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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第一章 塔

作者:樟腦球

第一章 塔

慘白的月亮掛在天空一角,正用它半圓形的一面反射微光,其餘醜陋的部分恰巧潛伏在濃雲中,只投下一團枝枝蔓蔓、破碎凌亂的影子。

“……他們通過漫長梯級向上登攀,所用時日超過九十次日出,長梯直通天際,凡六萬萬九千級。抵達月亮時正逢滿月,向上觀望,唯見茫茫大地,盡沒於銀輝中……”

學徒合起小書,皮面上的燙金字已磨損至不能辨認。他勉力睜開眼睛,向窄窗外看去。穹隆密佈陰雲,扣在略微隆起的山川河谷間,疏落幾縷雲氣在下方不遠處快速變換,勾勒出高空疾風的輪廓;一隻雲鵬緩緩掠過窄窗上方,張開六十尺寬的扁平口器,吞下一片潮溼的捲雲。它霧狀的左翼迎上通天塔光滑的表面,立刻攪成一團,直到飄離塔身一段距離,才重新癒合如初。雲鵬吐出含著冰晶的霧,轉身向月亮游去(注:文中的“尺”一律為市尺;1市尺約合0.33米)。

學徒蜷縮進睡椅深處,壁爐“噼啪”作響,發出陣陣催眠的熱氣,令他顯得更加慵倦。小而溫暖的房間,瀰漫著陳舊書頁的黴味兒,壁爐前方的小桌上,堆滿了零散的筆記和一卷捲髮黃的卷軸。

“……蒂芬尼……”

女孩乾澀的嘴唇留下新鮮草莓的味道,冰涼的一吻讓十四歲的傑羅姆・森特頭暈目眩。他青紫色的唇片嗡動著,骨節結冰,淚水化成蒸汽。女孩模糊地笑了,把瀕死的傑羅姆擁入懷中,一團淡藍色火苗舔過他的鬢髮,燃燒起來。

學徒狂亂地掙扎起身,爐火點燃了小桌上的紙張,不慌不忙地陰燃著。學徒臉色慘白,直盯著火苗發呆。他黑色瞳孔空虛地大張著,舊長袍裹著僵硬的身體,胸口劇烈起伏。

門被“砰”地撞開,一隻小狗似的生物兩步蹦到小桌前,吐出一串快速清晰的咒語。小桌上方數尺方圓的空氣向一點坍塌,火苗隨著向上飛舞的紙張驟然熄滅了。

“火警!四次,一個月!你混蛋!”

學徒定一定神,把一杯水潑進壁爐裡,冒出一股青煙。不理會汪汪亂叫的傢伙,開始收拾飄散的筆記。

“汪汪,你壞蛋!”小狗似的活物叫罵幾聲,發現對方完全沒有在意,栗色的大眼睛裡湧出眼淚來。“火警,汪汪受責罰!你壞蛋!”

學徒把書頁胡亂堆起來,洩氣地看著快要哭出來的傢伙。

“好好,我壞蛋,汪汪是好蛋,別哭啦!”

汪汪舔舔眼睛,發出小狗特有的“嗚嗚”聲。學徒只得搜索周身,從暗袋裡取出些脫水的紅色花瓣來。汪汪馬上興致勃勃地嗅著,搖動黃褐色尾巴不停兜圈子。學徒留下汪汪,舉步離開小室,一面走,一面回憶剛才的迷夢。

通天塔十五尺厚的外殼抵擋著凜冽強風,有時高空吹拂的氣流仍能撼動它的塔身,塔裡的生物每年都會感到三五次較強的晃動。學徒曾在一扇透鏡組成的窄窗目睹過這類事:夾在兩層雲幕之間可見的塔身,上下延伸至莫名遠方;隨著一團半透明、有如奔馬的氣團衝擊塔的腹部,整座塔像一條蠕動的蚯蚓,由下至上波浪般流淌起來――然後學徒發現自己仰躺在地板上,數著眼前飛舞的星星。

如果氣流足夠有力,學徒自嘲地想,當自己被拋進虛空凍死之前,最後想到的會是什麼呢?他無意識地碰碰嘴唇,眉頭緊皺一下,把臉放進豎起兜帽織成的陰影裡。

******

“魔力。”蘇・塞洛普冷冷地吐出這個詞,並讓它懸空一會兒,接著說,“只是一種自然力宣洩之形式。比狂風複雜一些,比物質燃燒更加危險,但實質上沒有不可理解的部分。僅僅在三百年前,無知的人們還有燒死巫師的習慣;可笑的是,魔力遠比他們信奉的人格神合理的多――至少它不包括荒謬、無以言說的內容……”

半圓形廳堂像塔裡其他結構一樣,包含著精巧緊湊的建築風格:講壇設在廳堂最低處,學員的階梯形座位碗一樣向上羅列成陡峭的斜面,足以盛下三百個無所事事、昏昏欲睡的傢伙。事實上,學徒從未見過這裡就坐的人數超過四十,這幾年更是空曠寂寥,只剩幾個毛頭小子低聲談笑。他沿著環形梯級向下徐行,蘇・塞洛普繼續大放厥詞。

“……除了物質和能量,存在的形式還有數種已被獲知……魔力是物、能轉換的方式之一,它……唯一高於一般存在的就是其多樣性……”

學徒對蘇・塞洛普表現出的自信滿滿感到臉上發燒,他在十年裡學到的一切歸結為一點,即“存身之道,謹慎謙虛”;從只會用火花點燃長袍的菜鳥,到住在塔頂的法師之主,鮮有幾個自誇高明的狂徒――這類人的壽命一般在學會六級法術之前已經結束了。蘇・塞洛普是個例外,下一次升位儀式之後,他將成為有稱號的正式施法者,唯一與他競爭這一殊榮的,正是學徒自己。

蘇・塞洛普察覺到對手的腳步聲,掛上一個恰如其分的友好笑容,卻懶得隱藏眼中的敵意。

“導師的命令。”學徒直截了當地說。“你和我,到第四層的‘綠蔭’。”

蘇・塞洛普穩健地點頭,挑起一邊眉毛,“還有四周……我們難道不該去探探老頭子們的口風嗎?你知道,他們很可能會網開一面,畢竟你我是這五年來唯一的畢業生……”

學徒安靜地注視他片刻,在對方感到尷尬之前垂下目光。“導師們會有安排的,要做的只是服從。”

蘇・塞洛普見他轉身走開,流露出一個鄙夷和警惕混合的表情。他自信這個應聲蟲絕非自己的對手,但對方一樣通過重重考驗才有今天,任何大意都可能帶來悔恨。

兩人保持五、六步的距離,緩緩向塔頂方向走著,當進入第四層,剛好迎來一道曙光。第四層和兩人居住的第五層大不相同,從氣悶的走廊到曲折黑暗的階梯,第五層鮮有陽光,居民是高等學徒和剛入學的小子們;第四層則是導師的住宅區,巨型環狀透鏡組使這一層充分享受陽光和美景,四處種植著綠色植物過濾了原本渾濁的空氣;棲息在花木間的鳥類爭奇鬥豔,大多是導師們的魔寵;高塔和外界聯絡的中樞――四座傳送門――全部分佈在這一層。再向上,第三層屬於通天塔法師公會掌權人物的私宅和實驗室,閒人免進;第二層是法師之主,偉大的塞巴斯蒂安的領域;至於第一層的情況,只有法師中的權貴略知一二。

學徒和蘇・塞洛普同時停下來,面向一排橫向伸延的巨大透鏡,被鏡子反射的景象奪去注視的焦點:

初升的太陽沿一個薄薄的剖面被擠壓成橢圓形,懶散地發著光。剖面的面積難於計算,三角形、半透明、鋪滿目光所及的每個角落,陽光透過它時似乎被榨乾了活氣,呈現出日暮時分的黯淡色澤。剖面被氣流推開一段距離,與之相連的其他部分慢慢浮現出來。一座漂浮的城市,像一艘不成比例的單桅帆船,下方探出幾座倒置的尖塔,群鳥如同追隨海船的魚潮穿梭其間。風和光同時作用於三角形巨帆,使整座城市貼近到危險的距離,幾乎能看清由細小窗口探出來的、睡眼惺忪的人類臉孔。

雖然鏡窗常常反映光怪陸離的畫面,不過大家早就習以為常,駐足觀看被認為是沒見過世面的表現。畢竟,地上的王國沒有那個宣稱對通天塔領有主權,既然身處一座“不存在”的建築中,對這裡發生的怪事也就沒必要太過當真。

學徒瞥一眼蘇・塞洛普,他正裝作整理長袍,一臉若無其事。無須具備驚人的洞察力,學徒心裡明白,只為從第五層的地洞裡探出頭來,對方就有足夠理由在儀式上下殺手了――雖然他不知道,通天塔的法師公會在整個施法者世界中不過是滄海一粟。很快,此行的目的地顯現在不遠處。

“綠蔭”是條曲折的迴廊,方形支架毫無粉飾,四面爬滿喜光的蔓生植物,只有絲縷陽光透過不斷爭奪光熱的綠葉射進來,很快這些縫隙也被爬行的葉片遮住。即便如此,總有新的空隙容許光線通過,迴廊看上去在斑駁光照下不斷變化。如果不懼蚊蟲叮咬,倒是個會面的幽靜地點。

學徒與蘇・塞洛普一併走進迴廊入口,只行了十幾步,就發現兩個人影在等待他們。

“您好……大師。”蘇・塞洛普從法師袍子的式樣辨認出對方的身份,學徒卻打量著這位大師的面紗,他確信自己不曾見過此人――通天塔裡有“大師”稱號的人並不多。

兩個人影沉默了大約半分鐘,學徒識趣地垂首肅立,兩眼盯住自己的舊靴子。這類好笑的規矩讓他想起十年前的舊事:那時克瑞恩的法師公會幾乎有三百名會員,學徒的死亡率維持在百分之七,導師們比皇帝更加專橫自負,傑羅姆・森特還不曾掌握過流轉的能量,以及命運。

蘇・塞洛普不安地把重心從兩腳之間來回挪動,他的灰色袍子發出“沙沙”的響聲,對方鞭子似的目光使他驚懼和惱怒。學徒沉默地承受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注視,默記一段四十句的“沉默術”咒文,他感到一些絲線般的事物掠過自己的前額,試探地輕叩一下,馬上痙攣地退走了。傑羅姆霎時明瞭了對方的身份,一陣深切的厭惡油然而生。這時,蘇・塞洛普發出一聲壓抑的叫喊,四人之間緊繃的弦一下子斷裂了。

“夠了!”

最先開口的是“大師”,他身旁的人影變換一下姿勢,空氣中瀰漫的詭異氣息立刻退回到一雙細小的眼睛之後。

“看著我。”

“大師”的聲音在空氣中凝聚成一線,直接刺向學徒的耳膜,使他確信這一命令是對自己發出的。

學徒順從地抬起目光,與“大師”對視。

面紗上方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淡淡光暈,瞳孔呈現出扁圓形,令人想起某種夜行動物;學徒感到自己正凝視兩道無底山澗,鋪滿地衣和潮溼的霧氣,向下拉扯著他。“大師”發現學徒的淺層記憶裡不過是些常用的咒語,便收回令人不快的目光,冷淡地說:“我的弟子,朗茨,會參與這次的升位儀式――作為你們共同的對手。”

“大師,您的意思是……”蘇・塞洛普難以置信地問。

“住口!誰允許你說話的?!”這做作的聲音讓學徒打了個寒顫,一道陽光斜射向地面,“大師”身邊的那個矮小的學徒向後縮了縮,他滿臉都是淡淡的瘢痕,細小的三角形眼睛目光閃爍,流露出無法掩飾的乖戾神情。

蘇・塞洛普厭惡地看一眼,卻沒有再說話。學徒掃一眼“大師”領口處的紫薔薇別針,然後把目光自然地滑向地面,一切都清楚了。

“你們可以退下了。”

學徒向“大師”鞠躬,退行幾步,轉身向出口走去。

等到離開“綠蔭”,蘇・塞洛普鐵青著臉,開口說:“還有比這更可恨的羞辱嗎?今天他們令我的家族蒙羞!”

“如果朗茨先生在儀式中保持這樣可觀的氣度,”學徒溫和地說,“蒙羞還是次要的。我至少會多準備一個‘心智護盾’,以防萬一。”

蘇・塞洛普瞭解地點點頭。“我忘了你來自科瑞恩的‘靜水學院’,真的有學徒被當成法術觸媒嗎?”

“更糟。”學徒想想說,“你不會想知道細節。”

蘇・塞洛普撇撇嘴。“在羅森,導師和學徒致少還保持著貴族之間的客套。虛偽,但是客套。”

“一位‘大法師’的弟子,”學徒認真地說,“無論多麼無禮,都必須得到重視。別忘了準備一個‘心智護盾’……以防萬一。”

蘇・塞洛普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向自己導師在第四層的住所走去。學徒無奈地看著他,希望自己的警告已經蓋過了對方敏感的自尊,否則升位儀式將變得非常精彩。

別在灰袍襯裡的一枚別針發出三次短促的震動,學徒受到自己導師的召喚。轉過幾個拱門,穿越一片青草地,沿著向下的甬道前進了二十步,學徒側身沒入牆壁左側一道暗門中。現在他置身於一條與甬道平行,沒有一扇鏡窗的石板路上,搖曳的紫色燈火把影子投向石灰石牆壁。他對自己導師的怪僻十分了解,雖然厭惡陽光和白晝,又要把實驗室放在第四層,理由是“沒有光的地方陰影也無處容身”。他只好贊成這種見解,對住第五層的居民來說,黑暗的確是個安靜的好鄰居。

暗門無聲滑向一邊,面前出現一間四方形小室,四壁裝飾著落地鏡子。學徒向其中一面走去,看著自己從陰影裡顯露出來――慘白的臉色活像溺斃不久的屍體,黑髮黑眼和皮膚形成強烈對比,流露出倦怠、虛弱的意味。直到一步跨過鏡面,他才驅散對自身形象的不快。

桃花心木畫框,天鵝絨坐墊,六百本精製皮面書冊陳列在兩個棗紅色書櫃中,壁爐旁的矮腳桌上擺著陳年佳釀,朱利安・索爾正從水晶杯裡啜飲鮮紅酒漿。他伸出右手食指,用一個綠玉指環按壓眉骨,濃黑的長髮和絡腮鬍子融為一體,只露出深陷的雙目閃閃發光。

“你看起來糟透了,傑羅姆。”

“而您則容光煥發,先生。”

朱利安・索爾斟滿酒杯,示意學徒坐下。

傑羅姆倚進柔軟的長椅中,對淡淡的龍涎香味皺了皺眉。

“過敏症又犯了?我確信你需要經常散步,一些新鮮空氣,還有這個……”

一隻酒杯平穩地滑向學徒,學徒注視著它琥珀色的內容物不斷旋轉,伸手接過酒杯,卻沒有飲用。

“胃病,這類良藥不適合我。”

朱利安・索爾不以為意,向他微微舉杯,一飲而盡。

“見過那兩位了?你怎麼看?”

學徒沉吟一下,把杯子放在一旁。

“一個讀心者和他的霍格人導師,協會如果對我們的工作有不同見解,為什麼沒有書面通知?通天塔公會雖然不是最有實力的施法者社團,但也不會接受兩個非人屬成員。協會安插它的打手,是要羞辱我們,還是羞辱這個公會呢?”

朱利安改變一下坐姿,把臉孔完全從陰影裡擺脫出來,清晰地說:“沒必要這麼刻薄,你我都清楚,有能力越過‘界限’的施法者少有純種人類,如果協會決定再擢升你一個級別,你才是這些人中的異類。”

學徒露出倦怠的神情,說:“我不想爭論,但他們的態度令人不快,如果我必須繼續扮演我的角色,至少我要遠離那些詭異的生物,或者隨時打探一切的讀心者。”

朱利安曖昧地停頓一下,輕輕敲打杯沿。“他們不是派來對付你我的,明晚是“暮月”,這兩人將配屬於‘藍色閃光’,一小隊施法者要清理第三層,你知道自己的位置吧?”

傑羅姆皺眉。“第三層?守門的大法師去度假了?”

“差不多,”朱利安啜一口酒,眼光投向爐火。“魯格大師不太走運。二十小時以前‘門’被幾個客人強行打開,我想想……一位惡魔領主和他的魅魔女伴,加上兩個機械生物萊曼人,和一團發瘋的‘孢子云’。魯格明智地選擇逃走,可惜忘了給自己的傳送仗充能――一位大法師――你知道的,習慣把這類瑣事交給助手去辦。他的助手……叫什麼來著?”

“維斯萊。”

“維斯萊。幾乎一上來就中了魅魔的即死咒語,而老魯格則被均勻的一分為二,沒來得及反擊。可恥的死法。”

傑羅姆感覺胃裡的土豆泥開始攪動,於是把酒杯裡的液體倒進嘴裡,溫醇的酒漿暫時麻痺了知覺。“這幾位客人足夠拆掉第三層了。”

“足夠了。”朱利安點點頭,“客人們突破第六道屏障時打開了‘籬笆’,所以我們有活幹了。”

“你是指‘時間結界’?上次給它充能好像是一週前。”

“花了我們三天時間,如果客人提前幾天拜訪,你我就不會完整地哀悼別人了。”

學徒低聲說:“魯格是個老好人。”

“我只希望進去時不要遇上他被撕碎的場面,記住,”朱利安認真地說,“晚上別吃任何食物,你胃不好。”

傑羅姆對朱利安表現出的冷酷習以為常,畢竟,兩年中他們見識了太多“不走運”的同僚,即使協會在埃拉莫霍山的前線堡壘,看來也比通天塔安全一些。

“還想來一杯嗎?”朱利安微笑著說。“為一份看守空間裂隙的絕望工作乾杯。”

“好吧。”

******

傑羅姆從瘋狂的頭痛中回過神來。他躺在自己的小房間裡,不記得是怎麼回到這兒了。壁爐早已熄滅,四周只有冷空氣和他作伴,牆上的露水讓他感到關節發冷,似乎三十歲以前風溼病就會光顧自己虛弱的身體。為健康著想,應該馬上讓朱利安把他弄出這鬼地方,而不是繼續扮演一個二十四歲無助的學徒。

傑羅姆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昨天的醇酒使他暫時擺脫了夢魘。這些時刻糾纏他、不斷重放的夢,應當就是自己那筆“交易”的代價了。時間還早,傑羅姆瞄一眼窄窗,陽光普照,月亮只剩一個水母般的影子。經常在附近徘徊的那隻雲鵬正棲息在一片捲雲上,享受日光浴。

當他出現在半圓形廳堂中時,蘇・塞洛普衝他點點頭,帶著幾個學生參加實踐課程去了。傑羅姆感到好笑,昨天這個時候兩人還是搭不上話的對手關係,此時卻成了暫時的同盟。

事實上,傑羅姆有些羨慕對方。活在一個有條不紊的世界裡,在通天塔接受人人豔羨的教育,若干年後成為一位“大師”;然後風光地返回故鄉,繼承一塊土地,生下有封號的後代,在平靜中死去……傑羅姆知道自己很早就沒指望這樣生活了,幾小時後,一群怒氣衝衝的異界生物很可能結束他的任何設想;此時他還得裝做自信滿滿地,對眼前的小子們講授純屬胡扯的“神秘”知識。無論如何,得知生活的真相是一件有利有弊的事,而他已沒有再選一次的機會了。

吩咐學生自習後,傑羅姆從袍子裡取出一部手掌大小的書冊,解開搭扣,小冊子展開成一本大書攤放在膝頭,記滿了歇倫字母和簡約的圖示。這是傑羅姆的魔法書,十年前由朱利安交到他手中,片刻不曾離身。他必須從中選出最合適的法術來記憶,今晚的對手不會心慈手軟,給他犯錯誤的機會。

兩個“高等刀劍防禦”,兩個“法術吸收”,一個“高等加速”,他用自己大部分法術位置記憶了防禦法術,再記下一項高級法術“預言術”,最終設想一遍可能遇到的緊急情況。學徒的腦像最精確的機器,填滿符號與意象,很快,法術位用完了。他陷入深沉的冥想狀態,只需四個小時,魔力就能通過輕柔的耳語和微妙的手勢撼動物質和精神。

今晚月亮只露出一個側面,傑羅姆和朱利安穿過一道偽裝成牆壁的秘門,發現六個人已經整裝待發。霍格人“大師”和他的讀心者學徒。兩名“藍色閃光”成員,費爾和克里夫,是傑羅姆在協會的舊識。第三層的大法師,協會安插在通天塔的眼線之一“冷金”先生。加上一座六尺多高(兩米多),有著紅寶石眼睛的萊曼人。

傑羅姆瞄一眼讀心者,他捲曲的頭髮緊貼在腦袋上,細小的三角形眼睛嵌在佈滿瘢痕的臉上,正提防地左右觀望,見到傑羅姆時表情比見鬼還難看。霍格人“大師”一付要死不活的樣子,只露出雙眼打量他一下。傑羅姆虛偽地向“大師”和“冷金”先生鞠躬,雖然按照協會的標準,傑羅姆與他們屬於不同編制。“冷金”先生不客氣地接受了,“大師”則生硬地回了一禮。幾人之間沒有什麼寒暄,其他人似乎有意和讀心者師徒保持一定距離,氣氛有些尷尬。事實上,誰也不願意接近這些聲名狼藉的人物――每次協會授意剪除內部成員,都由這類人操刀。

朱利安直截地說:“要小心,當然這無須提醒;朗茨負責偵查惡魔的意圖,把對方的動向通知傑羅姆。我,‘冷金’先生和‘大師’,負責主要攻擊手段,萊曼人保護朗茨和傑羅姆,克里夫和費爾支援吃緊的一方。請注意,‘命令者’的指令是絕對的,所有人服從傑羅姆的調度。戰鬥全程的紀錄會上交協會進行評定,先生們,請務必堅守各自的位置。”

“大師”取出六枚“細語戒指”,銀質指環刻有精美的鏤空,散發出淡淡的魔法氣息。傑羅姆,朱利安,“冷金”,克里夫和費爾戴上它,“大師”用一個字激活了戒指,然後把戒指放在自己的前額處,馬上“融入”顱骨,消失不見了。

朱利安默想一個歇倫字母,傑羅姆讀出它,證明六人之間已經建立了直覺的聯繫。傑羅姆想到,協會嚴禁讀心者佩戴這類裝置,以防加強他們入侵心智的能力,自己等於是朗茨和眾人的中介,不由得有些躊躇。朱利安用目光提醒他,他已經處於“聯繫”之中,不該分神。

傑羅姆掃視一眼四周,向萊曼人下令,“請開門。”

萊曼人揭開刻滿符文的金屬板,露出內裡巨大的空洞。幾個人依次進入,眼前是看門人的房間,再向內則是“客房”,一道不斷閃爍的空間裂隙就是“門”。朱利安最先步入“客房”,其他人開始對自身施加防禦性法術。

隨著朱利安的信號,傑羅姆等人進入“客房”。“客房”呈圓形,是一片空曠的環帶結構,直徑約500尺,也是塔裡最大的獨立空間,地面刻滿歇倫字母,中央是空間裂隙。從中心向外,環繞著十五道圓環,每一環代表一道法術激活的掩體,只需一個字,環形裝置就會豎起能量壁,足以抵消由內向外施加的打擊或者七八道法術。此時的情景十分詭異:

由中心向外的六道防禦環已經被摧毀,兩個巨大的萊曼人正用拳頭搗毀第七環。他們銀色的軀體呈現出完美的流線型,頭顱一側配有一隻水晶狀視覺裝置,另一邊畫著一隻流淚的眼睛。

緊隨其後,火紅皮膚的惡魔正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他長著堪稱英俊的面目,深陷的雙眼像兩塊火炭,一對長角纏繞金鍊,披掛蝕刻精美的全套鋼甲,看來充滿邪惡的魅力。斜倚在惡魔身旁,魅魔的鍊甲配合腰背曲線,用閃光的半月形金屬妝點,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身材;被黑髮半掩的臉孔如夢境般完美,足以迷惑任何心智軟弱的類人生物。

此時,時間結界的效力使所有動作定格在一瞬間,越過惡魔肩頭,魯格大師悽慘的遺骸,正仰躺在第三道環帶附近。被利器割裂的腰部詭異地扭曲著,手中攥著一張魔力用盡的“禁錮術”卷軸。傑羅姆沒見到“孢子云”的影子,一大團吞噬活體的翻滾黑霧是不應該消失不見的,提醒各人注意後,朱利安,“冷金”和“大師”分散站立在前排,費爾和克里夫取出法仗,留在左後方待命;傑羅姆在隊伍後方找一個視線良好的位置,萊曼人和讀心者站在一旁。

傑羅姆發出進攻的口令,靜止不動的四名敵人隨著結界失效開始動作起來。

讀心者伸展開心靈感應網,跨過150尺距離,試圖侵入惡魔的意識,第一次試探被毫無懸念地彈開了。

兩個萊曼人不分先後地擊中第七道防壁,掀起一陣噼啪作響的火花;“冷金”直接擲出火球,惡魔把熊熊燃燒的瞳孔轉向“冷金”,火球與目光相遇,如同強風中的燭火,一下熄滅了;魅魔略微揚首,對朱利安送出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微笑,附贈一道致命咒語“死亡問候”。

第七道防壁抵消了萊曼人的重擊和魅魔的法術,朱利安送出的冰箭卻順利穿過它,楔進惡魔小腹;“大師”念出一段十四個單音組成的咒語,配合複雜的手勢,直到惡魔發出一聲悶雷般的怒吼,施法過程才最終完成――黃綠色的濃霧瞬間淹沒了惡魔和萊曼人,濃密的酸性氣體與萊曼人的軀體接觸,發出“嘶嘶”的聲響。

站在前排的三個法師從容施法,此起彼伏的吟唱帶來大量火,電,冰的魔法形態,輪番在敵陣中炸開。霧中的敵人停止施法,集中全力推倒了三重防壁,從酸霧中脫身出來:萊曼人原本閃亮的外殼呈現出斑斑鏽跡,關節也發出脆響;魅魔周身環繞魔法構成的炫目光環,看來毫髮未傷;惡魔大步跨出酸霧籠罩,身穿的鎧甲已變成暗灰色,紅色皮膚卻只蒙上一層水汽,完全不懼燒蝕金屬的酸液。

讀心者侵入心靈的嘗試再次失敗,卻捕捉到一些零散的意識。傑羅姆馬上感到頭皮發麻,強忍住不快,接到讀心者送來的消息。

――惡魔正在使用一枚“破魔之戒”!

傑羅姆向諸人發出強烈警告,一直站在一邊觀望的克里夫和費爾同時激活法仗,二十枚拖著尾焰的魔法飛彈不分先後擊中惡魔前胸,把鋼甲鑿出無數細小凹痕;剛剛射出火箭的“冷金”和“大師”來不及再次施法,只好後退一段距離;朱利安一次激活剩下的五道防壁,向惡魔舉手擲出一排利刃般的冰錐,一個萊曼人迅速趨前,用身體擋住這致命的一擊,冰錐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在萊曼人胸前劃開一條細縫。轉眼間,主攻的法師一起使用了法術,處於短暫的失神狀態。

惡魔在蝗群般的飛彈中立穩身軀,右手食指前伸,用尖銳的古代摩曼語高喊:“死!”

傑羅姆大聲呼喊:“趴下!”

紅寶石眼睛的萊曼人斜跨一步,用身體遮住讀心者和傑羅姆。一聲爆響,無數鋼釘由惡魔右手呈扇形飛射,五道防壁吸收了大部分攻勢,閃動一下,幾乎同時熄滅了;餘下幾十枚紛紛落空,其中只有兩枚奏效:一枚穿透“冷金”的“刀劍防禦”法術,刺入右胸數寸,在肺腔裡化為一串水銀;一枚直接透過費爾左目,被顱骨攔在腦中。

朱利安來不及慶幸,就對上了魅魔手中綻開的軍刀;“大師”毫無儀態地爬起身,面紗跌落,露出一張“只有”兩隻眼睛的可怖臉孔,褶皺狀的發聲器官集中在灰色皮膚覆蓋的頸部。

讀心者傳來一個慌亂的意象,傑羅姆把目光投向正前――傷痕累累的兩個萊曼人已經衝過倒塌的防壁,把掙扎哀號的“冷金”踏為肉泥;克里夫發出的飛彈激怒了惡魔,抽出五尺長的佩劍,惡魔兩步就衝到他面前;同時,朱利安用手中的金屬法仗擋住了魅魔三次重擊,法仗由中央一折為二。

傑羅姆向紅眼睛的萊曼人下令,“支援朱利安!”

萊曼人大步向魅魔逼近,同時,傑羅姆通過戒指對“大師”下了一道命令。

“大師”猶豫一秒鐘,不顧兩個快速接近的萊曼人,向攻擊克里夫的惡魔發出冰箭。

傑羅姆用四秒鐘激活了腦中的“預言術”,一時間四周危急的戰況化為緩慢旋轉的灰白圖像,攻防雙方的優劣形勢展開為一條曲折的道路,各種可能的結局化作大大小小的岔路向前延伸。大多數岔路在惡魔的刀劍下嘎然而止。前方密佈陰雲,置身於流轉的因果鏈條中,傑羅姆感到不斷加劇的無助。一旦法術的保護效力用盡,他就會陷入大量可能性編織的迷宮中,最終死於腦溢血。冒險向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道路深進幾步,傑羅姆感覺一股巨力正向外擠壓自己的眼球,他放棄了緊張的計算,全憑本能地跨進一條岔路,一個微弱的希望展現在眼前。傑羅姆最後估量一遍成功的幾率,轉身返回出發的時間點,“預言術”的效力到此為止。

當他從法術中回過神來,紅眼睛的萊曼人剛剛接住魅魔的軍刀。“大師”驚恐地面對兩個龐然大物,朱利安丟下斷裂的法仗,試圖離開魅魔軍刀的範圍。惡魔用佩劍的劍脊擋住了冰箭,克里夫趁機施展一道“次級刀劍防禦”。

傑羅姆向朱利安和“大師”發出最後兩道命令,然後開始施法。

流暢的低語配合精確的手勢,堅硬的金屬地板立刻鋪上一層淡紅色輕霧,輕霧下方隱現一個巨大的傳送法陣,處於法陣範圍內的物體將被完全隨機地傳送到法陣中任意一點。即將被兩個萊曼人擠扁的“大師”突然消失,然後出現在魅魔左後方不遠處。“大師”依照命令向魅魔發出五顆魔法飛彈,紅眼睛的萊曼人在魅魔失去平衡的瞬間擊碎了她的脊柱。傑羅姆和克里夫對掉了位置,惡魔發出一聲叫喊,兩個萊曼人轉而向學徒衝來。

惡魔的長劍直搠向傑羅姆前胸,學徒向右斜退一步,避開一下直刺,幾乎感到銀色萊曼人飛奔時震動地面的腳步聲。

沒來的及收回劍刃,惡魔和學徒就被傳送至第七層防壁內側。耳邊傳來讀心者的慘叫,他被傳送到兩個萊曼人附近,幾乎被對方的鐵拳擊中;“大師”和克里夫,加上紅寶石眼睛的萊曼人馬上趕去支援。

這時,朱利安依照傑羅姆最後的命令,完成了一道九級法術“自由術”,一團翻滾的黑霧出現在魯格大師的殘骸附近。

惡魔善用詭計,在通過空間裂隙到達敵方領域之前,通常會放出一些生猛的怪物作為先頭部隊,試探裂隙另一面的防禦。傑羅姆一開始猜測,“孢子云”應該最先穿過裂隙,遭遇了執勤的魯格大師,並最終被魯格施展的“禁錮術”封入一處亞空間;惡魔利用魯格施法完成的瞬間偷襲得手,一舉殺死了一名大法師。他利用“預言術”證明了這一猜測,想借助被釋放的“孢子云”與惡魔鬥個兩敗俱傷。抱歉的是,並非所有的步驟都會像“預言術”揭示的那樣發展,“預言”只提供了某種可能性,任何微小的變動都會改變其結局。接下來的情形打破了學徒的計劃:

惡魔露出一個狡詐的微笑,收回佩劍,快速釋放一道“隱身術”,消失得無影無蹤。

“孢子云”失去了最近的目標,以驚人的高速轉而向傑羅姆撲來。它雲霧狀的身體頭部張開,形成一個蠕動的口袋,內部電芒閃閃――對這種長相怪異、食慾旺盛的生物來說,消化傑羅姆這樣的開胃菜不會超過半分鐘。學徒無法兼顧等待偷襲的惡魔,只好從袍子裡取出一縷捆成一束的絨毛,默唸四個單音,向前方猛吹一口氣,這時“口袋”的袋口已經吞下了他的頭!

一股強風一下子把“孢子云”吹成一隻膨脹的氣球,將它猛推向空間裂隙附近,寸許長的絨毛布滿了二十尺方圓的空間,緩慢下落。在飛舞的絨毛中,學徒馬上發現了隱形的惡魔――確切地說是感覺到――惡魔的拳頭重重錘在他左肩。這時讀心者正狼狽地爬行,三個萊曼人戰做一團,鐵**擊,發出陣陣悶響,“大師”和克里夫交替放出魔法飛彈助陣。

若不是環繞周身的“高等刀劍防禦”,傑羅姆已經滾了幾圈;惡魔緩緩現身,取長劍在手,一劍斜斬學徒頭頸。“高等刀劍防禦”使劍刃急劇減速,冒起一股加熱的青煙,惡魔感到劍柄傳來的熱量――劍身好像插入了濃稠的岩漿。學徒稍微後退,精確地避開這一劍。

“命令者,你意外的強大!”惡魔帶著一絲驚詫,用古摩曼語說道。

“都結束了,閣下。您為什麼不選擇體面的返回故鄉呢?”

惡魔意識到學徒說的是摩曼語,他掃視一眼戰場,一個銀色萊曼人已經被搗毀,另一個在圍攻之下也已嚴重受損,朱利安正警惕地注視他,一張“解離術”卷軸已經展開。顯然,勝利的天平再一次向對方傾斜。

“……而且擁有超越年齡的睿智,”惡魔的表情軟化下來,做作地說,“我沒有與你繼續戰鬥的理由,你的卓越技巧贏得了敵人的敬重。我將回到‘門’的另一側,讓我們結束這可笑的爭執吧!”

傑羅姆微微躬身,後退半步,眼睛沒離開對方的右手。

惡魔把長劍送入劍鞘,向學徒深深鞠躬,當他直起身時,輕觸那枚“破魔之戒”。

傑羅姆感到包圍自己的防禦魔法被一掃而空,惡魔在說話的間隙摩擦戒指,準備了一道“解除魔法”。

用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取劍,惡魔照原樣斜斬對方頭頸,長劍和劍鞘摩擦的聲音一響,學徒頸側的皮膚已經觸到微涼的金屬!

下一刻,學徒消失在劍鋒下。甚至超過惡魔的反射速度,一把短劍沒入他左肋甲冑的連接處,深入內臟,傷口還來不及冒出鮮血。

惡魔在劇痛中向右前方斜退,長劍徒勞地揮舞;再一陣絞痛,短劍又給他添了道新傷――一樣深,一樣致命。惡魔強健的身軀還有餘力,他不甘心就這麼給一個人類打敗,長著利爪的左手一下捉住對方後頸,就要發力捏碎那柔軟的骨頭。

第三劍瓦解了他的意志。短劍豎著楔進去,切開波浪形傷口,深且致命。被這惡毒的連擊摧垮,惡魔黃綠色鮮血向地板標射,隨著他失控地轉動,畫出一條螺旋軌跡。一對敵手好像跳了段狐步舞,只不過舞曲終結時,看不到彬彬有禮的謝幕。

惡魔丟下武器,抽搐著倒地,最後見到的景象奪走了他全部焦點,印入垂死的腦中:

一把只有一肘長的青銅短劍,護手被鑄成一隻奇怪的生物――它上肢已經摺斷,正展開蒙著翼膜的肉翅,抬頭髮出瀕死的呼喊。暗淡的劍鋒一動,惡魔的世界陷入黑暗中。

在惡魔摩擦戒指時,傑羅姆已經默唸出完整的“高等加速術”咒語,對方破除魔法,發動突襲前的瞬間,“高等加速術”把傑羅姆的行動速度提升至極限,短劍從左袖的皮鞘抽出,三次刺入惡魔肋骨之間同一位置。直到對手倒地,咽喉被劍鋒劃破,這場狡詐的較量剛好持續了七秒鐘。事實上,施法時機的掌握只需片刻偏差,學徒的下場將與魯格大師毫無二致。

傑羅姆在屍體上拭淨劍鋒,取下惡魔食指上的“破魔之戒”,短劍被送回皮鞘。此時朱利安把“解離術”攻擊的目標轉向迴游的“孢子云”,“孢子云”瞬間化為齏粉。

最後的敵人在魔法飛彈和萊曼人的鐵拳下轟然倒塌,讀心者喘息著跪倒在殘骸邊。用盡了最後一條法術,“大師”和克里夫接近虛脫。戰場一片狼藉,勝利一方同樣付出了沉重代價。

“如果他說話算數,”朱利安看著惡魔微微抽動的屍體問,“你會放他離開嗎?”

傑羅姆沒有正視朱利安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等待還在運轉的傳送陣,把自己拋向某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