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痕(下)

昆古尼爾·樟腦球·7,686·2026/3/24

傷痕(下) 傑羅姆不禁自問:究竟我該何去何從? 恢復了尼儂夫人的表象:“c女士”輕聲說:“這完全取決於你自己。畢竟,誰也無法替你做出選擇。” ――選擇。 傑羅姆?森特感覺自己像落入深水區的薄鐵皮罐子,受到來自八個方向氣勢洶洶的脅迫,沉降過程片刻不停,多猶豫幾秒、致命水壓會將他碾成硬幣大小的殘骸。目光還在身畔遊移,一會對準利齒尖牙,一會兒對準十分鐘前仍是自己妻子的女人。此時的他心情極其複雜,過去種種猶如三百尺高處掉下來摔成粉的玻璃瓶,想恢復原狀再無可能……倘若自己隨波逐流,下一秒便身死敵手,也免得多經歷兩難處境。傑羅姆在苦澀中想到:“c女士”說對了一件事:任何時候,人至少可以選擇放棄抵抗,犯不著拿“別無選擇”做為藉口。 絕望的打擊下他臉上紅白不定,另一種感受卻逐漸浮上心頭。外界的壓力就快超出承受力的底線,沒準還有其他解脫痛苦的途徑?收拾這滿地碎渣縱然無法辦到,將碎片打掃乾淨卻意外的簡單――只需聽任微風吹拂,過去種種便了無蹤影,明天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一個全新的開始?畢竟,十多年前就經歷過生離死別,若當真走進了死衚衕,一切推翻重來算不上多新奇的體驗……你欺騙我在先,誰又能怪我做得不對? 夾在時間的罅隙裡,傑羅姆?森特像被狠狠劈成三份,深情、絕望和自私的念頭各抒己見,把困難抉擇變成一場亂糟糟的內訌。他本人反倒沒了主意,只等著其中之一在撕扯中暫時勝出,好決定自己下一步的去向。呆立不動,荒誕的感受湧上心頭,傑羅姆被迫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審視一遍自己的生活。法術作用下,這一過程好像出生到死亡般漫長,實際還不滿半眨眼的工夫: 背景伴隨轟鳴的巨浪,個人的小世界像只玩具盒子,在兩個浪頭間逐次展開……歡笑與憂愁還歷歷在目。雖然也收藏過慘痛打擊,但這些折磨已不像當初那樣令人費解。與他所處的時代相比,個人承受的重壓並非特別不公正;況且一路走來,許多有力的臂膀都對他施以援手,助他穿越曲折多難的狹路,登上險峰飽覽無數神奇風光。逆流而上這許久,倘若輕言放棄,他所辜負的又何止是他自己? 正琢磨到難解難分:“時間停止”效力告終。秒針輕移,老虎的爪子隨之揮出勁風,眼看要替他做個了斷。傑羅姆恍若未覺,徑直望向莎樂美,對方恰好也無聲回望著他。無需藉助什麼特殊手段,四目交投,彼此的心思已交換妥當。吐盡胸腔裡的餘氣,傑羅姆眉頭一動,前額上方現出一面茶盤大小的單薄剖面,鏡子般反射著微光。 紙老虎尖利的爪子狠拍在“鏡面”上。雖然看似羸弱,但“鏡面”紋絲未動,老虎卻發出一聲痛叫,彷彿被自身的倒影所傷。同時一枚冰箭自他身後急速掠過,深嵌入老虎體側。像只負傷的大貓,紙老虎半空中兩度受創,落地後腳步蹣跚,勉力取得了平衡,回頭面對著兩名敵手。經過無數次並肩作戰,朱利安抓住機會,剛完成一次精確配合。唸誦咒語的響聲還未散盡,走廊盡頭再度發生重大變故―― 窗外的月光像被一層黑影所籠罩,兩道寒芒涼意沁人,由窗口向內短暫掃視著。還來不及多想,堅厚的水泥牆體土崩瓦解,接近人類體長的巨劍切奶酪似的一揮,大量碎屑立即朝內亂飛。裹著風聲和紛亂的呼喝,整個牆體被一股巨力破開道缺口,冒煙的劍鋒毫不停頓,繼而逼近了搖晃中的莎樂美――顯然想借這一劍公報私仇! 超出人類反應力的極限,負傷的老虎化成了離弦之箭,一舉撲倒女主人,用自己咆哮的正面生生兜住敵刃……怒嘯聲在劍鋒下戛然而止,尾隨紙老虎多日,尼克塔終於一擊得手,給強敵施加了致命傷害。雙手劍過處,紙老虎的腦袋被十字形劈散開。雖然尚未嚥氣,低伏的身軀幾無再戰之力。方才紙老虎越過身側時,傑羅姆聽見牛皮紙包裹下肌肉組織的迸裂聲,此刻強光引導著密探頭子的身影四處逡巡,邊角外緣投進來的視線則神情各異,全盯住坐倒在地的莎樂美,以及誓死傍護她的危險野獸。形勢變化迅如閃電,令她從受害者一舉淪為重要嫌疑人,事實俱在,這處境可不是兩句便宜話能夠抹平的! 傑羅姆盯住手持大劍的侵入者,一時沒法接受眼前的殘酷事實,嘴唇無聲嗡動著,顯然問了句“為什麼?”尼克塔?魯?肖恩表情也很古怪,結果雖與他預料的不同,目的卻已完美達成。塵埃尚未散盡,他嗓音高度凝練,越過現場噪聲和種種質疑,讓傑羅姆聽個明白。 ――你從我這帶走一樣東西,我從你那裡拿回一樣。你我兩清了。 傑羅姆?森特慘笑。身畔響起腳步聲,朱利安?索爾向他遞出溼淋淋的病毒模板,五面體的色澤猶如上過漆的靈柩。尼儂夫人早不知去向,傑羅姆耳邊偏又響起動盪的迴音:由她去吧……面對此情此景,森特先生徹底醒悟過來。命運不會對他特別垂青,日積月累的矛盾今晚全部擺上了前臺,小秘密堆砌得太高,遲早會有垮塌的一天。面對此情此景,要麼放手一搏,主動承擔起嚴峻的後果,要麼選擇做一個臣服於“必然”的庸人,對照臺詞演好自己的小角色。 簡單比較後傑羅姆再無顧忌,停止關注五面體或者任何其他,眼光正對前方,緊一緊袖中的武器,整個人立時像柄出了鞘的劍……見他如此反應,耳邊傳來朱利安的叫聲:“森特!” 呼聲中透著難以言喻的情緒,介於痛心和無奈之間,傑羅姆想象不出此刻對方注視自己的眼神。五分之一秒過去,他忽然用蚊蚋般的聲線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上次法杖‘誤射’,既不是愛德華,也不是弗格森。朱利安,你想讓我恨你一輩子?” 回答彷彿停頓了半世紀之久:“我沒有。”語氣無比灰頹,幾個字出口已經令他精疲力竭。不論事實如何,傑羅姆明白,朱利安永不會承認此事。“有許多真相我不能對你講,可我活得太久了,見過生活的全貌!森特,你需要一個嚮導,別急著趕我走!假如有天你眾叛親離,全世界都與你作對……你知道,我將是最後一個背叛你的人。” “我知道。” 傑羅姆低聲贊同,一句訣別不外如是。說完這句,他便俯身前衝,奔向看似無解的重重困境,同時諒解了朱利安的一切舉動。時間不待人,傑羅姆沒機會多說,向他表明這最無奈的事實――自己早已長大成人,不能再依賴別人提供前進的方向;至於朱利安?索爾,目送親手養大的雛鷹迎著午夜的暴風雨起飛,即便知道他羽翼未豐、此行生死未卜,所能做的也只剩下一句“祝好運”。 踏著敵手的影子全力衝刺。傑羅姆摒除雜念、縱身一躍,短暫掙脫了地心引力,朝尼克塔發起猛攻!對方不言不動,僅僅舉起手中劍靜候他送上門來。如果說紙老虎的撲擊直來直往、氣勢洶洶,傑羅姆短促的騰躍好比晴空下搖曳的風箏,只需微弱氣流即可穿越大半個白天。眼看快撞上冒煙的利刃,他突然渾身舒展、手腳齊動,在牆壁和窗框附近輕點幾下,靈巧程度不亞於天花板上的八腳蜘蛛。 傑羅姆反弓起脊背,雙足和左臂輪流充當支撐點,讓身體赫然轉一個直角,堪堪繞過了高聳的劍尖;他右臂一舒,在半空中做出小角度倒立的姿態,整個人彎成一輪新月,短劍同時縱割向敵人頭面部。 致命攻勢華麗流暢,比熟睡中的呼吸更加輕盈,充滿舞蹈般的韻律感。除非親眼所見,大部分人根本不會承認這樣的舉動可能出自人類的身體結構。重心轉換的瞬間,周圍看客們被視覺誤差所惑,不約而同用力點頭,像乘船途徑一處暗流、必須搖晃幾下以確保身體的平衡。做到這地步,刀劍似乎也同藝術掛了鉤,現場若有個軍用的鐵皮鼓,為他的驚人技藝配上鼓點應當是水到渠成。 再看另一方面。雖然首當其衝,尼克塔反而比其他人從容得多。識破了對方要逼他後退的意圖,尼克塔不退反進,朝莎樂美又多邁進一步,避開敵刃後平揮一劍,將左右兩翼擺放的物品全化成了灰。這一劍恰好封死傑羅姆所有可能的落點,除非他再度憑空位移,否則唯有掉在劍尖上。先後三次交手,兩名死敵彷彿早有默契,輪流交換著攻守角色,給對方留出施展看家本領的空擋。這次雙手劍摒棄了全部花哨動作,出手極其樸實,卻擺明要制敵於死地。 目睹兩人不留退路的打法,旁邊觀戰的協會成員有些呆不住了,頻頻觀望幾名指揮員的表情。四周蹲伏的密探們早就弓弩上弦,面罩下只現出警惕的雙眼,不知還有多少人在陰影中待機。除了當事雙方,其他勢力均來不及發表高見,利刃過處,掉下來的傑羅姆?森特被直接剖成兩截……沒有劍鋒加身的觸感,斷裂的“上半部分”甚至扭頭回敬了一劍――極度逼真的光學幻象借“過硬身手”愚弄了所有人。 尼克塔大聲怒吼,不遲不早的,他只感到背後給人輕輕捅了一下――接觸物不軟也不硬,既不像劍尖,也不是要命的法術攢射,倒更像一根無害的手指頭――傑羅姆?森特的左手食指。這根手指大大咧咧、在他背上瘙癢般連續動彈兩下……然後竟沒了下文。 疑惑,震驚,憤怒,加上顯著不安,與傑羅姆三度交手,尼克塔還是頭一回感到強烈驚悚,從心臟部位一直蔓延到毛髮末梢。對他而言威脅並不可怕,他能輕易對付大多數挑釁者,掃平威脅是他前進的動力,可怕的是“無法確定”本身。多年來,只有他帶給別人巨大的恐怖,他才是施加恐懼的專家,是掌握全局的首腦人物,再詭詐的頑敵也經不起抬手一劍……不論如何,沒人敢挑惹尼克塔?魯?肖恩! 明知對手極度狡猾,行事每每出人意料,尼克塔仍被這無害的小動作徹底激怒。他再度抽身回劍,全力斜斬一記,劍鋒過處籠罩了面前大部分空擋。這一劍聲勢駭人,周圍的空氣猶如驚濤駭浪,激起大量粉塵。隱身狀態的傑羅姆終於在灰燼中現身,像個潛伏許久的獵手,衝對方輕一點頭。尼克塔眼前一花,閃爍的小鏡子攔住了雙手劍的去路。劍刃與鏡面接觸磨合,片刻膠著過後,像一道撞上反光表面的光柱,瞬間呈銳角向內激射、狠狠戳中揮劍人的右側肩頭! “咣噹”一聲,雙手劍應聲跌落地面,如同墜入火海的冰柱憑空蒸發乾淨。收起閃光的小鏡子,傑羅姆?森特終於在敵人面前爭得片刻上風,用一面“不存在”的盾牌制住了同樣“不存在”的利劍。半個照面過去,這場戰鬥基本回到常人可以理解的水平。傑羅姆半隱形的拳頭轉繞著彎兒抽在尼克塔鼻樑上。不用問,這下子一定很疼。 先被自己的武器所傷,然後遭正拳猛轟,尼克塔不得不踉蹌跌退,空中垂下的碎紙片還沒落地,他又捱了當胸一腳,耳邊只聽敵人喃喃的咒罵聲:“王八蛋……看我怎麼踹死你!” 今晚屢遭極端狀態,森特先生基本撕破了臉皮,嘴裡爆出連串粗口,手底下的肘擊膝撞卻都是精妙的招數。剛才調動“誤導術”造成驚人幻覺,施法這位的身手卻只高不低,令搏鬥場面化成大團亂舞的氣旋,痛揍敵人的間歇不斷放出增益法術,將尚未失效的隱形優勢發揮到了極致。只見尼克塔被大團亂流猛抽,一時口鼻溢血頻頻敗退,整個人從未如此狼狽過。剛截住敵人的拳鋒:“寒冰之觸”就把拳頭變成一對急凍啞鈴,搗在下巴上揚起長溜碎冰渣來;左手揪住了敵人的衣領,卻在“加速術”作用下被擰成小股麻繩,差點扭斷兩根手指;尼克塔雙目噴火,不眨眼地尋覓敵蹤,沒想到一瓶滑膩燃油憑空澆下,迫使他蒙著面跳出戰圈――敵人此時已拋過一隻打火匣:“轟”得點著他整個上身,迫使他扯下衣衫滿地打滾…… 圍觀人眾目不暇接,觀賞到一場極生動的“無差別格鬥”。這類肉搏唯一的規矩就是擊倒對手,通常只出現在市井街頭,屬傭兵和罪犯的慣技。任何有位階的施法者、或水平較高的戰士由於自重身份,至少會避免在人前運用相關技巧,比較而言,一劍定勝負的紳士決鬥跟請人喝茶差不多。尼克塔顯然低估了傑羅姆?森特的難纏程度,作為一方派別領袖,森特先生明目張膽使用這類打法,流露出一股桀驁不馴的傭兵本色,也顯示了他對尼克塔的極端痛恨;將法術和肉搏結合到天衣無縫,最挑剔的觀眾見了也唯有歎服,其他人連一句評語都講不出,假如杜松將軍在場,肯定會為得意弟子的表現大聲喝彩。 五秒鐘之後,尼克塔?魯?肖恩“騰”得立起身來,衣不蔽體,一隻袖子仍在冒煙。他從手下人那兒奪過一柄軍刀,黑乎乎的臉上表情難辨,眼裡已沒有了目空一切的優越感,介於羞憤和混亂之間。畢竟是出身豪門,這一位所經歷的挫折雖然嚴酷,卻從未試過眾目睽睽下在塵埃裡打滾、被人玩命踢打臀部……一時有些進退失據。目睹密探頭子慘烈的窘況,誰也沒對他表現出半點同情。高智種照舊靜觀其變,造化師的隊伍裡甚至有人咯咯笑出聲來,術士長格魯普則冷然點頭,顯然在說“殺殺他們的銳氣也好”。結合密探平常的作為,此時陷入孤立可謂順理成章,連陰影中的蒙面人都朝暗處縮得更緊了。 傑羅姆?森特再度施法,動作恍若一陣微風。他周身環繞的各色增益效果煙消雲散,主動驅除全部的防禦,就這麼赤手空拳面對著武裝強敵、外加難分敵友的人眾。傑羅姆四面環視,同那些或友善、或激賞、或者懷疑警惕的目光做短暫接觸,最後才停在尼克塔臉上。 “各位,我要說的就兩件事。” 平定一下喘息,再開口時他已完全鎮定下來。“先生們,這裡還是我家後院,照羅森的老習慣,我的地盤我說了算。希望諸位能對主人保持起碼的尊重……有誰再想繼續挑釁,我會叫那人像條狗一樣滾進爛泥坑裡爬不出來。不怕自取其辱的,儘可以試試。” 這句話沒說完,尼克塔舉劍欲動,至少兩打法杖指向了他。其中不只包括傑羅姆的下屬,許多人純屬自發,維護著羅森的優良傳統。造化師中間還有幾位女士高聲譴責密探首領,擺明支持男主人的立場。一眼望去,術士會與傑羅姆結盟在先,理當出手相助,若非格魯普術士長未明確表態,這會兒術士們應當都擺出了施法動作。造化師因為立場難辨,不少人全憑個人好惡,自不會支持惡名昭彰的密探。看到密探成為眾矢之的,高智種的首領沒法再保持中立,不得不發話。“請大家剋制一下,我是說‘所有人’!誤會可以通過磋商加以澄清!” 尼克塔並非白痴,這時犯了眾怒會死的不明不白,只好勉強嚥下一口惡氣,卻被胸中鬱積的憤恨憋得兩眼發黑。見最大威脅變成了籠中困獸,傑羅姆主動讓步:“放下武器,夥計們。完成任務以前沒必要和‘友軍’翻臉。”協會小組紛紛服從調遣,其中雖有幾位猶猶豫豫,但傑羅姆的表現實在太過搶眼,基本代表著全場的走向,此時對指揮官提出質疑同樣不智,只好先向別人看齊。他接著道:“我已確認重要目標物的所在位置,給我三分鐘,會把它交還給主人妥善保管。因為事關重大,格魯普,你跟我來,得請你幫我一把……” “慢點走!請你先解釋清楚剛才那一幕!” 自己人的隊伍裡有人排眾而出,赫然是後備小組的指揮員:“半畿尼”盧?楊格。照舊是唱反調,照舊把時機拿捏到分秒不差,傑羅姆有種快要功虧一簣的預感。“半畿尼”接下來一反常態,連珠發問道:“即使現在,你妻子還與逃犯身在一處,就藏匿在你的私宅內,這應當如何解釋?方才你聲稱王國官員向你發起挑釁,請問是你的私有權重要,還是國家安全更重要?你也說大家同屬友軍,執行公務時不僅不做讓步,反而鼓勵內鬥,引發矛盾,難道這就是指揮官應有的行為?長久以來,長官,你一直是我全力效法的榜樣……可我不得不說,今晚你的表現令我痛心疾首!” ――王八蛋,你小子可真會挑時候。 聽了這番冠冕堂皇的指控,傑羅姆估計自己最好兩腿一軟,主動交代通敵賣國的事實。“半畿尼”的高明之處,在於沒有一句明指他叛國,卻又句句敲在痛處,就算別人對這番表態不以為然,甚至有人還小聲嘀咕兩句:“國家利益”壓下來也只剩點頭的份兒。傑羅姆把心一橫,準備在人堆裡上演大逃亡的戲碼……尚未開始動作,身後傳來兩聲慘呼:有人手持長木杆逼近半死的紙老虎。可惜他們的對手絕不是什麼動物園裡的馴獸,而是垂死掙扎的恐怖殺手。紙老虎爪子一揚,不知深淺的試探者便魂歸天外,它昂起血淋淋的腦袋,硬是銜住莎樂美的腰腹、將她狠狠拋向半空! 尖叫聲中,傑羅姆拔劍猛擲,給老虎添一道新傷,也阻止了自己的妻子被人從中撕裂。拔腿疾行兩步,落下來的莎樂美剛好掉進他懷裡。傑羅姆?森特聽見陣陣虎吼,亂響的弩箭,以及身後各式叫嚷聲,此刻他百感交集,再分不清誰是敵人,誰又是朋友。紙老虎做了仰慕者所能做出的最大犧牲,身為男人和丈夫,他甚至趕不上一個陌生人!懷抱著妻子,森特先生沒費力氣回頭多看,徑直朝地下室走去。 目標已經明確,他始終保持著沉默,全心思量自已與妻子共度的時光。當初她接受一名劊子手作為伴侶,那人居無定所,晝伏夜出,回家時每每掛傷,需要妻子繡花般為他縫合傷處。男人好像一隻裹了玻璃心的鐵皮娃娃,不僅關節需要定時加油,半夜裡常被夢中的野獸驚醒,需要一個溫暖懷抱才能再度入眠。天知道她必須付出多少熱量、才能令他暖和起來?就算跟著這人亡命天涯也沒多少抱怨,傑羅姆只得承認,生活對自己還是慷慨的,所有付出都已取得了報償。 緊緊偎依在他懷裡,莎樂美仰起臉找尋丈夫的目光。每當兩人眼神交觸,他眼中的柔情便安撫她,令她感覺不到此刻身處危境,也把那些順走廊而來的追兵拋在腦後,只想到片刻過後遠走高飛的歡暢。但與此同時,抱著她的男人又不只是她丈夫,除了一顆玻璃心,傑羅姆?森特同樣是個鐵皮娃娃――冷硬鋒利,與青銅短劍不相上下。他曾千方百計在她面前隱藏這一面,但面臨嚴酷抉擇時,這身擲地有聲的裝甲已經與他融為一體。不論心臟如何易碎,此時的他表情冷峻,將自己扮演的幾個角色合而為一,在她眼中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意識到這點,莎樂美突然顫抖起來,前方等待他們的再也沒法確定。她逐漸感到,有一些男人認為必須完成、而她永不會理解的東西正隔在兩人之間,為將來平添太多變數。 再往前走,朱利安仍站在原處,卻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諸多可能性被事實所否定,選擇既已做出,沒必要再為無可挽回的過去傷神。傑羅姆輕聲說:“如果為我好,替我攔住他們。我需要一分鐘。”對方點點頭,甚至沒做任何規勸。 一分鐘。 傑羅姆數來數去,自己總共才走了三十五步,分離的時刻便到了。 放下顫巍巍的妻子,他很想親親她額頭,對她露出最後的微笑。或者直接告訴她,她有權追求更好的生活,只要她活得稱心如意,自己願做她故事裡一名匆匆過客……但時間不等人,傑羅姆已來不及剖白心跡,抽出櫃櫥中的絨毛外套披在她肩頭,他只說一句“多穿點,別凍著。”然後就把莎樂美交給了對面的金屬巨人。 “永遠關上它。”吐出這句話,傑羅姆?森特照原路返回,再沒勇氣面對綠眼睛裡滿溢的淚水。 據此不遠,院子裡的戰鬥也臨近尾聲。紙老虎渾身帶傷,又挨一記兇狠的點射,兩條後腿幾乎完全被**。要不是活捉的命令,現在已然變作原地一攤灰燼。只見他把嘴一張,吐出大股閃爍火星的灰雲來,老虎的外殼僅剩一層牛皮紙做的殘餘物。灰色雲朵衝向最接近的敵人,自對方的口鼻強行灌入,然後那人摁住咽喉部位,像個氣球似的膨脹起來……砰的一聲,可憐的犧牲品從中爆開,灰雲也重新凝聚,翻過籬笆飄向橋下“夜半區”的方向。其他人面面相覷,開始對敵人的生命力感到了恐慌。假如他們當真網住化成“孢子云”的逃敵,對方會不會再變成一群耗子逃進下水道去!? 這時衝進走廊追逐傑羅姆?森特的一小撮人逐漸倒退回來。男主人還是進去時的模樣,身後只剩下朱利安?索爾,兩人被各式武器團團圍住,表情卻異常平靜。 傑羅姆手一拋,五面體划著弧還給了高智種。他先對自己人說:“抱歉,諸位,讓你們失望了。”再把臉轉向“半畿尼”,和聲道:“現在請解除我的職務。作為一名軍人,我準備好接受軍法審判。收下我的徽章和武器……假如能辦到,也請你照顧好弟兄們。” 直到這時,深刻的疲憊佔據了他,傑羅姆?森特同時感到一陣寬慰。他嘆息著坐到自家臺階上,等待有人來給自己帶上手銬。不知出神多長時間,抬頭只見板著臉的愛德華先生。 頂頭上司凝視他整兩分鐘,最後冷冷地說:“站起來,跟我走。” 傑羅姆木然照辦,對方卻移開目光,轉身發出一聲嘆息。“……走吧!為你辯護將是一場硬仗。”

傷痕(下)

傑羅姆不禁自問:究竟我該何去何從?

恢復了尼儂夫人的表象:“c女士”輕聲說:“這完全取決於你自己。畢竟,誰也無法替你做出選擇。”

――選擇。

傑羅姆?森特感覺自己像落入深水區的薄鐵皮罐子,受到來自八個方向氣勢洶洶的脅迫,沉降過程片刻不停,多猶豫幾秒、致命水壓會將他碾成硬幣大小的殘骸。目光還在身畔遊移,一會對準利齒尖牙,一會兒對準十分鐘前仍是自己妻子的女人。此時的他心情極其複雜,過去種種猶如三百尺高處掉下來摔成粉的玻璃瓶,想恢復原狀再無可能……倘若自己隨波逐流,下一秒便身死敵手,也免得多經歷兩難處境。傑羅姆在苦澀中想到:“c女士”說對了一件事:任何時候,人至少可以選擇放棄抵抗,犯不著拿“別無選擇”做為藉口。

絕望的打擊下他臉上紅白不定,另一種感受卻逐漸浮上心頭。外界的壓力就快超出承受力的底線,沒準還有其他解脫痛苦的途徑?收拾這滿地碎渣縱然無法辦到,將碎片打掃乾淨卻意外的簡單――只需聽任微風吹拂,過去種種便了無蹤影,明天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一個全新的開始?畢竟,十多年前就經歷過生離死別,若當真走進了死衚衕,一切推翻重來算不上多新奇的體驗……你欺騙我在先,誰又能怪我做得不對?

夾在時間的罅隙裡,傑羅姆?森特像被狠狠劈成三份,深情、絕望和自私的念頭各抒己見,把困難抉擇變成一場亂糟糟的內訌。他本人反倒沒了主意,只等著其中之一在撕扯中暫時勝出,好決定自己下一步的去向。呆立不動,荒誕的感受湧上心頭,傑羅姆被迫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審視一遍自己的生活。法術作用下,這一過程好像出生到死亡般漫長,實際還不滿半眨眼的工夫:

背景伴隨轟鳴的巨浪,個人的小世界像只玩具盒子,在兩個浪頭間逐次展開……歡笑與憂愁還歷歷在目。雖然也收藏過慘痛打擊,但這些折磨已不像當初那樣令人費解。與他所處的時代相比,個人承受的重壓並非特別不公正;況且一路走來,許多有力的臂膀都對他施以援手,助他穿越曲折多難的狹路,登上險峰飽覽無數神奇風光。逆流而上這許久,倘若輕言放棄,他所辜負的又何止是他自己?

正琢磨到難解難分:“時間停止”效力告終。秒針輕移,老虎的爪子隨之揮出勁風,眼看要替他做個了斷。傑羅姆恍若未覺,徑直望向莎樂美,對方恰好也無聲回望著他。無需藉助什麼特殊手段,四目交投,彼此的心思已交換妥當。吐盡胸腔裡的餘氣,傑羅姆眉頭一動,前額上方現出一面茶盤大小的單薄剖面,鏡子般反射著微光。

紙老虎尖利的爪子狠拍在“鏡面”上。雖然看似羸弱,但“鏡面”紋絲未動,老虎卻發出一聲痛叫,彷彿被自身的倒影所傷。同時一枚冰箭自他身後急速掠過,深嵌入老虎體側。像只負傷的大貓,紙老虎半空中兩度受創,落地後腳步蹣跚,勉力取得了平衡,回頭面對著兩名敵手。經過無數次並肩作戰,朱利安抓住機會,剛完成一次精確配合。唸誦咒語的響聲還未散盡,走廊盡頭再度發生重大變故――

窗外的月光像被一層黑影所籠罩,兩道寒芒涼意沁人,由窗口向內短暫掃視著。還來不及多想,堅厚的水泥牆體土崩瓦解,接近人類體長的巨劍切奶酪似的一揮,大量碎屑立即朝內亂飛。裹著風聲和紛亂的呼喝,整個牆體被一股巨力破開道缺口,冒煙的劍鋒毫不停頓,繼而逼近了搖晃中的莎樂美――顯然想借這一劍公報私仇!

超出人類反應力的極限,負傷的老虎化成了離弦之箭,一舉撲倒女主人,用自己咆哮的正面生生兜住敵刃……怒嘯聲在劍鋒下戛然而止,尾隨紙老虎多日,尼克塔終於一擊得手,給強敵施加了致命傷害。雙手劍過處,紙老虎的腦袋被十字形劈散開。雖然尚未嚥氣,低伏的身軀幾無再戰之力。方才紙老虎越過身側時,傑羅姆聽見牛皮紙包裹下肌肉組織的迸裂聲,此刻強光引導著密探頭子的身影四處逡巡,邊角外緣投進來的視線則神情各異,全盯住坐倒在地的莎樂美,以及誓死傍護她的危險野獸。形勢變化迅如閃電,令她從受害者一舉淪為重要嫌疑人,事實俱在,這處境可不是兩句便宜話能夠抹平的!

傑羅姆盯住手持大劍的侵入者,一時沒法接受眼前的殘酷事實,嘴唇無聲嗡動著,顯然問了句“為什麼?”尼克塔?魯?肖恩表情也很古怪,結果雖與他預料的不同,目的卻已完美達成。塵埃尚未散盡,他嗓音高度凝練,越過現場噪聲和種種質疑,讓傑羅姆聽個明白。

――你從我這帶走一樣東西,我從你那裡拿回一樣。你我兩清了。

傑羅姆?森特慘笑。身畔響起腳步聲,朱利安?索爾向他遞出溼淋淋的病毒模板,五面體的色澤猶如上過漆的靈柩。尼儂夫人早不知去向,傑羅姆耳邊偏又響起動盪的迴音:由她去吧……面對此情此景,森特先生徹底醒悟過來。命運不會對他特別垂青,日積月累的矛盾今晚全部擺上了前臺,小秘密堆砌得太高,遲早會有垮塌的一天。面對此情此景,要麼放手一搏,主動承擔起嚴峻的後果,要麼選擇做一個臣服於“必然”的庸人,對照臺詞演好自己的小角色。

簡單比較後傑羅姆再無顧忌,停止關注五面體或者任何其他,眼光正對前方,緊一緊袖中的武器,整個人立時像柄出了鞘的劍……見他如此反應,耳邊傳來朱利安的叫聲:“森特!”

呼聲中透著難以言喻的情緒,介於痛心和無奈之間,傑羅姆想象不出此刻對方注視自己的眼神。五分之一秒過去,他忽然用蚊蚋般的聲線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上次法杖‘誤射’,既不是愛德華,也不是弗格森。朱利安,你想讓我恨你一輩子?”

回答彷彿停頓了半世紀之久:“我沒有。”語氣無比灰頹,幾個字出口已經令他精疲力竭。不論事實如何,傑羅姆明白,朱利安永不會承認此事。“有許多真相我不能對你講,可我活得太久了,見過生活的全貌!森特,你需要一個嚮導,別急著趕我走!假如有天你眾叛親離,全世界都與你作對……你知道,我將是最後一個背叛你的人。”

“我知道。”

傑羅姆低聲贊同,一句訣別不外如是。說完這句,他便俯身前衝,奔向看似無解的重重困境,同時諒解了朱利安的一切舉動。時間不待人,傑羅姆沒機會多說,向他表明這最無奈的事實――自己早已長大成人,不能再依賴別人提供前進的方向;至於朱利安?索爾,目送親手養大的雛鷹迎著午夜的暴風雨起飛,即便知道他羽翼未豐、此行生死未卜,所能做的也只剩下一句“祝好運”。

踏著敵手的影子全力衝刺。傑羅姆摒除雜念、縱身一躍,短暫掙脫了地心引力,朝尼克塔發起猛攻!對方不言不動,僅僅舉起手中劍靜候他送上門來。如果說紙老虎的撲擊直來直往、氣勢洶洶,傑羅姆短促的騰躍好比晴空下搖曳的風箏,只需微弱氣流即可穿越大半個白天。眼看快撞上冒煙的利刃,他突然渾身舒展、手腳齊動,在牆壁和窗框附近輕點幾下,靈巧程度不亞於天花板上的八腳蜘蛛。

傑羅姆反弓起脊背,雙足和左臂輪流充當支撐點,讓身體赫然轉一個直角,堪堪繞過了高聳的劍尖;他右臂一舒,在半空中做出小角度倒立的姿態,整個人彎成一輪新月,短劍同時縱割向敵人頭面部。

致命攻勢華麗流暢,比熟睡中的呼吸更加輕盈,充滿舞蹈般的韻律感。除非親眼所見,大部分人根本不會承認這樣的舉動可能出自人類的身體結構。重心轉換的瞬間,周圍看客們被視覺誤差所惑,不約而同用力點頭,像乘船途徑一處暗流、必須搖晃幾下以確保身體的平衡。做到這地步,刀劍似乎也同藝術掛了鉤,現場若有個軍用的鐵皮鼓,為他的驚人技藝配上鼓點應當是水到渠成。

再看另一方面。雖然首當其衝,尼克塔反而比其他人從容得多。識破了對方要逼他後退的意圖,尼克塔不退反進,朝莎樂美又多邁進一步,避開敵刃後平揮一劍,將左右兩翼擺放的物品全化成了灰。這一劍恰好封死傑羅姆所有可能的落點,除非他再度憑空位移,否則唯有掉在劍尖上。先後三次交手,兩名死敵彷彿早有默契,輪流交換著攻守角色,給對方留出施展看家本領的空擋。這次雙手劍摒棄了全部花哨動作,出手極其樸實,卻擺明要制敵於死地。

目睹兩人不留退路的打法,旁邊觀戰的協會成員有些呆不住了,頻頻觀望幾名指揮員的表情。四周蹲伏的密探們早就弓弩上弦,面罩下只現出警惕的雙眼,不知還有多少人在陰影中待機。除了當事雙方,其他勢力均來不及發表高見,利刃過處,掉下來的傑羅姆?森特被直接剖成兩截……沒有劍鋒加身的觸感,斷裂的“上半部分”甚至扭頭回敬了一劍――極度逼真的光學幻象借“過硬身手”愚弄了所有人。

尼克塔大聲怒吼,不遲不早的,他只感到背後給人輕輕捅了一下――接觸物不軟也不硬,既不像劍尖,也不是要命的法術攢射,倒更像一根無害的手指頭――傑羅姆?森特的左手食指。這根手指大大咧咧、在他背上瘙癢般連續動彈兩下……然後竟沒了下文。

疑惑,震驚,憤怒,加上顯著不安,與傑羅姆三度交手,尼克塔還是頭一回感到強烈驚悚,從心臟部位一直蔓延到毛髮末梢。對他而言威脅並不可怕,他能輕易對付大多數挑釁者,掃平威脅是他前進的動力,可怕的是“無法確定”本身。多年來,只有他帶給別人巨大的恐怖,他才是施加恐懼的專家,是掌握全局的首腦人物,再詭詐的頑敵也經不起抬手一劍……不論如何,沒人敢挑惹尼克塔?魯?肖恩!

明知對手極度狡猾,行事每每出人意料,尼克塔仍被這無害的小動作徹底激怒。他再度抽身回劍,全力斜斬一記,劍鋒過處籠罩了面前大部分空擋。這一劍聲勢駭人,周圍的空氣猶如驚濤駭浪,激起大量粉塵。隱身狀態的傑羅姆終於在灰燼中現身,像個潛伏許久的獵手,衝對方輕一點頭。尼克塔眼前一花,閃爍的小鏡子攔住了雙手劍的去路。劍刃與鏡面接觸磨合,片刻膠著過後,像一道撞上反光表面的光柱,瞬間呈銳角向內激射、狠狠戳中揮劍人的右側肩頭!

“咣噹”一聲,雙手劍應聲跌落地面,如同墜入火海的冰柱憑空蒸發乾淨。收起閃光的小鏡子,傑羅姆?森特終於在敵人面前爭得片刻上風,用一面“不存在”的盾牌制住了同樣“不存在”的利劍。半個照面過去,這場戰鬥基本回到常人可以理解的水平。傑羅姆半隱形的拳頭轉繞著彎兒抽在尼克塔鼻樑上。不用問,這下子一定很疼。

先被自己的武器所傷,然後遭正拳猛轟,尼克塔不得不踉蹌跌退,空中垂下的碎紙片還沒落地,他又捱了當胸一腳,耳邊只聽敵人喃喃的咒罵聲:“王八蛋……看我怎麼踹死你!”

今晚屢遭極端狀態,森特先生基本撕破了臉皮,嘴裡爆出連串粗口,手底下的肘擊膝撞卻都是精妙的招數。剛才調動“誤導術”造成驚人幻覺,施法這位的身手卻只高不低,令搏鬥場面化成大團亂舞的氣旋,痛揍敵人的間歇不斷放出增益法術,將尚未失效的隱形優勢發揮到了極致。只見尼克塔被大團亂流猛抽,一時口鼻溢血頻頻敗退,整個人從未如此狼狽過。剛截住敵人的拳鋒:“寒冰之觸”就把拳頭變成一對急凍啞鈴,搗在下巴上揚起長溜碎冰渣來;左手揪住了敵人的衣領,卻在“加速術”作用下被擰成小股麻繩,差點扭斷兩根手指;尼克塔雙目噴火,不眨眼地尋覓敵蹤,沒想到一瓶滑膩燃油憑空澆下,迫使他蒙著面跳出戰圈――敵人此時已拋過一隻打火匣:“轟”得點著他整個上身,迫使他扯下衣衫滿地打滾……

圍觀人眾目不暇接,觀賞到一場極生動的“無差別格鬥”。這類肉搏唯一的規矩就是擊倒對手,通常只出現在市井街頭,屬傭兵和罪犯的慣技。任何有位階的施法者、或水平較高的戰士由於自重身份,至少會避免在人前運用相關技巧,比較而言,一劍定勝負的紳士決鬥跟請人喝茶差不多。尼克塔顯然低估了傑羅姆?森特的難纏程度,作為一方派別領袖,森特先生明目張膽使用這類打法,流露出一股桀驁不馴的傭兵本色,也顯示了他對尼克塔的極端痛恨;將法術和肉搏結合到天衣無縫,最挑剔的觀眾見了也唯有歎服,其他人連一句評語都講不出,假如杜松將軍在場,肯定會為得意弟子的表現大聲喝彩。

五秒鐘之後,尼克塔?魯?肖恩“騰”得立起身來,衣不蔽體,一隻袖子仍在冒煙。他從手下人那兒奪過一柄軍刀,黑乎乎的臉上表情難辨,眼裡已沒有了目空一切的優越感,介於羞憤和混亂之間。畢竟是出身豪門,這一位所經歷的挫折雖然嚴酷,卻從未試過眾目睽睽下在塵埃裡打滾、被人玩命踢打臀部……一時有些進退失據。目睹密探頭子慘烈的窘況,誰也沒對他表現出半點同情。高智種照舊靜觀其變,造化師的隊伍裡甚至有人咯咯笑出聲來,術士長格魯普則冷然點頭,顯然在說“殺殺他們的銳氣也好”。結合密探平常的作為,此時陷入孤立可謂順理成章,連陰影中的蒙面人都朝暗處縮得更緊了。

傑羅姆?森特再度施法,動作恍若一陣微風。他周身環繞的各色增益效果煙消雲散,主動驅除全部的防禦,就這麼赤手空拳面對著武裝強敵、外加難分敵友的人眾。傑羅姆四面環視,同那些或友善、或激賞、或者懷疑警惕的目光做短暫接觸,最後才停在尼克塔臉上。

“各位,我要說的就兩件事。”

平定一下喘息,再開口時他已完全鎮定下來。“先生們,這裡還是我家後院,照羅森的老習慣,我的地盤我說了算。希望諸位能對主人保持起碼的尊重……有誰再想繼續挑釁,我會叫那人像條狗一樣滾進爛泥坑裡爬不出來。不怕自取其辱的,儘可以試試。”

這句話沒說完,尼克塔舉劍欲動,至少兩打法杖指向了他。其中不只包括傑羅姆的下屬,許多人純屬自發,維護著羅森的優良傳統。造化師中間還有幾位女士高聲譴責密探首領,擺明支持男主人的立場。一眼望去,術士會與傑羅姆結盟在先,理當出手相助,若非格魯普術士長未明確表態,這會兒術士們應當都擺出了施法動作。造化師因為立場難辨,不少人全憑個人好惡,自不會支持惡名昭彰的密探。看到密探成為眾矢之的,高智種的首領沒法再保持中立,不得不發話。“請大家剋制一下,我是說‘所有人’!誤會可以通過磋商加以澄清!”

尼克塔並非白痴,這時犯了眾怒會死的不明不白,只好勉強嚥下一口惡氣,卻被胸中鬱積的憤恨憋得兩眼發黑。見最大威脅變成了籠中困獸,傑羅姆主動讓步:“放下武器,夥計們。完成任務以前沒必要和‘友軍’翻臉。”協會小組紛紛服從調遣,其中雖有幾位猶猶豫豫,但傑羅姆的表現實在太過搶眼,基本代表著全場的走向,此時對指揮官提出質疑同樣不智,只好先向別人看齊。他接著道:“我已確認重要目標物的所在位置,給我三分鐘,會把它交還給主人妥善保管。因為事關重大,格魯普,你跟我來,得請你幫我一把……”

“慢點走!請你先解釋清楚剛才那一幕!”

自己人的隊伍裡有人排眾而出,赫然是後備小組的指揮員:“半畿尼”盧?楊格。照舊是唱反調,照舊把時機拿捏到分秒不差,傑羅姆有種快要功虧一簣的預感。“半畿尼”接下來一反常態,連珠發問道:“即使現在,你妻子還與逃犯身在一處,就藏匿在你的私宅內,這應當如何解釋?方才你聲稱王國官員向你發起挑釁,請問是你的私有權重要,還是國家安全更重要?你也說大家同屬友軍,執行公務時不僅不做讓步,反而鼓勵內鬥,引發矛盾,難道這就是指揮官應有的行為?長久以來,長官,你一直是我全力效法的榜樣……可我不得不說,今晚你的表現令我痛心疾首!”

――王八蛋,你小子可真會挑時候。

聽了這番冠冕堂皇的指控,傑羅姆估計自己最好兩腿一軟,主動交代通敵賣國的事實。“半畿尼”的高明之處,在於沒有一句明指他叛國,卻又句句敲在痛處,就算別人對這番表態不以為然,甚至有人還小聲嘀咕兩句:“國家利益”壓下來也只剩點頭的份兒。傑羅姆把心一橫,準備在人堆裡上演大逃亡的戲碼……尚未開始動作,身後傳來兩聲慘呼:有人手持長木杆逼近半死的紙老虎。可惜他們的對手絕不是什麼動物園裡的馴獸,而是垂死掙扎的恐怖殺手。紙老虎爪子一揚,不知深淺的試探者便魂歸天外,它昂起血淋淋的腦袋,硬是銜住莎樂美的腰腹、將她狠狠拋向半空!

尖叫聲中,傑羅姆拔劍猛擲,給老虎添一道新傷,也阻止了自己的妻子被人從中撕裂。拔腿疾行兩步,落下來的莎樂美剛好掉進他懷裡。傑羅姆?森特聽見陣陣虎吼,亂響的弩箭,以及身後各式叫嚷聲,此刻他百感交集,再分不清誰是敵人,誰又是朋友。紙老虎做了仰慕者所能做出的最大犧牲,身為男人和丈夫,他甚至趕不上一個陌生人!懷抱著妻子,森特先生沒費力氣回頭多看,徑直朝地下室走去。

目標已經明確,他始終保持著沉默,全心思量自已與妻子共度的時光。當初她接受一名劊子手作為伴侶,那人居無定所,晝伏夜出,回家時每每掛傷,需要妻子繡花般為他縫合傷處。男人好像一隻裹了玻璃心的鐵皮娃娃,不僅關節需要定時加油,半夜裡常被夢中的野獸驚醒,需要一個溫暖懷抱才能再度入眠。天知道她必須付出多少熱量、才能令他暖和起來?就算跟著這人亡命天涯也沒多少抱怨,傑羅姆只得承認,生活對自己還是慷慨的,所有付出都已取得了報償。

緊緊偎依在他懷裡,莎樂美仰起臉找尋丈夫的目光。每當兩人眼神交觸,他眼中的柔情便安撫她,令她感覺不到此刻身處危境,也把那些順走廊而來的追兵拋在腦後,只想到片刻過後遠走高飛的歡暢。但與此同時,抱著她的男人又不只是她丈夫,除了一顆玻璃心,傑羅姆?森特同樣是個鐵皮娃娃――冷硬鋒利,與青銅短劍不相上下。他曾千方百計在她面前隱藏這一面,但面臨嚴酷抉擇時,這身擲地有聲的裝甲已經與他融為一體。不論心臟如何易碎,此時的他表情冷峻,將自己扮演的幾個角色合而為一,在她眼中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意識到這點,莎樂美突然顫抖起來,前方等待他們的再也沒法確定。她逐漸感到,有一些男人認為必須完成、而她永不會理解的東西正隔在兩人之間,為將來平添太多變數。

再往前走,朱利安仍站在原處,卻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諸多可能性被事實所否定,選擇既已做出,沒必要再為無可挽回的過去傷神。傑羅姆輕聲說:“如果為我好,替我攔住他們。我需要一分鐘。”對方點點頭,甚至沒做任何規勸。

一分鐘。

傑羅姆數來數去,自己總共才走了三十五步,分離的時刻便到了。

放下顫巍巍的妻子,他很想親親她額頭,對她露出最後的微笑。或者直接告訴她,她有權追求更好的生活,只要她活得稱心如意,自己願做她故事裡一名匆匆過客……但時間不等人,傑羅姆已來不及剖白心跡,抽出櫃櫥中的絨毛外套披在她肩頭,他只說一句“多穿點,別凍著。”然後就把莎樂美交給了對面的金屬巨人。

“永遠關上它。”吐出這句話,傑羅姆?森特照原路返回,再沒勇氣面對綠眼睛裡滿溢的淚水。

據此不遠,院子裡的戰鬥也臨近尾聲。紙老虎渾身帶傷,又挨一記兇狠的點射,兩條後腿幾乎完全被**。要不是活捉的命令,現在已然變作原地一攤灰燼。只見他把嘴一張,吐出大股閃爍火星的灰雲來,老虎的外殼僅剩一層牛皮紙做的殘餘物。灰色雲朵衝向最接近的敵人,自對方的口鼻強行灌入,然後那人摁住咽喉部位,像個氣球似的膨脹起來……砰的一聲,可憐的犧牲品從中爆開,灰雲也重新凝聚,翻過籬笆飄向橋下“夜半區”的方向。其他人面面相覷,開始對敵人的生命力感到了恐慌。假如他們當真網住化成“孢子云”的逃敵,對方會不會再變成一群耗子逃進下水道去!?

這時衝進走廊追逐傑羅姆?森特的一小撮人逐漸倒退回來。男主人還是進去時的模樣,身後只剩下朱利安?索爾,兩人被各式武器團團圍住,表情卻異常平靜。

傑羅姆手一拋,五面體划著弧還給了高智種。他先對自己人說:“抱歉,諸位,讓你們失望了。”再把臉轉向“半畿尼”,和聲道:“現在請解除我的職務。作為一名軍人,我準備好接受軍法審判。收下我的徽章和武器……假如能辦到,也請你照顧好弟兄們。”

直到這時,深刻的疲憊佔據了他,傑羅姆?森特同時感到一陣寬慰。他嘆息著坐到自家臺階上,等待有人來給自己帶上手銬。不知出神多長時間,抬頭只見板著臉的愛德華先生。

頂頭上司凝視他整兩分鐘,最後冷冷地說:“站起來,跟我走。” 傑羅姆木然照辦,對方卻移開目光,轉身發出一聲嘆息。“……走吧!為你辯護將是一場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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