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銀妝刀(一)

昆古尼爾·樟腦球·3,449·2026/3/24

第八十一章 銀妝刀(一) 偷偷躲進洗漱間,總算從見人賠笑的窘境中擺脫出來,森特先生抹把冷汗,對著鏡子乾笑兩聲。今晚的社交聚會令他精疲力竭,腦袋大了一圈,與人周旋的工作不是誰都能勝任的。 之前他多次參觀過羅森王國的心臟、宏偉的空多利斯基宮,但這回“慶功宴”位置十分深入,多繞幾圈便有迷路之虞。緊跟著上司愛德華,同滿屋子權貴作“親密交談”,自己真挺像宴會的主角。不過這夥人眼神閃爍,個個掛著駭人頭銜,唇槍舌劍聽得他冷汗淋漓,像暴露在刀劍叢中。利益紛爭、派系糾葛原本錯綜複雜,非尋常邏輯可以釐清,局外人自然摸不著頭腦;基本上只聽不說,傑羅姆時刻看上司的眼色行事,以免開罪某些惹不起的人物。 包括若干高智種,王都的關鍵角色都還留在宮內,唯恐此時離去給政敵創造可趁之機。敵友難分之際,短暫會晤不亞於另類的廝殺,傑羅姆巴不得具備讀心者的本領、免得死於暗箭之下。無論人家說什麼?褒揚或諷刺聽來同樣兇險,比常規武器要難纏許多。 借上廁所的機會抽身退避,傑羅姆正詛咒自個的壞運氣,只聽外面一聲咳嗽,洗漱間的門被人推開。和走進來的打個照面,他既感意外又頗為欣喜,總算遇見個可以溝通的熟人。“當真巧的很!” “不全是巧合!”威瑟林?範?高登微笑著,這位前任“灰袍法官”沒法子更和氣了,很難想像他曾幹過審判異端的角色。“愛德華特地邀請我來。他知道你快喘不過氣,叫我作導遊領你避開險地,安全熬過下半夜。”目光遊移,威瑟林搖搖頭:“洗漱間的薰香和十年前一樣,聞了很不舒服,許是故意的吧?走,先出去再說。” 上司的體恤令人汗顏,不知愛德華是心思細膩呢、還是做了兩手準備?至少傑羅姆挺歡迎以上安排。再不用如履薄冰,當事人立刻鬆一口氣,和威瑟林並肩前行,朝宮內小劇院的方向踱步。 繞偏廳兜個圈子,眼前浮現出羅森常見的建築形式――大量圓柱支撐的狹長過道。與宮中其他建築相似,這條長廊螺旋微曲、貝殼狀舒展開,左手邊每隔幾步便擺放一堵玻璃屏風,所描繪的景緻光怪陸離,像大片動態油畫,展示著多彩的戶外風光。 走近觀賞片刻,傑羅姆評論道:“見過許多次了,特殊投影裝置?工藝很精巧,把人放在後邊輕易看不出破綻,有趣的道具。” 威瑟林動動眉毛:“去過多少回‘紫水晶’?前幾天見過尼儂夫人嗎?”這話脫口而出,停頓了半眨眼工夫,他馬上搖頭自語著:“不,還是別告訴我……只怕已認不出她來。其實,今天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聊聊,比陳年舊事重要得多。” 聲音包含曲折的惋惜,跟往常一樣,威瑟林像巴不得重活一遍,藉以彌補所有錯失。不過當他提到“尼儂夫人”時語調格外親切,自然流露一陣緬懷之情,沒準同“紫水晶”的占卜者有些瓜葛?傑羅姆暗自瞎猜,忽然發覺不遠處站著位妙齡少女,躲在屏風後頭玩捉迷藏。 身量不高,體態輕盈,相貌只中等偏上,笑起來卻十二分嫵媚,正是威瑟林的女兒、洛芙小姐。即便只見過一面,她的笑臉叫人過目難忘。傑羅姆岔開話題道:“何必太傷感,令愛不就是最好的補償?” 威瑟林深表贊成:“這沒錯。”接下來表情反有些黯然。他考慮片刻,扭頭正衝著傑羅姆:“我‘出圈’很久了,生活滿平靜的,不打算跟任何人作對,講這些只為給你提個醒。算起來,凱恩興風作浪的年月早就過去,他不過是個附帶目標。關鍵在於,愛德華……有種怪脾氣,喜歡把東西整理歸類,裝進安排整齊的櫥櫃裡。要是碰見了形狀不規則、不服管的,他寧願一把毀了,眼不見心不煩。可事實上!”面容一整,威瑟林沉聲道:“大部分人介於黑白之間,彷彿一團多刺的鐵枝,拒絕被塞進四方形櫥櫃裡。你也明白吧?君王身側尚有血統不純之輩,何況下面的普通人!” 傑羅姆醒悟過來:“是說人魔混血的事。” 威瑟林迅速頷首。“愛德華的才能出類拔萃,行事規範大異常人,萬一他把才能用錯地方,試圖清理掉一切血統不純的,最後還真能幹出這樣事來!世俗道德對他約束力有限,我琢磨良久,他的種種作為都指向這一目標。可能在他眼裡殺滅混血兒利大於弊,是種長期考量?即便無法將他歸入邪惡者之流,可我同樣理解不了他的偏執狂……不論是誰,只要還剩下丁點同情心,絕不能看他一路錯下去!” 回想莎樂美遭遇的“意外”,傑羅姆心頭髮涼,卻沒有表態。經過老狐狸的言傳身教,他逐漸意識到,無論弗格森、愛德華或者威瑟林,他們的一言一行都有著複雜背景,遠不是表面看來那樣單純。能觸及核心機密必然具備過人的冷靜,不會為任何形而上的因素輕舉妄動,否則早把性命丟了。反觀自身,幾次由於情緒波動身陷險地,管好自己的手和嘴才是當務之急。 既不像義憤填膺,也不似特別冷漠,他不溫不火地加一句:“偏執可比同情有力得多。”語氣淡定,讓威瑟林生出一腳踏空的錯覺。 兩人片刻無語,沿走廊默默前進。傑羅姆主動跟洛芙打過招呼,對方則微笑回應,落在屏風對面墜後幾步,像有心事需要煩惱。從傑羅姆這邊看去,屏風後的少女肢體圓柔,輪廓卻朦朦朧朧,一會兒月下漫步,一會兒湖畔獨行,衣著裝束隨之變化起舞,不禁感嘆佈景的神奇魔力。威瑟林為什麼對我施加影響?他一面走,一面半心半意地揣測,難道愛德華威脅到他的切身利益? “原諒我的直率。”傑羅姆嘆息著:“個人好惡且不論,我得對手下人的身家性命負責。退一萬步講,就算愛德華先生有此打算,執行起來也不現實。打擊範圍太寬,倘若軍隊的聲音不統一,局面失控只是時間問題。” 威瑟林說:“按正常思路你是對的。可別忘了,愛德華不是孤軍作戰,他代表高智種最強硬的一派,早就主張加大制裁力度,向地下施壓。今晚過後,他會秘密下令逐個揪出貴族家庭的混血兒,同時扮作與保王黨議和,呼籲雙方聯手抵禦外敵。明知道惡魔混血集中在國王身邊,這類便宜姿態自然對他有利。不用問,你的任務是暗中製造既成事實,揭露政敵的醜聞,甚至綁架勒索……膠著時間越長,被他控制的敵人也越多,只要分階段執行,清洗計劃並非毫無勝算。” 見傑羅姆凝神思量,威瑟林接著道:“誰能選擇自己的血緣?混血兒大多隻想平安過活,對戰爭毫無興趣,可要是逼得太緊了,這些人也不好惹!多考慮一下你的角色……為人為己,不要趕盡殺絕,免得最後跟我一樣,拿下半生來反思悔過。” 停下腳步望著對方,傑羅姆困惑地直皺眉:“聽起來對他們相當瞭解?容我問一句,您的立場是――” “我是個過來人。”威瑟林無表情地說:“早年幹過類似勾當,做得大錯特錯,不想見人再走這條彎路。我尊重愛德華,他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但我不認同他的大部分理念。我老了,累了,後悔莫及,這些原因夠不夠?” 同弗格森最後的忠告兩相比照,傑羅姆真有點拿不定主意。或許他們全出於善意,或許只是危言聳聽,再或者……把眼神瞟向遠遠跟隨的洛芙小姐――威瑟林雖未動容,臉上的皺紋似乎又加深一層。就算這樣吧。傑羅姆煩躁地想到,自己家裡還有個捨不得、放不下的,推己及人,又何必多此一問? 難說什麼時候,耳邊傳來若有若無的樂聲。豎琴伴奏曲調舒緩,背景部分不時響起三角鐵的清音,如風鈴般悅耳動聽。傑羅姆很快轉移話題,問:“今晚有特別的劇目上演嗎?” 威瑟林:“老規矩了。夏至日往後,灰眼睛至少會擺弄兩週器樂,不時安排幾場小型演出。今年他們人數雖少,傳統畢竟是傳統。” 該說的基本說完,兩人不約而同整理思路,不再深究對方的立場,轉而開始閒話家常。走兩步見到小劇院的三層座位,他們處在最上一層,除對面有名高個男子倚在圍欄邊,此外便空空蕩蕩。瞥一眼正下方,竟有不少觀眾分散列席,精力集中在樂隊前面一位歌者身上。 身姿綽約,長裙曳地,歌者一身素白,面具綴滿了脫色鳥羽,腰間攏著一條灰色紗羅,色彩對比格外鮮明。遠看她脖頸修長,腰肢彷彿一陣風就能摧折,像極了涉波而行的水鳥。演出曲目來自《詩抄》,名叫《鵠的葬禮》,文字部分寥寥幾行,描寫一隻來不及向南遷徙的天鵝,目睹寒冬降臨、獨自停留在空寂湖面直至死亡的情形。傑羅姆也曾一掠而過,因為對過度抒情不感興趣,這會兒早遺忘乾淨。 嗓音純淨,不含絲毫雜質。她先清唱幾個長音,像練習中的隨意揮灑,一下攫住在場的聽眾。“……破曉時分,睡意朦朧,朔風飄舞,鉛雲密佈。那天際的微茫、是初雪還是一縷輕霧?” 樂句連成細線,似乎只有強弱之分,覺察不出換氣的間隔;高音部分顯著向後伸拉,末端如滴向水中的粉彩,瞬間彌散成霧狀,韻律感強烈得令人窒息。引入伴奏之前,空氣裡泛音的震顫彷彿能被裸露的皮膚感受到,效果與某些魅惑法術相去不遠―― 手肘靠著光滑圍欄,正聽得心曠神怡,耳邊卻傳來威瑟林的短促呼聲:“寧博?怎麼是你?” “寧博”不就是被稱為“十三場巫師”的亡命徒?腦中一根警惕的神經轉瞬排除雜念,傑羅姆跟同在第三層的男子目光交觸,這才想起自己基本是赤手空拳。

第八十一章 銀妝刀(一)

偷偷躲進洗漱間,總算從見人賠笑的窘境中擺脫出來,森特先生抹把冷汗,對著鏡子乾笑兩聲。今晚的社交聚會令他精疲力竭,腦袋大了一圈,與人周旋的工作不是誰都能勝任的。

之前他多次參觀過羅森王國的心臟、宏偉的空多利斯基宮,但這回“慶功宴”位置十分深入,多繞幾圈便有迷路之虞。緊跟著上司愛德華,同滿屋子權貴作“親密交談”,自己真挺像宴會的主角。不過這夥人眼神閃爍,個個掛著駭人頭銜,唇槍舌劍聽得他冷汗淋漓,像暴露在刀劍叢中。利益紛爭、派系糾葛原本錯綜複雜,非尋常邏輯可以釐清,局外人自然摸不著頭腦;基本上只聽不說,傑羅姆時刻看上司的眼色行事,以免開罪某些惹不起的人物。

包括若干高智種,王都的關鍵角色都還留在宮內,唯恐此時離去給政敵創造可趁之機。敵友難分之際,短暫會晤不亞於另類的廝殺,傑羅姆巴不得具備讀心者的本領、免得死於暗箭之下。無論人家說什麼?褒揚或諷刺聽來同樣兇險,比常規武器要難纏許多。

借上廁所的機會抽身退避,傑羅姆正詛咒自個的壞運氣,只聽外面一聲咳嗽,洗漱間的門被人推開。和走進來的打個照面,他既感意外又頗為欣喜,總算遇見個可以溝通的熟人。“當真巧的很!”

“不全是巧合!”威瑟林?範?高登微笑著,這位前任“灰袍法官”沒法子更和氣了,很難想像他曾幹過審判異端的角色。“愛德華特地邀請我來。他知道你快喘不過氣,叫我作導遊領你避開險地,安全熬過下半夜。”目光遊移,威瑟林搖搖頭:“洗漱間的薰香和十年前一樣,聞了很不舒服,許是故意的吧?走,先出去再說。”

上司的體恤令人汗顏,不知愛德華是心思細膩呢、還是做了兩手準備?至少傑羅姆挺歡迎以上安排。再不用如履薄冰,當事人立刻鬆一口氣,和威瑟林並肩前行,朝宮內小劇院的方向踱步。

繞偏廳兜個圈子,眼前浮現出羅森常見的建築形式――大量圓柱支撐的狹長過道。與宮中其他建築相似,這條長廊螺旋微曲、貝殼狀舒展開,左手邊每隔幾步便擺放一堵玻璃屏風,所描繪的景緻光怪陸離,像大片動態油畫,展示著多彩的戶外風光。

走近觀賞片刻,傑羅姆評論道:“見過許多次了,特殊投影裝置?工藝很精巧,把人放在後邊輕易看不出破綻,有趣的道具。”

威瑟林動動眉毛:“去過多少回‘紫水晶’?前幾天見過尼儂夫人嗎?”這話脫口而出,停頓了半眨眼工夫,他馬上搖頭自語著:“不,還是別告訴我……只怕已認不出她來。其實,今天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聊聊,比陳年舊事重要得多。”

聲音包含曲折的惋惜,跟往常一樣,威瑟林像巴不得重活一遍,藉以彌補所有錯失。不過當他提到“尼儂夫人”時語調格外親切,自然流露一陣緬懷之情,沒準同“紫水晶”的占卜者有些瓜葛?傑羅姆暗自瞎猜,忽然發覺不遠處站著位妙齡少女,躲在屏風後頭玩捉迷藏。

身量不高,體態輕盈,相貌只中等偏上,笑起來卻十二分嫵媚,正是威瑟林的女兒、洛芙小姐。即便只見過一面,她的笑臉叫人過目難忘。傑羅姆岔開話題道:“何必太傷感,令愛不就是最好的補償?”

威瑟林深表贊成:“這沒錯。”接下來表情反有些黯然。他考慮片刻,扭頭正衝著傑羅姆:“我‘出圈’很久了,生活滿平靜的,不打算跟任何人作對,講這些只為給你提個醒。算起來,凱恩興風作浪的年月早就過去,他不過是個附帶目標。關鍵在於,愛德華……有種怪脾氣,喜歡把東西整理歸類,裝進安排整齊的櫥櫃裡。要是碰見了形狀不規則、不服管的,他寧願一把毀了,眼不見心不煩。可事實上!”面容一整,威瑟林沉聲道:“大部分人介於黑白之間,彷彿一團多刺的鐵枝,拒絕被塞進四方形櫥櫃裡。你也明白吧?君王身側尚有血統不純之輩,何況下面的普通人!”

傑羅姆醒悟過來:“是說人魔混血的事。”

威瑟林迅速頷首。“愛德華的才能出類拔萃,行事規範大異常人,萬一他把才能用錯地方,試圖清理掉一切血統不純的,最後還真能幹出這樣事來!世俗道德對他約束力有限,我琢磨良久,他的種種作為都指向這一目標。可能在他眼裡殺滅混血兒利大於弊,是種長期考量?即便無法將他歸入邪惡者之流,可我同樣理解不了他的偏執狂……不論是誰,只要還剩下丁點同情心,絕不能看他一路錯下去!”

回想莎樂美遭遇的“意外”,傑羅姆心頭髮涼,卻沒有表態。經過老狐狸的言傳身教,他逐漸意識到,無論弗格森、愛德華或者威瑟林,他們的一言一行都有著複雜背景,遠不是表面看來那樣單純。能觸及核心機密必然具備過人的冷靜,不會為任何形而上的因素輕舉妄動,否則早把性命丟了。反觀自身,幾次由於情緒波動身陷險地,管好自己的手和嘴才是當務之急。

既不像義憤填膺,也不似特別冷漠,他不溫不火地加一句:“偏執可比同情有力得多。”語氣淡定,讓威瑟林生出一腳踏空的錯覺。

兩人片刻無語,沿走廊默默前進。傑羅姆主動跟洛芙打過招呼,對方則微笑回應,落在屏風對面墜後幾步,像有心事需要煩惱。從傑羅姆這邊看去,屏風後的少女肢體圓柔,輪廓卻朦朦朧朧,一會兒月下漫步,一會兒湖畔獨行,衣著裝束隨之變化起舞,不禁感嘆佈景的神奇魔力。威瑟林為什麼對我施加影響?他一面走,一面半心半意地揣測,難道愛德華威脅到他的切身利益?

“原諒我的直率。”傑羅姆嘆息著:“個人好惡且不論,我得對手下人的身家性命負責。退一萬步講,就算愛德華先生有此打算,執行起來也不現實。打擊範圍太寬,倘若軍隊的聲音不統一,局面失控只是時間問題。”

威瑟林說:“按正常思路你是對的。可別忘了,愛德華不是孤軍作戰,他代表高智種最強硬的一派,早就主張加大制裁力度,向地下施壓。今晚過後,他會秘密下令逐個揪出貴族家庭的混血兒,同時扮作與保王黨議和,呼籲雙方聯手抵禦外敵。明知道惡魔混血集中在國王身邊,這類便宜姿態自然對他有利。不用問,你的任務是暗中製造既成事實,揭露政敵的醜聞,甚至綁架勒索……膠著時間越長,被他控制的敵人也越多,只要分階段執行,清洗計劃並非毫無勝算。”

見傑羅姆凝神思量,威瑟林接著道:“誰能選擇自己的血緣?混血兒大多隻想平安過活,對戰爭毫無興趣,可要是逼得太緊了,這些人也不好惹!多考慮一下你的角色……為人為己,不要趕盡殺絕,免得最後跟我一樣,拿下半生來反思悔過。”

停下腳步望著對方,傑羅姆困惑地直皺眉:“聽起來對他們相當瞭解?容我問一句,您的立場是――”

“我是個過來人。”威瑟林無表情地說:“早年幹過類似勾當,做得大錯特錯,不想見人再走這條彎路。我尊重愛德華,他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但我不認同他的大部分理念。我老了,累了,後悔莫及,這些原因夠不夠?”

同弗格森最後的忠告兩相比照,傑羅姆真有點拿不定主意。或許他們全出於善意,或許只是危言聳聽,再或者……把眼神瞟向遠遠跟隨的洛芙小姐――威瑟林雖未動容,臉上的皺紋似乎又加深一層。就算這樣吧。傑羅姆煩躁地想到,自己家裡還有個捨不得、放不下的,推己及人,又何必多此一問?

難說什麼時候,耳邊傳來若有若無的樂聲。豎琴伴奏曲調舒緩,背景部分不時響起三角鐵的清音,如風鈴般悅耳動聽。傑羅姆很快轉移話題,問:“今晚有特別的劇目上演嗎?”

威瑟林:“老規矩了。夏至日往後,灰眼睛至少會擺弄兩週器樂,不時安排幾場小型演出。今年他們人數雖少,傳統畢竟是傳統。”

該說的基本說完,兩人不約而同整理思路,不再深究對方的立場,轉而開始閒話家常。走兩步見到小劇院的三層座位,他們處在最上一層,除對面有名高個男子倚在圍欄邊,此外便空空蕩蕩。瞥一眼正下方,竟有不少觀眾分散列席,精力集中在樂隊前面一位歌者身上。

身姿綽約,長裙曳地,歌者一身素白,面具綴滿了脫色鳥羽,腰間攏著一條灰色紗羅,色彩對比格外鮮明。遠看她脖頸修長,腰肢彷彿一陣風就能摧折,像極了涉波而行的水鳥。演出曲目來自《詩抄》,名叫《鵠的葬禮》,文字部分寥寥幾行,描寫一隻來不及向南遷徙的天鵝,目睹寒冬降臨、獨自停留在空寂湖面直至死亡的情形。傑羅姆也曾一掠而過,因為對過度抒情不感興趣,這會兒早遺忘乾淨。

嗓音純淨,不含絲毫雜質。她先清唱幾個長音,像練習中的隨意揮灑,一下攫住在場的聽眾。“……破曉時分,睡意朦朧,朔風飄舞,鉛雲密佈。那天際的微茫、是初雪還是一縷輕霧?”

樂句連成細線,似乎只有強弱之分,覺察不出換氣的間隔;高音部分顯著向後伸拉,末端如滴向水中的粉彩,瞬間彌散成霧狀,韻律感強烈得令人窒息。引入伴奏之前,空氣裡泛音的震顫彷彿能被裸露的皮膚感受到,效果與某些魅惑法術相去不遠――

手肘靠著光滑圍欄,正聽得心曠神怡,耳邊卻傳來威瑟林的短促呼聲:“寧博?怎麼是你?”

“寧博”不就是被稱為“十三場巫師”的亡命徒?腦中一根警惕的神經轉瞬排除雜念,傑羅姆跟同在第三層的男子目光交觸,這才想起自己基本是赤手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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