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振(下)

昆古尼爾·樟腦球·4,815·2026/3/24

晶振(下) ……想起莎樂美臨走所說的話,一陣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難道岳父大人親自前來收拾不聽話的女婿?或許莎樂美已接到最後通牒,即將被捉回“蛞蝓鎮”長期禁閉?只要以上猜測大致吻合,追上去極可能白白送命,很難帶來任何改觀。推斷,懷疑,焦慮,不信……傑羅姆?森特腦中浮現不少晦暗的可能。習慣了嚴酷的軍旅生涯,他對以身犯險早就十分麻木,前不久世界末日還是別人的難題,自己不過適逢其會、貢獻點廉價的同情;倘若妻子一去不返,大崩潰的漣漪無疑也將他照應了一把,繼續扮作旁觀者便淪為自欺自嘲。 危機迫在眉睫,使命感和妻子的安危必須得二擇其一。想到“半畿尼”隨時可能與自己聯絡,傑羅姆懊喪又躊躇,臨陣脫走的念頭油然而生:一面是無底深淵,一面是親密伴侶,理智和情感的較量很快便得出結論。眼睛掃過氣窗外的光幕,傑羅姆掂量著掌中利刃,嘴唇被矛盾與決斷壓成了一條線,毅然朝返回的雨道邁一大步。 “打算往哪去?”話音未落,半尺厚的混凝土牆體應聲裂開,斷口處齊如刀裁;噴濺的岩屑結成絮狀雲霧,邊緣平滑,酷似一道實體化的犀利劍風!切割混凝土的力量暫時成謎,半截牆壁沿裂口飛墜向地面,水泥甬道隨之坍塌了一小半。煙霧迷離中,只見高矮兩個身影堵住去路。“啊!不速之客……”高個人影交疊雙臂,用古代摩曼語說:“可惜這是條死路!螻蟻,瞻仰你們的末日吧!” 嗓音極度雄渾,超出可能分辨的最低音,對方每吐出一個單字,便帶動空中微塵做一波不規則的震盪;左右延伸的犄角狀似健碩的北山羊,呼吸時胸腔起伏,附近的氣壓隨之生出細微變化……很難想像對面的活物“只是”個純種惡魔,而非某種早已滅絕的爬行動物。 無論在體型還是氣勢上,傑羅姆都差了一大截,敵人佔盡優勢,這場會面堪稱命懸一線。危機關頭傑羅姆本能地施展“高等加速術”,不論是打是逃,行動迅速才是保命的關鍵。惡魔對此視而不見,抽出腰間佩劍,眼孔牢牢鎖定住獵物。同一時間,惡魔身旁的矮小人影右臂發力,擲出一片手掌大小的物體,循著蝙蝠般飄忽的飛行線路、繞個半圈側面襲來。 傑羅姆全神貫注完成施法動作,直至打著卷的薄片逼近了頸側要害,一瞬間寒毛倒豎,皮膚已覺察到刺人的涼意。間隔不足五分之一秒:“加速術”促成一次快速反應:縱身騰躍,半空中擰腰屈體、分毫不差地避開這一擊,蝙蝠似的怪東西上下撲騰著,嵌入身後的石縫中。正常狀況下如此行動勢必造成肌肉拉傷,藉助千錘百煉的反射神經,傑羅姆不假思索便應付過去;待他重新踏上實地,才有餘暇體驗脊柱糾結、筋肉過載造成的劇痛。在生死邊緣遊走一遭,傑羅姆強忍住暈眩感,確認著對方的面目,同時加快呼吸為血液充氧。 撥開瀰漫的塵屑,弗邁爾面帶微笑,走出來衝他鞠躬:“幸會,大人。請接受我對老主顧的問候。很遺憾要在此種情形下會面……聽,下頭仍在倒數呢!”五十五,五十四,五十三。側著頭出神片刻,弗邁爾收拾起笑容,露出一絲惋惜神情:“你的性命也一樣。” 狂風呼嘯,前後左右壓力劇增。高大的惡魔挺身疾進,身軀移動時竟發出“砰”的巨響,像只被點燃的禮花迎面撲來。惡魔手中劍由下至上反撩,破開一道淒厲缺口,四周的氣體甚至還來不及充塞進去……假如傑羅姆原地不動,此時已被分成零碎的幾塊!退卻時短劍橫持胸前,感官的靈敏度被迫升至極限。傑羅姆像個高空墜落的將死之人,大腦功率全開,對時間的感應反倒遲緩下來,未經處理的感官訊號瞬息填滿了神經迴路―― 惡魔亮黃色瞳仁輕微蒙塵,空洞地大張著,鏡子般映出兩張慘白臉孔。強力揮舞令長劍劍身向後折彎,金屬形變引發一陣低沉的呻吟,表面鏤刻的蛇形血槽好似蝰蛇吐信……敵人右臂肌肉怒張,鮮血伴隨劇烈的心搏壓向四肢末端,令前臂動脈小蛇般抽搐。惡魔的呼吸透著股硫磺味,湧出口鼻化作蒸汽,在暗紅鎧甲上結出一層水霧…… 霎時間萬籟俱靜,傑羅姆只聽漫卷的氣流拂過周身血肉,朝各個方向歡快地遊走。短劍同敵刃輕輕一觸,震波立時遍及全身,將片刻膠著擊得粉碎。 眼前星花亂顫,傑羅姆像海嘯中狂搖的水草,差點離地翻騰起來!敵人俯身前撲,力道不遜於發狂的奔牛。幸好他擅長應付體魄強健之輩,短劍僅僅虛迎向敵刃,用一組狡猾的側劈避開鋒芒,引導長劍往側翼徒勞揮舞。儘管如此,消受這一擊仍極為吃力,也令他意識到對方氣勢正盛,正面較量毫無勝算。 反手一劍奔出三五步,傑羅姆的逃逸速度亦相當可觀,惡魔不急著追趕,龐大身軀再次擺出發力起跑的態勢:“砰!” 距離剛拉開十幾尺,前方氣流翻騰,耳畔風聲霍霍,面前憑空現出一堵肉牆……半回合短兵相接,硬撐過兩下震碎骨骸的交鋒後、傑羅姆逐漸明白過來。惡魔所說的“死路一條”並非虛言恫嚇,敵人剛施展一次“視距內傳送”,直接封死了他的逃逸路線。相比需要金屬導體的“電傳送”,敵人的技能在某些方面更勝一籌。憑空位移令起始位置上湧現出小塊真空,周圍的氣體不斷試圖填補這空白,間接造成爆炸性的氣壓變化。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腳下遍佈來犯之敵。一旦認清了身處絕境的事實,傑羅姆?森特反倒定下心來。再次面對蓄滿狂力的敵劍時,他不閃不避,用掌中短劍直插向惡魔左肋,任憑自己半邊頭顱暴露在猛削的刃鋒下。雙方手中都挺著精良利器,施展了“鋒銳術”的短劍會像戳破兩層皮紙般洞穿惡魔的軟肋;倘若對方拒不理會,即使能削掉傑羅姆大半個腦殼,自己的心臟也會遭到致命穿刺……生死抉擇不過稍一閃念,最後關頭,惡魔的長劍驟然下挫,同短劍落力糾纏、摩擦出大量火星來。 賭命搶到了一線喘息的機會,傑羅姆調整呼吸,將全部憂懼拋諸腦後,只留下單純的鬥志。衣角在亂流中獵獵飛舞,他眼神灼灼,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既然沒留餘地,就請你跟我一同上路吧。 鬥爭的本能抹平了猶豫,傑羅姆眼底充血,體內激素含量飆升,迅速進入搏殺狀態;既亢奮又鎮定,血肉之軀調節為一臺揮劍機器,自絕境中迸發出如虹氣勢來。見他彷彿換了一個人,面臨死亡卻躍躍欲試,惡魔不禁彎腰俯首,送出一串低笑。 “人類,你自認是名鬥士?就憑你???”兩張臉相距不過尺許,血紅色皮膚被自身瞳光照亮。惡魔臉上掛著由衷的輕蔑。 傑羅姆思索片刻,微笑道:“原來,你是曼森伯爵的手下!真奇怪……不管過去多少年,他使喚的總是一群孬種。” 惡魔不言不動,無表情地端詳他幾秒鐘,然後緩緩挺直腰桿。兩人之間接近一倍的體型差距展露無疑。“任何人不許插手。”用一口氣填滿全部的肺活量,四周的亂流忽然消失殆盡,惡魔平靜地說:“我會將這句恭維轉告給伯爵大人。” 言猶在耳,長劍又發利嘯――惡魔倒退一大步,舒展長臂全力揮舞。摒棄了一切花巧招數,金屬位移快到眼光難及,被招呼的森特先生無從肯定,到底是先聽到風聲、還是劍刃先貼上了咽喉?揮劍的惡魔手下一輕,長劍徑直“撕裂”對方頭頸,猛撞在一旁石壁上,發出牙酸的刮騷聲。劍尖傳來的觸感說明、剛才斬殺的只是一具光學幻象。惡魔不禁自問:哪去了!? 藉助非常短促的隱形狀態,傑羅姆游魚般側身急旋,衝準對方左邊肋骨無情發力。由於解剖結構與人類不同,他無法百分百確認對方心臟的位置,某些品種獨特的惡魔甚至生有第二顆心臟,因此這一劍瞄準的是左側肺葉。只要精確命中,連續發動的“寒冰之觸”將瞬間結束戰鬥――任你強壯如雄獅,帶著一半灌滿冰晶的肺葉還能跑了不成?念頭尚未轉完,短劍鋒尖已刺破密實的表皮,瞬間嗅到對方鮮血的硫磺味。 “砰!” 傳送的爆響令他撲了個空。一頭扎進急驟縮減的真空區域,那滋味著實叫人難忘。就地翻滾幾尺,眼光360度搜索……除了不遠處觀戰的弗邁爾,惡魔的身形竟不知所蹤。來不及多動腦筋,傑羅姆只聽天花板沙沙作響,一柄閃光的長劍向下猛斬,鐘擺般掠過他剛站立的位置――劍身下部多出個手鐲大小的機械裝置。 當頭一劍只砍中空氣,但所過之處立時引來劈啪作響的詭異電芒。傑羅姆暗叫不妙,手中的青銅劍無疑是個優良導體。強烈的麻木感順著手肘向上伸延,他整個身軀馬上變成了半透明、舉著一根避雷針的顯眼造型。猛然抬頭、發覺惡魔正大頭衝下:“站”在天花板上舉劍橫掃。手中長劍變成個電光四射的奇特掃帚,不住舔舐他所攜帶的一切金屬物品。這一招不僅抵消了隱形產生的優勢,而且電光過處引發陣陣抽痛、令他手中的武器變成火苗的引線,在頻繁電擊中屢屢受挫,整個動作都走了形。 一時間兵器交擊的火星被噼啪聲淹沒。惡魔無視重力約束,像個輻射電芒的倒十字,在天花板與四壁間遊走,出劍的角度越發狠辣刁鑽,長劍所至映得周圍亮如白晝。傑羅姆所修習的劍術學派被稱為“西波古典防禦”,一向以手段靈活、詭計多端著稱,可連他也沒見過這樣全方位的打擊模式。對一般戰士而言,不論技藝如何精湛,最多只能在水平面上搏殺較量,眼前這位卻徹底擺脫了限制,上下左右揮灑自如;好比用匕首對抗空中的飛龍,再這麼下去,自己絕撐不了幾個回合! 眼見獵物被困在閃電囚籠中苦苦掙扎,惡魔猛然加力,兩柄劍毫無技巧地硬碰一次,發出“鏘”的一記脆響,外加大量亂竄的電火花。傑羅姆虎**裂,在物理打擊與電震的雙重傷害下不住敗退,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血水沿劍鋒一滴滴滑下來,他似乎再無還手之力,痙攣的右臂勉強還沒丟下自己的武器。 從天花板一躍而下,惡魔渾身甲冑閃光,亂舞的靜電觸手一多半回饋在他自己身上,表情恍若未覺,惡魔一步步逼近傑羅姆。戰鬥已近尾聲,兩柄利刃再度扭結片刻,惡魔便逐分寸地瓦解了他最後的抵抗。面對一次大力刺擊,短劍在最後時刻稍微撥開敵刃,避過了直透前胸的致命傷,卻把右肩暴露給對方。 冷笑聲中,長劍毫不費力、徑直貫穿他右側鎖骨,將他牢牢釘在牆上。尖刀般的眼神凝成一線,慢慢接近垂死掙扎的傑羅姆,惡魔語帶奚落地評論道:“我承認,這有隻螻蟻中的好漢,可也不過是隻螻蟻!以你現在的水準,可悲的傢伙,你的頭只配插在龍騎兵的矛尖上――” 傑羅姆?森特面色慘白,彷彿是對自己說:“只殺敵,不辱敵……”這話尚在兩人之間迴盪,惡魔眼前一花,被釘死的傢伙竟然不翼而飛!半秒鐘後,青銅短劍往前輕探,刺入他第三、四節頸椎之間,截斷了脊髓神經的傳導路線。致命一劍輕得彷彿一句低語:“真正的戰士不會汙辱死者。” 聽完這話,惡魔七尺壯軀隨即癱倒在地,跳動的電芒為他鑲嵌一層靜電光環,斑斕色澤映在勝利者臉上,卻照不見絲毫喜悅。目睹這一幕,雨道盡頭的弗邁爾立定不動,舉手揮出銳利劍風:一張差不多沒有厚度的硬紙片裹在氣流中央,輕易穿透傑羅姆的軀體,將背後石壁破開一條深刻的創口。風聲飛掠而過,傑羅姆?森特好像短暫消失了一眨眼的工夫,閃爍的身形重又出現在原地。他只是點點頭:“紙片?了不起。” 弗邁爾再度鞠躬:“過獎了,大人。這話應當用來形容閣下。”他從容上前,邊走邊說道:“剛開始,你對惡魔自高自大的秉性把握神準,料定他受不了言語相激,定要與你一分高下……盛怒中難免犯錯,這位先生恰巧忘了,每一個‘藍色閃光’的成員都受過嚴格訓練,對電擊的抵抗力遠超常人。藉助這次失誤,你主動示弱誘敵深入,必須承認,剛剛的表演逼真極了!再往後,把握住生死之間那最微妙的瞬間,及時施展一道‘閃現術’,讓自身的肉體在兩層空間往來穿梭,恰到好處地擺脫了敵人的轄制,然後簡單擊垮了他……我認為,大人,你的作為已經超出了常人所能達到的極限。利用‘閃現術’使自身短暫虛體化,明滅的概率並非人力所能操縱,而你顯然對此頗有把握……” 腳步一頓,弗邁爾帶著無法形容的表情,用微弱的聲音道:“惡魔是有力的,他們的確具備自傲的資本。可惜,他們不像你和我,敢於成為自身命運的主宰!” 肩膀流血,傑羅姆冷笑道:“先生,你的野心未免有些太過誇張。自由總是相對的,主宰命運?你以為我還是十四歲?” “假如年齡增長意味著甘於平庸,大人,我寧願自己還是十四歲!……等等!”弗邁爾眼光閃爍著,忽然歡暢地笑出聲來:“誰能想到呢!又來了一個!” “什麼意思?”傑羅姆戒備地問。 “自然是被選中的。”露出白森森的假牙,弗邁爾笑得恣肆而猙獰:“敘舊到此為止,活動時間到!” 順著他目光望去,阻塞出口的大量黏菌漸趨紅熱,隨即被人大力劈開……手持一柄無堅不摧的雙手劍,新來者赫然是密探首領,尼克塔?魯?肖恩。

晶振(下)

……想起莎樂美臨走所說的話,一陣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難道岳父大人親自前來收拾不聽話的女婿?或許莎樂美已接到最後通牒,即將被捉回“蛞蝓鎮”長期禁閉?只要以上猜測大致吻合,追上去極可能白白送命,很難帶來任何改觀。推斷,懷疑,焦慮,不信……傑羅姆?森特腦中浮現不少晦暗的可能。習慣了嚴酷的軍旅生涯,他對以身犯險早就十分麻木,前不久世界末日還是別人的難題,自己不過適逢其會、貢獻點廉價的同情;倘若妻子一去不返,大崩潰的漣漪無疑也將他照應了一把,繼續扮作旁觀者便淪為自欺自嘲。

危機迫在眉睫,使命感和妻子的安危必須得二擇其一。想到“半畿尼”隨時可能與自己聯絡,傑羅姆懊喪又躊躇,臨陣脫走的念頭油然而生:一面是無底深淵,一面是親密伴侶,理智和情感的較量很快便得出結論。眼睛掃過氣窗外的光幕,傑羅姆掂量著掌中利刃,嘴唇被矛盾與決斷壓成了一條線,毅然朝返回的雨道邁一大步。

“打算往哪去?”話音未落,半尺厚的混凝土牆體應聲裂開,斷口處齊如刀裁;噴濺的岩屑結成絮狀雲霧,邊緣平滑,酷似一道實體化的犀利劍風!切割混凝土的力量暫時成謎,半截牆壁沿裂口飛墜向地面,水泥甬道隨之坍塌了一小半。煙霧迷離中,只見高矮兩個身影堵住去路。“啊!不速之客……”高個人影交疊雙臂,用古代摩曼語說:“可惜這是條死路!螻蟻,瞻仰你們的末日吧!”

嗓音極度雄渾,超出可能分辨的最低音,對方每吐出一個單字,便帶動空中微塵做一波不規則的震盪;左右延伸的犄角狀似健碩的北山羊,呼吸時胸腔起伏,附近的氣壓隨之生出細微變化……很難想像對面的活物“只是”個純種惡魔,而非某種早已滅絕的爬行動物。

無論在體型還是氣勢上,傑羅姆都差了一大截,敵人佔盡優勢,這場會面堪稱命懸一線。危機關頭傑羅姆本能地施展“高等加速術”,不論是打是逃,行動迅速才是保命的關鍵。惡魔對此視而不見,抽出腰間佩劍,眼孔牢牢鎖定住獵物。同一時間,惡魔身旁的矮小人影右臂發力,擲出一片手掌大小的物體,循著蝙蝠般飄忽的飛行線路、繞個半圈側面襲來。

傑羅姆全神貫注完成施法動作,直至打著卷的薄片逼近了頸側要害,一瞬間寒毛倒豎,皮膚已覺察到刺人的涼意。間隔不足五分之一秒:“加速術”促成一次快速反應:縱身騰躍,半空中擰腰屈體、分毫不差地避開這一擊,蝙蝠似的怪東西上下撲騰著,嵌入身後的石縫中。正常狀況下如此行動勢必造成肌肉拉傷,藉助千錘百煉的反射神經,傑羅姆不假思索便應付過去;待他重新踏上實地,才有餘暇體驗脊柱糾結、筋肉過載造成的劇痛。在生死邊緣遊走一遭,傑羅姆強忍住暈眩感,確認著對方的面目,同時加快呼吸為血液充氧。

撥開瀰漫的塵屑,弗邁爾面帶微笑,走出來衝他鞠躬:“幸會,大人。請接受我對老主顧的問候。很遺憾要在此種情形下會面……聽,下頭仍在倒數呢!”五十五,五十四,五十三。側著頭出神片刻,弗邁爾收拾起笑容,露出一絲惋惜神情:“你的性命也一樣。”

狂風呼嘯,前後左右壓力劇增。高大的惡魔挺身疾進,身軀移動時竟發出“砰”的巨響,像只被點燃的禮花迎面撲來。惡魔手中劍由下至上反撩,破開一道淒厲缺口,四周的氣體甚至還來不及充塞進去……假如傑羅姆原地不動,此時已被分成零碎的幾塊!退卻時短劍橫持胸前,感官的靈敏度被迫升至極限。傑羅姆像個高空墜落的將死之人,大腦功率全開,對時間的感應反倒遲緩下來,未經處理的感官訊號瞬息填滿了神經迴路――

惡魔亮黃色瞳仁輕微蒙塵,空洞地大張著,鏡子般映出兩張慘白臉孔。強力揮舞令長劍劍身向後折彎,金屬形變引發一陣低沉的呻吟,表面鏤刻的蛇形血槽好似蝰蛇吐信……敵人右臂肌肉怒張,鮮血伴隨劇烈的心搏壓向四肢末端,令前臂動脈小蛇般抽搐。惡魔的呼吸透著股硫磺味,湧出口鼻化作蒸汽,在暗紅鎧甲上結出一層水霧……

霎時間萬籟俱靜,傑羅姆只聽漫卷的氣流拂過周身血肉,朝各個方向歡快地遊走。短劍同敵刃輕輕一觸,震波立時遍及全身,將片刻膠著擊得粉碎。

眼前星花亂顫,傑羅姆像海嘯中狂搖的水草,差點離地翻騰起來!敵人俯身前撲,力道不遜於發狂的奔牛。幸好他擅長應付體魄強健之輩,短劍僅僅虛迎向敵刃,用一組狡猾的側劈避開鋒芒,引導長劍往側翼徒勞揮舞。儘管如此,消受這一擊仍極為吃力,也令他意識到對方氣勢正盛,正面較量毫無勝算。

反手一劍奔出三五步,傑羅姆的逃逸速度亦相當可觀,惡魔不急著追趕,龐大身軀再次擺出發力起跑的態勢:“砰!”

距離剛拉開十幾尺,前方氣流翻騰,耳畔風聲霍霍,面前憑空現出一堵肉牆……半回合短兵相接,硬撐過兩下震碎骨骸的交鋒後、傑羅姆逐漸明白過來。惡魔所說的“死路一條”並非虛言恫嚇,敵人剛施展一次“視距內傳送”,直接封死了他的逃逸路線。相比需要金屬導體的“電傳送”,敵人的技能在某些方面更勝一籌。憑空位移令起始位置上湧現出小塊真空,周圍的氣體不斷試圖填補這空白,間接造成爆炸性的氣壓變化。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腳下遍佈來犯之敵。一旦認清了身處絕境的事實,傑羅姆?森特反倒定下心來。再次面對蓄滿狂力的敵劍時,他不閃不避,用掌中短劍直插向惡魔左肋,任憑自己半邊頭顱暴露在猛削的刃鋒下。雙方手中都挺著精良利器,施展了“鋒銳術”的短劍會像戳破兩層皮紙般洞穿惡魔的軟肋;倘若對方拒不理會,即使能削掉傑羅姆大半個腦殼,自己的心臟也會遭到致命穿刺……生死抉擇不過稍一閃念,最後關頭,惡魔的長劍驟然下挫,同短劍落力糾纏、摩擦出大量火星來。

賭命搶到了一線喘息的機會,傑羅姆調整呼吸,將全部憂懼拋諸腦後,只留下單純的鬥志。衣角在亂流中獵獵飛舞,他眼神灼灼,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既然沒留餘地,就請你跟我一同上路吧。

鬥爭的本能抹平了猶豫,傑羅姆眼底充血,體內激素含量飆升,迅速進入搏殺狀態;既亢奮又鎮定,血肉之軀調節為一臺揮劍機器,自絕境中迸發出如虹氣勢來。見他彷彿換了一個人,面臨死亡卻躍躍欲試,惡魔不禁彎腰俯首,送出一串低笑。

“人類,你自認是名鬥士?就憑你???”兩張臉相距不過尺許,血紅色皮膚被自身瞳光照亮。惡魔臉上掛著由衷的輕蔑。

傑羅姆思索片刻,微笑道:“原來,你是曼森伯爵的手下!真奇怪……不管過去多少年,他使喚的總是一群孬種。”

惡魔不言不動,無表情地端詳他幾秒鐘,然後緩緩挺直腰桿。兩人之間接近一倍的體型差距展露無疑。“任何人不許插手。”用一口氣填滿全部的肺活量,四周的亂流忽然消失殆盡,惡魔平靜地說:“我會將這句恭維轉告給伯爵大人。”

言猶在耳,長劍又發利嘯――惡魔倒退一大步,舒展長臂全力揮舞。摒棄了一切花巧招數,金屬位移快到眼光難及,被招呼的森特先生無從肯定,到底是先聽到風聲、還是劍刃先貼上了咽喉?揮劍的惡魔手下一輕,長劍徑直“撕裂”對方頭頸,猛撞在一旁石壁上,發出牙酸的刮騷聲。劍尖傳來的觸感說明、剛才斬殺的只是一具光學幻象。惡魔不禁自問:哪去了!?

藉助非常短促的隱形狀態,傑羅姆游魚般側身急旋,衝準對方左邊肋骨無情發力。由於解剖結構與人類不同,他無法百分百確認對方心臟的位置,某些品種獨特的惡魔甚至生有第二顆心臟,因此這一劍瞄準的是左側肺葉。只要精確命中,連續發動的“寒冰之觸”將瞬間結束戰鬥――任你強壯如雄獅,帶著一半灌滿冰晶的肺葉還能跑了不成?念頭尚未轉完,短劍鋒尖已刺破密實的表皮,瞬間嗅到對方鮮血的硫磺味。

“砰!”

傳送的爆響令他撲了個空。一頭扎進急驟縮減的真空區域,那滋味著實叫人難忘。就地翻滾幾尺,眼光360度搜索……除了不遠處觀戰的弗邁爾,惡魔的身形竟不知所蹤。來不及多動腦筋,傑羅姆只聽天花板沙沙作響,一柄閃光的長劍向下猛斬,鐘擺般掠過他剛站立的位置――劍身下部多出個手鐲大小的機械裝置。

當頭一劍只砍中空氣,但所過之處立時引來劈啪作響的詭異電芒。傑羅姆暗叫不妙,手中的青銅劍無疑是個優良導體。強烈的麻木感順著手肘向上伸延,他整個身軀馬上變成了半透明、舉著一根避雷針的顯眼造型。猛然抬頭、發覺惡魔正大頭衝下:“站”在天花板上舉劍橫掃。手中長劍變成個電光四射的奇特掃帚,不住舔舐他所攜帶的一切金屬物品。這一招不僅抵消了隱形產生的優勢,而且電光過處引發陣陣抽痛、令他手中的武器變成火苗的引線,在頻繁電擊中屢屢受挫,整個動作都走了形。

一時間兵器交擊的火星被噼啪聲淹沒。惡魔無視重力約束,像個輻射電芒的倒十字,在天花板與四壁間遊走,出劍的角度越發狠辣刁鑽,長劍所至映得周圍亮如白晝。傑羅姆所修習的劍術學派被稱為“西波古典防禦”,一向以手段靈活、詭計多端著稱,可連他也沒見過這樣全方位的打擊模式。對一般戰士而言,不論技藝如何精湛,最多只能在水平面上搏殺較量,眼前這位卻徹底擺脫了限制,上下左右揮灑自如;好比用匕首對抗空中的飛龍,再這麼下去,自己絕撐不了幾個回合!

眼見獵物被困在閃電囚籠中苦苦掙扎,惡魔猛然加力,兩柄劍毫無技巧地硬碰一次,發出“鏘”的一記脆響,外加大量亂竄的電火花。傑羅姆虎**裂,在物理打擊與電震的雙重傷害下不住敗退,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血水沿劍鋒一滴滴滑下來,他似乎再無還手之力,痙攣的右臂勉強還沒丟下自己的武器。

從天花板一躍而下,惡魔渾身甲冑閃光,亂舞的靜電觸手一多半回饋在他自己身上,表情恍若未覺,惡魔一步步逼近傑羅姆。戰鬥已近尾聲,兩柄利刃再度扭結片刻,惡魔便逐分寸地瓦解了他最後的抵抗。面對一次大力刺擊,短劍在最後時刻稍微撥開敵刃,避過了直透前胸的致命傷,卻把右肩暴露給對方。

冷笑聲中,長劍毫不費力、徑直貫穿他右側鎖骨,將他牢牢釘在牆上。尖刀般的眼神凝成一線,慢慢接近垂死掙扎的傑羅姆,惡魔語帶奚落地評論道:“我承認,這有隻螻蟻中的好漢,可也不過是隻螻蟻!以你現在的水準,可悲的傢伙,你的頭只配插在龍騎兵的矛尖上――”

傑羅姆?森特面色慘白,彷彿是對自己說:“只殺敵,不辱敵……”這話尚在兩人之間迴盪,惡魔眼前一花,被釘死的傢伙竟然不翼而飛!半秒鐘後,青銅短劍往前輕探,刺入他第三、四節頸椎之間,截斷了脊髓神經的傳導路線。致命一劍輕得彷彿一句低語:“真正的戰士不會汙辱死者。”

聽完這話,惡魔七尺壯軀隨即癱倒在地,跳動的電芒為他鑲嵌一層靜電光環,斑斕色澤映在勝利者臉上,卻照不見絲毫喜悅。目睹這一幕,雨道盡頭的弗邁爾立定不動,舉手揮出銳利劍風:一張差不多沒有厚度的硬紙片裹在氣流中央,輕易穿透傑羅姆的軀體,將背後石壁破開一條深刻的創口。風聲飛掠而過,傑羅姆?森特好像短暫消失了一眨眼的工夫,閃爍的身形重又出現在原地。他只是點點頭:“紙片?了不起。”

弗邁爾再度鞠躬:“過獎了,大人。這話應當用來形容閣下。”他從容上前,邊走邊說道:“剛開始,你對惡魔自高自大的秉性把握神準,料定他受不了言語相激,定要與你一分高下……盛怒中難免犯錯,這位先生恰巧忘了,每一個‘藍色閃光’的成員都受過嚴格訓練,對電擊的抵抗力遠超常人。藉助這次失誤,你主動示弱誘敵深入,必須承認,剛剛的表演逼真極了!再往後,把握住生死之間那最微妙的瞬間,及時施展一道‘閃現術’,讓自身的肉體在兩層空間往來穿梭,恰到好處地擺脫了敵人的轄制,然後簡單擊垮了他……我認為,大人,你的作為已經超出了常人所能達到的極限。利用‘閃現術’使自身短暫虛體化,明滅的概率並非人力所能操縱,而你顯然對此頗有把握……”

腳步一頓,弗邁爾帶著無法形容的表情,用微弱的聲音道:“惡魔是有力的,他們的確具備自傲的資本。可惜,他們不像你和我,敢於成為自身命運的主宰!”

肩膀流血,傑羅姆冷笑道:“先生,你的野心未免有些太過誇張。自由總是相對的,主宰命運?你以為我還是十四歲?”

“假如年齡增長意味著甘於平庸,大人,我寧願自己還是十四歲!……等等!”弗邁爾眼光閃爍著,忽然歡暢地笑出聲來:“誰能想到呢!又來了一個!”

“什麼意思?”傑羅姆戒備地問。

“自然是被選中的。”露出白森森的假牙,弗邁爾笑得恣肆而猙獰:“敘舊到此為止,活動時間到!”

順著他目光望去,阻塞出口的大量黏菌漸趨紅熱,隨即被人大力劈開……手持一柄無堅不摧的雙手劍,新來者赫然是密探首領,尼克塔?魯?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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