地裡實則走到懸崖盡頭。更糟的是,連此人的動機都不甚明瞭,最理智的辦法是馬上離開首都遠走高飛,免得到時追悔莫及。
越想越亂,回眼一看,莎樂美已經倚在懷裡睡著了。最近她顯得特別疲倦,真不知道悶在家裡種蘑菇勞動強度這麼高。森特先生對做家務毫無常識,哪天輪到他打理一棟大房子裡外衛生才能感同身受吧。抱著妻子到臥房睡下,再回來時仍感心緒難平,看樣子這場雨要拖到入夜再說了,現在就該為將來準備一條退路。
上了馬車才開始考慮具體步驟,匆匆寫就一封加急快信,不去郵局,反而截住“長途貿易公會”最近一班北上的車隊,讓馬伕出面秘密投送,託人捎去給“峽灣之城”留守的懷特。
據車隊成員說,東部邊境主幹道有一段正實施軍管,某些省份爆發疑似霍亂的病症,行商不得在疫區停留,走陸路風險越來越高。天災人禍,傑羅姆聽得憂心忡忡,回歌羅梅是下下之選,最好立刻乘船出海,到窮鄉僻壤暫避風頭。為保證財源充足,他接著趕去貴金屬增開緊急透支賬戶,真有起事來,也好搶在擠兌風潮前提取現金。
轉賬手續尚未辦完,只聽走廊傳來熟悉的調門,探頭出去一看,隔著兩個小單間,正好瞧見怒不可遏的辛格先生。
“核實壞賬什麼意思?!我們什麼時候委託過這種業務?誰授權你們凍結賬戶?暫時凍結……連期限都沒有,談什麼暫時!要我找稅務署投訴?四十個小時還不到,你們這變臉比變天可快多啦!”
心說怎麼會這麼巧?如果不是巧合,昨天傍晚下雨修路豬肉卷又做何解釋?!森特先生心中遲疑,前後左右搜索片刻,工作人員個個眼神詭秘,純一副圖謀不軌的樣兒。這樣猜下去非得疑心病不可,他還是決定先露個頭。“嘿!這不是辛格術士長嗎?今天來公幹?”
雖然言語沒營養,對方見到他反而更為吃驚。兩人彼此打量幾眼,辛格沒料到這傢伙逃亡時還有餘錢到二樓辦事,傑羅姆則心中感嘆。不到一年的光景,當初你老兄要風得風,今天竟為了幾個破錢在走廊裡吵嚷,人生際遇當真變化無常。難保自己將來沒有受窘的時候,可能這會兒我助人、以後人助我也說不定?
“有什麼問題……聽起來,是賬戶出了岔子?其實這事常有,前幾天我的現金賬號意外轉成定期,給生意週轉帶來不小麻煩。不過,術士會的支付能力一直令人豔羨,短期貸款該沒多大困難吧?”
還以為對方專程來說風涼話,辛格沒好氣的搖搖頭:“文書上的失誤,沒什麼大不了。等明天帶齊單據再來也一樣。”
傑羅姆若無其事道:“何必這麼麻煩?您不是跟哈瑞先生談了筆小生意,預備週五見個面嗎?明天怎麼來得及……”
辛格心想,你小子偷聽真是行家裡手!加上歹毒眼神和一張厚臉皮,我這老牌奸商都要退位讓賢啦!嘴上則含混地說:“怎麼?”
“……反正我最近沒什麼用錢的地方,熟人之間墊付一下,打張欠條好了。不麻煩,不麻煩,你看剛建好的新戶頭,都是現成的……”
術士長一時摸不著頭腦,牆倒眾人推不稀奇,竟有個轉了死性、突然變成利他主義者的怪事?眼看手續齊備,錢很快變成現金支付單,對方還當真大方得沒話說。再胡言亂語幾句,森特先生便留下百思不解的辛格,匆匆回了家。這時密佈的烏雲像擠壓海綿般嘩嘩落下雨來,進門以前無意瞄一眼街對面,只見一高一矮兩名治安官立在雨裡勘察地形,正朝這邊指指點點。兩人身後立起頂大型軍用帳篷,腳邊篝火堆、燒烤架、日常用具一應俱全,很有些春末外出遠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